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是朝西的。此刻,那團毫無溫度的金紅,正正地癱在對樓灰白的水泥墻壁上,像一個過于飽滿、行將潰破的蛋黃。光線斜斜地刺進(jìn)來,切開我這斗室里的薄暗,空氣里浮游的塵埃,便在光柱里顯出原形,翻滾,沉浮,做著無規(guī)則的、徒勞的運動。我坐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像一尊被遺忘的界碑。
一杯茶,早已涼透了,杯沿凝著一圈暗褐色的漬。煙,點著了,卻忘了吸,看那縷青灰色的細(xì)線,裊裊地、筆直地上升,到了某個高度,便倏地散開,溶進(jìn)更龐大的晦暗里,了無痕跡。床是整潔的,被褥疊出僵硬的棱角,仿佛在抗拒一切柔軟的、屬于睡眠的想象。這屋子里的一切,都太“空”了。空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時那沉悶的噪音,空得讓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一口銹蝕的鐘,發(fā)出巨大而虛弱的回響。
于是,我只好讓自己“動”起來。找一塊半舊的軟布,浸了水,擰到半干。先從那張掉漆的舊書桌開始。桌面上其實沒有灰,但我擦得極認(rèn)真,沿著木紋的走向,一下,又一下。水痕迅速地蒸發(fā),留下一小片潔凈的、微涼的印記,但很快,又有新的塵埃,從光柱里,從看不見的角落,溫柔而固執(zhí)地覆蓋上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像那個推石上山的西緒福斯。可這徒勞里,竟生出一絲奇異的、近乎殘忍的安慰。看,我并非全然靜止,我還在“做”著什么,在與這無所不在的、溫柔的傾頹做著沉默的角力。
洗衣機在角落里嗡嗡地響起來了,一種沉悶的、規(guī)律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我把能洗的都扔了進(jìn)去:床單,枕套,兩件穿了一日并無汗味的襯衫。倒進(jìn)過多的洗衣液,看著豐盈的、藍(lán)白色的泡沫在透明的圓窗里急劇地膨脹、旋轉(zhuǎn),形成一個小小的、狂暴的漩渦。那些看不見的污垢,情緒的碎屑,或許還有白日里不小心沾染的別人的眼光與嘆息,都在這機械的、重復(fù)的攪動里,被宣布清洗。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我在變得“潔凈”,我在變得“充實”。水聲嘩嘩,機器的呻吟忽高忽低,這人工制造的喧響,暫時填滿了屋子,也似乎填滿了胸腔里那塊空洞的回音區(qū)。
可是,當(dāng)一切動靜停息,衣物被取出,晾起,水珠滴滴答答敲打著陽臺的地面,發(fā)出更顯寂寥的聲響時,那巨大的落差,便像漲潮的海水,以一種更蠻橫的姿態(tài),漫漶回來。方才那點可憐的、自欺的“充實感”,被襯得如此輕薄可笑。我像是一個在退潮后的沙灘上,拼命用沙子堆積城堡的孩子,一個浪頭打來,便只剩下模糊的、悲傷的痕跡。
這落差,來自何處呢?我坐下,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也許,是來自“小小”。這個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生銹的針,藏在心口的某個褶皺里,不經(jīng)意間,便刺一下,不很痛,但那細(xì)細(xì)密密的酸澀,卻能彌漫到四肢百骸去。
我想起不久前一次尋常的對話。我說起近來感到的一種“懸浮”,像一顆脫離了軌道的、微小的星骸,在真空里無目的地飄蕩。話語是斟酌過的,帶著一點袒露脆弱的試探。我期盼著什么?一聲感同身受的嘆息?一個溫暖的、理解的停頓?或者,只是一句“我懂”?屏幕那頭的“正在輸入”閃爍了許久,最后發(fā)來的,是幾條條分縷析的、關(guān)于如何建立“生活錨點”的心理學(xué)建議,一個時間管理應(yīng)用的鏈接,以及一句干凈利落的:“別想太多,行動起來。”
沒有錯。每一個字都正確,都理性,都充滿了建設(shè)性。像一劑成分精準(zhǔn)、藥效明確的西藥。可我那一刻的感受,卻像是渴望一片星空的人,得到了一盞制作精良、光度可調(diào)的無影燈。光很亮,足以照清每一寸現(xiàn)實的粗糙紋理,卻也因此,把最后一點屬于星空的、朦朧的、可供遐想的余地,也抹殺了。我們之間,思想的軌跡,生活的軌跡,原來早已不是分岔,而是像兩道并行的、永不相交的直線,各自伸向渺茫的、不可知的前方。我期盼的,或許是另一個維度的東西,是能接住我那“無目的飄蕩”的情緒,而不是急于為它規(guī)劃一個現(xiàn)實的、可著陸的坐標(biāo)。原來,我期盼的,真的是太多了。這“多”,本身就成了我痛苦的源頭。
煙,終于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手指。我一驚,按熄在塞滿煙蒂的玻璃缸里。那最后一點紅光掙扎著暗下去,像一聲無聲的嘆息。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過的一句話,此刻卻異常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真正聰明的人,從來不說難聽的話。因為人性不需要聽真話,只需要聽好聽的話。”
是這樣么?所以,是我太不“聰明”,對自己,也對他人,過于苛求真話了么?我執(zhí)著于看清“原來”之后那些河床的紋理,看清自己的守護(hù)近乎迂執(zhí),承受帶著自憐,過客的身份,期盼的虛妄……我將這些并不“好聽”的真話,一層層剝給自己看,以為這是清醒,是勇敢。可這清醒,何嘗不是另一種煎熬?這勇敢,又幾近于自虐。
但,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不說難聽的話,并非是要永遠(yuǎn)地粉飾與謊言。也許,那是一種更深的理解與慈悲,是對人性脆弱的一種體諒。對自己,亦當(dāng)如是。不必時時刻刻,拿著“真話”的解剖刀,對準(zhǔn)自己的心。允許自己有一些虛弱的時刻,允許期盼落空后的傷感,甚至允許那點可悲的、擦拭塵埃的“充實感”。看清這一切,然后,輕輕地放過此刻沉溺其中的自己。
視線重新落回那癱軟在西墻上的落日余暉。它正在死去,以一種無比輝煌、無比緩慢的方式。天空被染成從絳紫到橙紅再到蟹青的、層層過渡的綢緞。這瑰麗的、宏大的、無用的景象,此刻,不為任何人所有。但它存在著,被我看見了。于是,在這一刻,它那悲壯的美,便為我所用了。用它來映照我斗室的寒傖,用它來丈量我情緒的微渺,用它來作為這漫長一日,一個略帶慰藉的注腳。
“萬物不為我所有,萬物皆為我所用。” 心里忽然跳出這一句。氣魄?此刻是談不上的。但似乎,有一扇極小的窗,被推開了一條縫。那“宿命之環(huán)”,那由無數(shù)個“原來”構(gòu)成的、看似閉環(huán)的軌跡,或許并非堅不可摧的鐵壁。它像一個圓,我從一個點出發(fā),經(jīng)歷痛苦、擦拭、頓悟、迷茫,似乎又回到了原點。但真的“回”去了么?這一個循環(huán)里,我并非空手而歸。我?guī)Щ亓藢Α靶⌒ 避壽E分流的確認(rèn),帶回了對“期盼”限度的認(rèn)知,帶回了那一抹“不為我所有,卻為我所用”的落日。這一個圓,便與上一個圓,不在同一個平面了。它像一根彈簧,被痛苦與思索壓下去一截,卻也積蓄了一點微弱而真實的、向上的勢能。
洗衣機早已安靜。晾起的衣物滴著水,在逐漸濃重的暮色里,勾勒出幾道深色的、溫柔的剪影。杯子里的冷茶,我端起來,一飲而盡。苦澀之后,舌根竟泛起一絲極淡的、屬于茶葉本身的清甘。
我站起身,不再去擦拭那永遠(yuǎn)擦不凈的桌面。走到窗邊,看那落日終于沉沒,最后一點光焰被大地吞噬。巨大的黑暗正在降臨,但我知道,再過一會兒,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人家的燈火,便會一盞一盞,次第亮起。
那將是另一種“用”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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