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下旬，北京西山夜風(fēng)微涼。九大會議休會間隙，住在同一院落的尤太忠和許世友走出招待所，順著香椿樹下的臺階慢慢溜達。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話題卻突然落在了一位沉寂多年的老戰(zhàn)友身上——王近山。

許世友點了根煙，默不作聲地聽完尤太忠的念叨。對方一句“三年沒摸過兵，心里憋得慌”，讓這位北伐老兵皺起眉頭。片刻沉吟，他只回了八個字：“你有什么好辦法？”短短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尤太忠心里，也將這場深夜散步推向關(guān)鍵處。

王近山被稱“王瘋子”，打仗從不走尋常路。可60年代中期，他卻因為生活作風(fēng)問題被下放河南農(nóng)場，級別、待遇統(tǒng)統(tǒng)摘掉。外界議論紛紛，真正為他著急的只有少數(shù)舊部。尤太忠自認虧欠這位老首長，畢竟兩人第一次并肩，是在1937年山西七亙村的伏擊戰(zhàn)。

那年深秋，日軍輜重隊沿溝谷行進，七七二團只有五個連，卻依托十米高土坎設(shè)下“重疊埋伏”。尤太忠率先扔出手雷，王近山隨后率特務(wù)連端了日軍指揮所，一夕殲敵五百。戰(zhàn)后繳獲三百多匹騾馬，八路軍第一次用幾乎滿編的馱運線補上彈藥缺口。也正是那一仗，王近山把剛滿十八歲的尤太忠記在心上，后來更連升三次，把他頂?shù)铰瞄L位置。

抗戰(zhàn)、解放、入朝，王近山?jīng)_在最前，尤太忠、李德生、肖永銀合稱“六縱三虎”，鄧小平多次點名表揚。遺憾的是，回國后王近山在和平環(huán)境里顯得格格不入，鋒芒太露，碰壁也狠；婚姻波折又添一把火，終于被停職。消息傳到內(nèi)蒙古軍區(qū)時，尤太忠整整沉默了半小時，他沒想到昔日狹路敢拼命的師兄，會在風(fēng)平浪靜里栽跟頭。

九大召開前，邊境氣氛驟然緊張，南京軍區(qū)首當其沖缺少敢打敢拼的“鋒刃”。許世友不是不明白這一點，他只是擔心中央顧慮。聽完尤太忠的建議，許世友掐滅煙頭，低聲回應(yīng)四個字：“準備上報。”兩人當即敲定對策：由許世友正式提名，理由就一句——“要打仗，讓能打的人回來。”

4月28日的大會發(fā)言席，許世友開門見山：“王近山過去有錯誤，但打仗第一條還是本事。我軍區(qū)要他。”主席環(huán)顧會場后反問：“拿得住嗎？”許世友敬禮：“肯定拿得住。”話音落地，當晚文件起草組便補了一行字：王近山調(diào)南京軍區(qū)任副參謀長，恢復(fù)副兵團級。

6月初，鄭州開往南京的181次普快緩緩靠站。凌晨一點，月臺燈光昏黃。王近山拎著一只舊皮箱跳下車，看見三張熟臉——尤太忠、吳仕宏、肖永銀。他愣了一下，旋即抬手還禮。車站并不熱鬧，可那一句“老首長，歡迎回家”，勝過千軍萬馬的鼓點。

回到招待所已近三點。食堂只剩炒雞蛋、青菜面，油鹽味道簡單到近乎清淡。尤太忠把碗推過去，順口一句“先墊墊肚子，明早見許司令”，王近山笑了，眼圈卻有些發(fā)紅。第二天，中山陵八號院擺了兩桌小灶，許世友舉杯，沒有客套，只有一句樸實的歡迎詞——“南京缺一柄刀，今天刀回來了。”

十年后，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病逝南京總院。消息傳到呼和浩特，尤太忠正檢閱民兵。他把望遠鏡放下，朝東南方向軍禮三次，簡單吐出四個字：“走好，首長。”隨后轉(zhuǎn)身繼續(xù)校閱，沒有更多言語。對于這一代人來說，悲傷也講究分寸，戰(zhàn)友的背影早已烙在心底，永難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