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七點左右，石料傳遞鏈像一條灰褐色長龍，盤踞在尚未封頂?shù)膲误w。小伙子雙臂酸痛，卻不敢放慢速度，感覺身后空當太久，吆喝一句“利索點”，聲音還在空中震蕩，眼前的人抬起頭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對話的對象不同尋常。驚呼聲剛出口，新一塊石頭又砸在手心。周恩來握住石料，對年輕人輕聲說：“干活要緊，別分心。”話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十名工友瞬間默契加速。

周恩來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壩體？答案要從四年前說起。1954年4月，他到十三陵調(diào)研，指著干涸的山谷對隨行人員感慨：“名勝有山無水，少了靈氣；若能蓄起一片湖面，景觀與灌溉都能受益。”一句“有山無水是一大遺憾”，迅速寫進水利部匯報材料。同年夏天，副部長李葆華向北京市領(lǐng)導轉(zhuǎn)達了這一設(shè)想，水庫項目由此醞釀。

到了1957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wù)院發(fā)文要求各地大規(guī)模興修農(nóng)田水利，北京把十三陵水庫列入重點。12月，北京市政工程設(shè)計院提交初步方案；1958年1月4日，市委批準；1月12日，總指揮部掛牌；1月21日，破土動工。首批勞力一萬余人，多是昌平農(nóng)民和京城志愿者，帶著干糧卷席就上山。寒風刮臉，凍土如鐵，肩挑背扛的效率遠不如機械，進度令人焦急。

3月29日，周恩來赴工地聽取匯報，離開時帶來毛澤東關(guān)于“改良工具”的指示：推廣獨輪車推土，減少人力消耗。這番話為后續(xù)趕工定下基調(diào)。四月底，汛期臨近，北京市委動員全市力量：機關(guān)干部、工廠職工、大學生、駐京部隊，一撥接一撥往昌平涌。每天十萬人的峰值，令河谷成了熱浪翻滾的戰(zhàn)場。

5月25日下午，兩點消息放出：中央全會代表將到工地體驗勞動。三點左右，六輛黑色轎車駛?cè)胫笓]部，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等步下車廂。工程師紀常倫在簡易棚里展開沙盤，屋里悶熱得玻璃起霧，中央首長們卻邊擦汗邊提問。毛澤東寫下“十三陵水庫”五字題詞后，帶隊上壩掄鍬。65歲的他裝土如飛；劉少奇在夯坑一沉一提，節(jié)奏不亂；周恩來拉車沖坡，朱德肩挑石料。那天土方量刷新紀錄——5.1萬立方米。

此后一個月，中央各部輪班支援。6月15日，周恩來率五百名部長司局長赴現(xiàn)場。有人提議配醫(yī)生，他擺手：“工人農(nóng)民都在流汗，領(lǐng)導干部沒理由搞特殊。”到工地，他先問作息，再叮囑隨行：所有規(guī)矩照現(xiàn)場執(zhí)行。分工時，指揮部負責人剛說“歡迎首長”，周恩來立刻糾正：“今天沒有首長，只有勞動者。”王震也接腔：“你是指揮，我們聽你調(diào)派。”巨細無遺的原則態(tài)度，迅速消融了現(xiàn)場的拘謹。

那輪勞動中，周恩來傳遞石頭最多。大塊石料俗稱“大西瓜”，小塊叫“小香瓜”。有人拋來“大西瓜”，他接得稍慢，惹得身前小伙急了才有了開頭那句“利索點”。二人搶石頭時，鋒利邊角劃破了周恩來的虎口，血珠滲出，他卻只是把手在衣角上一抹：“快，下一塊來了。”午餐時，他依舊排在長隊末尾，接過玉米面發(fā)糕與咸菜，隨口評價一句“味道不錯”，把師傅的歉意堵了回去。

6月22日至23日，周恩來再赴工地。夜宿昌平東關(guān)一間土坯房，床是木板加稻草，被褥略帶潮氣。清晨笛聲響，他肩扛紅旗掌隊前行；傍晚收工，他站在壩頂眺望河谷頂風而立，只有身旁衛(wèi)士知道他手上的傷口夜里還在滲血。

中央領(lǐng)導親身示范，讓“去十三陵出力”成了全城最時髦的口號。工地登記簿每天加頁，甚至連山腳寺廟的僧人也自帶竹籃和榔頭報名。浩大的民工潮，與改良過的獨輪車、木質(zhì)簡易傳送帶共同作用，把原本估算一年以上的工期硬生生壓縮到五個月。

6月30日，壩體合龍。7月1日清晨，東沙河水閘緩緩落下，清流匯入蓄水區(qū)，時間掐得分秒不差，避開了汛期洪峰。竣工典禮上，北京市委負責人感慨：若無百萬雙手同心協(xié)力，此刻腳下依舊是塵土飛揚的工地。人群中，許多老民工望著眼前新生的碧波，誰也說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盈滿眼眶。

十三陵水庫總庫容4.35億立方米，既承擔灌溉、發(fā)電、城北防洪，又改善了陵區(qū)景觀。更重要的是，它見證了一段特殊年代的集體奮進：從周恩來一句“讓名勝有水”，到數(shù)以十萬計的肩挑背扛，五個月里，國家動員體系的能量與民眾的熱情被空前激發(fā)。那名曾催促總理的小伙后來回憶：“當時哪知道前面是周總理？可他沒半句責怪，也沒擺架子，只說‘快干活’。我這輩子忘不了那一刻，也忘不了他手上流的血。”

水庫通水后的幾十年，昌平平原旱澇平衡大為改善，京密引水渠、官廳聯(lián)通工程相繼落實，東沙河谷成了人們周末垂釣、泛舟的去處。而在當?shù)乩先诵睦铮慨斚﹃栍臣t湖面，都會想起1958年那場熱浪般的勞動潮，想起壩體上那位接過“大西瓜”仍舊微笑的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