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西藏林芝工布江達的山路上，一支工兵小分隊正在搶修受雪崩掩埋的公路。遠處雪線未退，工兵指揮車里坐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將軍——譚善和。四年前，他指揮康藏公路全線貫通，如今又回來檢查養(yǎng)護。有人悄聲說：“司令員今年六十四了，還親自跑高原。”這一幕后來被記錄在總參的簡報里，也被鄧小平記在心里。

時間推到1983年10月15日，軍委命令正式送到北京陶然亭南門外的那座老式四合院。譚善和翻完電報，只把紙條往軍裝口袋一揣，抬手示意秘書收拾隨身皮箱。下午三點半，他接到警衛(wèi)電話：“小平同志請您過去坐坐。”他愣了兩秒，答“馬上到”。

21日傍晚，雨后空氣微涼。鄧小平在客廳門口迎了出來，伸手一握，笑道：“你這個老紅軍里的‘小伙子’，快七十了吧？”一句輕松問候，把正式場合的距離感全化成老友聊天。譚善和答：“虛歲六十九，實歲六十八，還能跑。”鄧小平示意落座，隨后直截了當?shù)卣f：“新疆那邊干部換防，你去坐鎮(zhèn)，身體成問題嗎？”聽到“新疆”兩字，譚善和心里一震——那片戈壁他并不陌生，1962年中印邊境緊張時，他曾從喀喇昆侖寫過分析報告給總參。如今再去，已是另一種使命。

茶剛泡好，水汽氤氳。鄧小平慢慢道出考慮：“紅六軍團出來的同志在新疆不少，你去，合腳。地方離得遠，人心要穩(wěn)。再說，你懂少數(shù)民族工作，也帶過工兵，開路修橋，你的性子像茶陵鐵牛，一頂倆。”譚善和聽著，只是不斷點頭。末了他說：“組織要我上陣，我就上陣。高原都待過，戈壁我也不怕。”

夜深燈影里，兩人憶及往事。邯鄲戰(zhàn)役后那口破麻袋的書仿佛翻出塵封的聲音。那時譚善和把幾本《資本論》選輯和《史記》揣在懷里，硬是跟著大軍穿林過河。鄧小平拍拍書角：“要讀，別糟蹋。”幾十年過去，這句話成了老將軍自勉的口頭禪。工兵縱隊在雅魯藏布匝口修橋時，風雪大到睜不開眼，他卻仍在帳篷里借著馬燈翻書，戰(zhàn)士們悄悄議論：“老司令真是打仗也讀書。”

烏魯木齊的戰(zhàn)略分量不需贅述。上世紀五十年代，譚善和出任新疆軍區(qū)副司令員，主持過邊防工事設計。那段經(jīng)歷，讓他熟知當?shù)馗髯甯刹科⑿裕裁靼仔薰贰⑥k學校比開槍更能凝聚人心。此番重返，任務與當年大不相同：一是協(xié)助王恩茂理順軍地關系，二是把即將組建的邊防工程師部隊帶出模樣。

譚善和動身前，翻閱1958年親手畫的阿克蘇河橋梁草圖，感慨道：“技術換了幾代，原則沒變——橋先打好，人才更要打好。”秘書說飛機已訂好，他卻決定坐火車到蘭州、再轉(zhuǎn)汽車，一路下去看看兵站補給線。旁人疑惑，他笑說：“路沒走過，心里不踏實。”

火車出北京西站那天是10月28日凌晨。京包線拂曉的霜霧里，他同隨行參謀對坐，回憶起1947年夜渡河口搬兵工廠的苦日子。參謀問：“老首長，您那時怎么有膽子獨騎摩托車從日照跑回范縣？”他揚眉：“沒汽油就掏黑市，沒磚路就趟河，大炮要打得響，就得這么折騰。”

抵烏魯木齊已是11月初，室外零下十度。老將軍下車第一句話：“高原冷，門面要熱。”他當晚便進機關宿舍樓，挨個宿舍看望老政委、老連長，送幾包重慶帶來的辣椒面。一位維吾爾族炊事員激動得紅了眼眶：“譚司令又回來了。”第二天清晨，他出現(xiàn)在軍區(qū)政治部會議室，用極簡的話交代工作思路：“團結(jié)、穩(wěn)定、進步，三條。先把干部培訓班開起來，邊學語言邊學法規(guī)。”

12月，北疆風刮得像刀。軍區(qū)新建的工程師大隊要趕在封凍前把伊犁河大橋兩側(cè)的墩基打好。譚善和摸到工地，踩著薄冰觀察土質(zhì)，回到指揮部畫了幅修改圖。技術組后來反饋：新方案省下三十噸水泥、縮短工期半月。有人高興得拍桌子，他卻擺手：“別急著夸，下游河床還得再勘測，別被洪水掏空。”

1984年春節(jié)前，王恩茂到軍區(qū)看望部隊。席間談及民族團結(jié)教育，王恩茂拍拍桌邊：《穆斯林條例》、憲法和《軍隊政治工作條例》必須同步講。譚善和接話：“是，先講紀律，再講情義。”老同事相視一笑，氣氛輕松。

返程前夜，他給鄧小平寫了一封只有八百多字的簡報，詳述新疆冬修、干部輪訓、群眾聯(lián)絡三件事。文末一句：“身體尚可，行動自如。”信發(fā)出后，他又去兵站倉庫查糧情，天亮時才回駐地。哨兵敬禮，他呵呵一笑：“別凍著。”

1984年3月的一天，八師師部門前杏花初放。遠處天山雪線清晰，譚善和站在操場邊，看新兵隊列訓練。他說：“兵心齊了，什么都不怕。”風聲吹亂衣角，卻掩不住嗓音里那股踏實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