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3日凌晨兩點，襄河岸邊的霧像灰布一樣遮住了星光。張自忠登上渡船時，只說了一句：“弟兄們，跟我過河。”沒人勸得動，2000名川軍硬是隨他劃開黑水。所有人都知道，對岸是日軍第13師團的鋒鏑，也知道這位四十三歲的上將總司令出發(fā)前把家書擱在了枕邊。

張自忠并非初次以少擊眾。1938年春，他在臨沂憑兩個團把日軍第5師團攔下四天，傷亡過半不退；同年冬，他又在襄東依靠一個加強營打得坂田支隊灰頭土臉，“活關公”的綽號正是那時落在敵軍的情報本上。然而不少國人對他印象卻停在更早的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他出任冀察政務委員會和平談判代表，曾提議“讓一步以保全華北”，從而被扣上“華北第一漢奸”的大帽子。戲子登臺容易謝幕難，他成了箭垛子，北平失守的怒火全往他身上燒。

罵名夾著硝煙追進南京。那年冬天，他拎著皮箱向蔣介石自請?zhí)幏帧Ｍ饨缰{言四起，南京衛(wèi)戍司令部甚至備好了軟禁用的兩間屋。蔣介石卻按住了全部議論：“讓他養(yǎng)好傷先。”隨后，五十九軍的軍旗交到了張自忠手里。軍令如山，他沒有回頭路，自己也不想有。

臨戰(zhàn)的棗宜會戰(zhàn)，第三十三集團軍原本負責側應，張自忠卻主動請纓，“打在敵腰眼子上”，于是有了那一夜的偷渡襄河。拂曉，南瓜店十里長山聽得見馬蹄踏碎露水的聲音，也聽得見機關槍拉栓的冰冷。先頭連剛抵山腰，就遭6000余日軍合圍。張自忠跪在地形圖前用石塊壓住角落，命令：“原地死守。”九次突擊下來，防線被壓到幾乎貼著指揮所的土坎。碎石中的化纖線把他的右腿撕開，隨后是左臂中彈，再后來肩胛又挨了一記。有人想抬他下山，他搖頭：“留個總司令在這兒，弟兄們心里有底。”最后一刻，他沖出壕溝，手槍連開三發(fā)，“給我殺！”炮彈翻卷的塵埃散去，張自忠身中十六彈，倒在山脊，槍仍扣在指節(jié)里。

打掃戰(zhàn)場時，日軍少佐在黃呢軍服口袋里摸到一支金色派克筆，刻有“張自忠”三字，立即立正敬禮。參謀長查看傷口數(shù)量后，下達兩個命令：擦洗遺體，淺葬后山；師團空軍第二天暫停轟炸，理由是“避免損毀敵方將領遺骸”。這一紙停戰(zhàn)令在日軍內(nèi)部引起不小震動，畢竟對手已經(jīng)死去，卻逼得他們收刀一日，這在整個華中戰(zhàn)場尚屬首次。

消息傳到陪都，蔣介石拍案而起：“不惜代價，接回自忠！”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緊急調(diào)兩批特遣分隊，與前線部隊交接遺棺。山道泥濘，戰(zhàn)車抬不動棺木，只能由士兵用杠扛，一路更換三次擔架。5月24日，靈車駛入宜昌，江岸黑壓壓十萬軍民，沒有組織，都是自發(fā)守候。茶館里有人低聲復述舊聞：“當年他說要和談，害咱丟了北平。”旁邊老人截口：“若他真降敵，還輪得到死在前線？”言語雖輕，波瀾已翻。

6月1日夜，朝天門外汽笛長鳴，靈柩靠岸。蔣介石一手扶棺，一手壓著扶靈綬帶，站立良久不語，淚滴在白綢上滲成深痕。一路走過長嘉匯、通遠門，街旁燈盞無一熄滅，雨臺山暫厝之所早備妥，憲兵衛(wèi)護角樓，不放絲毫閑人靠近。

毛澤東得訊后，委托八路軍駐渝辦事處送來挽詞，僅四字：“盡忠報國”。字不多，卻道盡是非曲折。此時的輿論場忽然安靜了，報館將“漢奸”二字從舊版版樣里割掉，再也沒人提。

張自忠走后，他的第三十三集團軍番號仍在，殘部補充新兵，又跟著第5戰(zhàn)區(qū)打了棗西堵塞戰(zhàn)、江北反攻戰(zhàn)。老兵從武器庫翻出上將遺物——一片破鋼盔，前沿彈痕扎眼。年輕士兵問：“這誰的？”老兵擺手道：“別問，記住一件事，人死了，仗沒完。”

七十余年過去，當年標著“張自忠之墓”的木牌早已朽爛，山路旁卻有人用白灰寫下三個發(fā)黃的大字：十六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