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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
01
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在嬴政即將行冠禮、準備親政的當口,一條爆炸性新聞更是瞬間炸翻整個秦國朝野:嫪毐竟然私刻公章,調動軍隊攻打蘄年宮,圖謀造反。
這嫪毐是嬴政母親趙太后的男寵,可以說集太后萬千寵愛于一身。
為啥趙太后對他如癡如醉呢?
《史記·呂不韋列傳》是這么記載的: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
《史記》被稱作“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司馬遷一般是絕少在自己的書里直接飆車的。
但對于嫪毐的記載,那真是把車輪直接放在讀者臉上碾。
說,嫪毐的家伙什兒強,所以外號很直觀,就叫大陰人。
不帶任何性格特點,純字面意思。
有多強呢?
不吹不黑哈:按現在的考古發現,戰國時期車輪銅軎的長度大約在9~13.5厘米之間(這個還比較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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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錯銀羊首青銅車軎,國家博物館藏
至于重量,就有點嚇人了——50~70斤上下!
嫪毐能用“那話兒”卡住輪子,重點是輪子還能轉!
《水滸傳》里,王婆給西門大官人做過總結,說男人勾搭女人需要五樣本事:潘、驢、鄧、小、閑。
而嫪毐勾搭嬴政他媽趙太后就很簡單,只用了一樣。
靠著LV大的行貨,嫪毐迅速崛起。
在短短幾年時間里,先是被封長信侯,又將太原郡更名為“毐國”作為嫪毐的私屬領地,最后更是連孩子都搞出來了——嬴政不但平白多了倆弟弟,還得管這個大陰人叫“假父”。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嫪毐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
就這樣,嫪毐的野心逐漸膨脹,他不再滿足騎太后,更是想騎在嬴政頭上。
于是便出現了開頭一幕。
02
但嫪毐顯然低估了嬴政的實力,這次造反被輕松給鎮壓下去,本人車裂而死,誅滅三族。
被牽連砍頭的同黨有二十多位達官顯貴,近四千多家貴族全被流放到蜀地。
太史公把故事講到這里就收筆了。
但在嫪毐這件事上,目前的史書里,至少有三大疑點:
1、封侯在秦國有多難?
只說一句:從商鞅變法開始,到秦始皇統一六國結束這150多年里,爬到第二十等爵列侯的人,除了嫪毐,只有6個。
分別是:列侯商鞅、穰侯魏冉、應侯范雎、文信侯呂不韋、武城侯王翦以及通武侯王賁。
以上這六個人,要么是實在親戚、金主爸爸,要么功勞超模到不封侯秦國人民都不答應了。
跟他們比,嫪毐算個屁啊!
陪太后睡覺也算本事嗎?
說個不好聽的,如果全秦國的男人們都把家伙什兒亮出來,老王就不信找不到比嫪毐還strong的!
就算嬴政有“孝心”,礙著他媽的面子答應了,可樸實的勞動人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秦國不是童話王國,商鞅制定的游戲規則簡單而粗暴,就六個字:砍人頭,換爵位。
如果嬴政敢帶頭破壞,那社會基礎就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除非,那個長信侯的位置本來就應該是嫪毐的。
2、嫪毐封地的名字“毐國”也是沒譜兒。
“毐”字,按《說文解字》的解釋:
“毐,士之無行者也。”
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指著人鼻子罵他品行不端。
古人講究一個“雅馴”,就算是十惡不赦的大壞種,人活著擬封號的時候,都得用一些美好的字眼,有誰會給自己的封國起這么個名兒?
3、嫪毐最后的作死行為看似荒誕,但當我們仔細審視這個假太監的同黨名單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人一個比一個來頭大:
“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
衛尉,九卿之一。禁軍總管,嬴政身邊的保鏢頭子。
內史,京畿之內的最高軍政長官。
佐弋:名義上是嬴政打獵時的副手,實際上更重要的工作是監管整個秦國的弓箭制造,少府二把手。
中大夫:郎中令的屬官。
這幫秦國權力核心圈里的重臣,既得利益者,人精中的人精。
他們憑啥跟著一個男寵,去干一件成功率渺茫,一旦失敗就要賠上全家腦袋的買賣?
要么,這四千多家的人集體發瘋;
要么,他們追隨的嫪毐,根本不是史書里寫的那個小丑。
換言之,嫪毐必須有足夠的威望、實力和正當理由,才能讓這些人相信,跟著他干,比跟著嬴政還有前途。
再來看平叛的一方,更蹊蹺。
嬴政派去鎮壓嫪毐一伙的人,是呂不韋和昌平君、昌文君這倆楚系外戚,甚至連太監都用上了。
“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
那我們不禁要問:嬴政為啥要靠這仨人幫忙? 秦國的正規軍都到哪兒去了?
綜上,是不是越來越細思恐極:
或許“嫪毐”這個名字,根本就不是那個歷史迷霧中的人的本名,連同他干的那些事兒,都是勝利者強按在他頭上的污名。
就好像打架打贏了,不僅要把你打死,還要在你臉上刻個“王八蛋”,讓子子孫孫都記得你是個爛人。
可如此一來,一個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如果“嫪毐”只是一個外號,那他到底是誰?
03
接下來,讓我們掌聲有請另外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將軍摎(音:“究”)
在《史記·秦本紀》里,這位將軍摎是個貌似流星劃過的人物,熱烈且短暫:
“五十一年,將軍摎攻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余縣,首虜九萬。
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
于是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三萬。秦王受獻,歸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東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來賓。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委國聽令。”
將軍摎,嬴姓趙氏,也可以叫嬴摎。
一代戰神白起被迫自裁后,贏摎突然崛起,成為秦昭襄王晚年最鋒利的一把刀。
自前256年至前254年,兩年內共計斬首近二十萬,奪城數十座,更是一舉終結了周王室八百年國祚,將九鼎遷入咸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沒有封爵,沒有賞賜,這個人“憑空”消失了。
那有看官老爺可能覺得:這樣一個赫赫功臣,跟嫪毐有個錘子關系啊?
別忙,一個一個來。
04
1.嫪毐立下滅東周的功勞,才配得上封侯的資格,這跟王翦和王賁父子倆處于同一水平線(倆人滅五國,楚、魏、趙、燕、齊)。
如果覺得牽強附會,那第2個證據是:
拋開“毐”不看,單看“嫪”,是不是很“摎”很像?
實際上在先秦時期,“嫪”、“摎”兩字同音,且通用。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載:
“坐誅。故世罵婬曰嫪毐。此舉無行之極者為證,事詳史記。但據師古五行志注云:摎毐,許慎作嫪毐。摎當依本字讀居虬反。然則許自作嫪,史漢自作摎。今本史、漢改同許作嫪。非古也。其人本姓邯鄲摎氏之摎。”
唐人顏師古有個重大發現:他曾經得到一本古版《史記》和《漢書》,里面所記載的“嫪毐”都寫作“摎毐”。
但是據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里卻寫作“嫪毐”,所以顏師古斷定“嫪毐”不是原字,在流傳過程中讓人給改了。
3、嬴摎和趙太后應該沒有年齡差距。
從秦昭襄王到嬴政,看似跨越4代人,實際上迭代十分迅速。
秦孝文王,上臺三天就掛了;子楚,也才在位三年。
換句話說,一個昭襄王晚年的宗室大臣,要跟嬴政搶位置,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
一邊,嬴摎的政治經驗和權威性正值巔峰狀態。
一邊,是主少國疑,“搖搖欲墜”的權力格局。
呂不韋什么人?奇貨可居,投機倒把的商人而已,其所擁立的嬴政,到底是不是子楚的親生兒子還兩說著吶!
從這個角度上看,嬴摎所面臨的,根本不是“和太后通奸的丑聞”,而是一個極其嚴肅、緊迫且合乎邏輯的政治危機與機遇:秦國的權柄,怎么能掌握在外來者手上?
秦國的未來,又怎么能交托給一個血統存疑的孩子?
這一切,舍我其誰?
這樣一來,他跟趙太后的“野合”,也需要重新審視。
也就是說,倆人之間絕不僅僅是私情,極有可能是一場高度現實的政治聯盟。
趙太后需要一個強大的、在秦國根基深厚的軍方保護人,來鞏固自己和兒子的地位,對抗或制衡日益膨脹的呂不韋。
而嬴摎,則需要通過掌控太后和年輕的秦王,來獲得名義上的最高授權,并為自己可能的更進一步鋪平道路。
4、趙太后發覺自己懷孕之后,她和嫪毐的第一反應是遷居雍城。
“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
雍城是啥地方?
秦國舊都,宗室大本營。
正常人干出這種掉腦袋的事兒,都會躲得遠遠的,你嫪毐是虎還是彪啊?一猛子就往秦人的老窩里扎。
就算秘密隱藏的再好,終究有漏風的一天,到時候他這個奸夫還不是會讓人大卸八塊?
可是嫪毐偏偏混得風生水起,還能拉攏一票高官跟著自己造反。
而代入嬴摎視角,這一切變得合情合理:在雍城的他如魚得水,振臂一呼,宗室云集景從,有足夠的力量跟嬴政打擂臺,以至于最后嬴政都不敢讓秦國本土派收拾亂局。
且,只有嬴摎親自下場勸說,雍城的這幫宗親們才會相信一個“事實”:那高坐王座之上,濃眉大眼的嬴政,是他娘的呂不韋的種!
05
從嫪毐得勢到最終造反,中間有近十年的時間。
如果嫪毐僅僅是一個面首,嬴政和呂不韋會容忍他和太后生子?直到他開始起兵才動手嗎?
但如果嫪毐是代表宗室、軍功集團的嬴摎,那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制衡力量,反向牽制著呂不韋和楚系外戚。
嬴政在親政前,需要在這幾股勢力間維持基本平衡。
直到他即將加冠親政,必須收回權力時,他和這位最具威脅的宗室軍頭的決戰才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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