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深秋,西湖水面霧氣彌散,孤山路上一陣風(fēng)吹落梧桐葉,落在一封方才寄出的信上——落款“映霞”。信的去處,是福州鼓嶺郁達(dá)夫的借寓;信的內(nèi)容,卻暗藏決絕。由這一頁紙追溯過去,王映霞的情感軌跡便如同民國城市的霓虹,亮得刺眼,也滅得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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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人記得,1930年前后,只要走進(jìn)南山路的茶座,總能聽到兩種名字并提:其一“郁先生的文章”,其二“王校花的倩影”。王映霞1917年入杭州女子師范,天生愛舞臺,唱昆曲、寫小詞皆拿得出手。家道雖已中落,但留給她的風(fēng)骨與審美,仍把她送進(jìn)了這座城市的上流社交圈。朋友們常打趣:“映霞一出現(xiàn),連湖面都安靜兩秒。”熱鬧話音未落,郁達(dá)夫的追求就像暴雨砸下來,周邊全是看熱鬧的目光。
當(dāng)時郁達(dá)夫已三十一歲,有妻有子,稿費多半在酒樓消散。他先寫長信,再當(dāng)面求見,自稱“才氣斗膽”,不惜穿著妻子寄來的毛衣去赴約。那副狼狽樣,偏讓王映霞覺得“浪子也有可憐處”。1928年農(nóng)歷臘月,兩人在杭州白樓飯店舉行小型訂婚宴,郁達(dá)夫自嘲:“知己難逢,得此一人,夫復(fù)何求。”然而婚書墨跡未干,舊病即發(fā)——長夜酗酒、橫沖直撞、一去數(shù)日。王映霞臉皮薄,難忍街頭巷尾的冷嘲:“郁才子又醉倒風(fēng)月場”。婚后第三年,夫妻裂痕已深,彼時浙江教育廳長許紹棣應(yīng)邀到郁宅小聚,雙方一個撫琴,一個低唱,火花不受控,旁人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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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紹棣的溫言軟語帶來短暫慰藉,王映霞卻非常清楚,官場倥傯,許家在省城還有正室。她放手得干脆,帶著微薄首飾去了福州與郁達(dá)夫同住,想給婚姻最后一次機會。三個月后,她只帶一只行李箱返回杭州,言辭冷淡:“他若醉,我便醒。”醒歸醒,外界的流言沒停。1936年冬,兩人避日軍轟炸遷往麗水,鄰屋竟是軍統(tǒng)要員戴笠。戴笠熟知人情世故,借贈汽油、送來罐頭,把氣氛點得若有若無。郁達(dá)夫在抽屜里發(fā)現(xiàn)三封夾著香水味的信,來自隔壁暗窗。朋友回憶那日他摔門吼道:“臉面被撕碎了!”自此夫妻反目,隔日杭州報紙滿版互文攻訐,場面難堪。
1940年春,兩人的離婚協(xié)議蓋章,王映霞年僅三十二歲。民國社交圈殘忍,離異女子多被視作“棄婦”。她卻將旗袍改短,燙起時興的Finger Wave,照舊出入舞會。有人譏諷,她以一聲輕笑回敬。她在日記里寫:“容貌是甲,心氣是乙,甲衰可補,乙若頹則萬事休。”那股不服輸?shù)膭艃海瑸樗A得又一次選擇人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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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仲夏,王正廷在重慶辦茶會,席間介紹自己的門生鐘賢道——化學(xué)博士,三十歲,無婚史。席罷,鐘賢道提著帽子追出門,語速有些急:“我懂得讓你找回那幾年失掉的光彩。”一句話不到十七個字,卻勝過多少華章。半年后,兩人在上海黃浦江畔大新公司頂層舉行婚禮,管弦搖曳,婚訊登遍申報、中央日報整版。朋友揶揄排場夸張,王映霞卻說:“這一次,輪到我風(fēng)光。”她仍記得自己的愿望——“擇一無家室而能相敬者”,如今算是得償。
解放前夕,不少人轉(zhuǎn)往臺灣。鐘賢道原訂機位,臨行卻折返家中,只道:“戰(zhàn)亂已夠多,再折騰,何時是頭。”于是機票作廢,小樓依舊。1950年,女兒降生;次年,小兒隨之而來。生活轉(zhuǎn)入柴米油鹽,昔日竹林風(fēng)月被收進(jìn)抽屜,偶爾深夜翻看,也只是嘆口氣放回。有人問她是否懷念郁達(dá)夫,王映霞搖頭:“各人有各人的命數(shù),錯過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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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杭州的清波門到上海的法租界,再到新中國初期的靜安弄堂,這位昔日“南屏晚鐘”般的佳人,終于在平凡里落腳。1960年代,舊友探訪,閑談起往事,她遞上一杯龍井,微笑著說:“故事寫來熱鬧罷了,真正難得的是能把茶喝到最后一口的人。”此后十余年,夫妻相伴書香燈火,直至鐘賢道病逝。那天夜里,她在回憶錄里留下一句簡短字跡:“幸得后半生不再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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