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以后不要再說了。”
她似乎很難過,肩膀都在顫抖,把唇咬得毫無血色,也沒讓眼里的淚落下來。
我走出殿外。
斜風細雨,她身形不穩。
謝望之打了柄傾向我的傘,將我微涼的手攏進掌心,捂得溫熱。
虞歲晚微微抬眼,盯著我的眼睛。
“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
“并非是出于怨恨,”她道,“貴妃娘娘,這是臣女的忠告。”
我只是驕矜地笑了一下。
那時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我沒讀過書。
又哪里聽得進去呢?
我想。
我可以跳很久的舞。
宮中錦衣玉食,容貌也不易衰減半分。
我不一定比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貴女差。
謝望之的確獨寵我好多年。
他撫七弦琴,我在花下起舞。
他批奏折,我在一旁磨墨。
情至濃時,他承諾,待我有了孩子,便堵住朝臣的嘴,封我為后。
那時候,也是有真心的。
后來就變了。
但并不是虞歲晚當年說的,色衰愛馳。
是謝望之看清了我是怎樣的人。
他為前朝的事煩心。
聽說當年,虞歲晚才冠京華,她總能給他獻策,為他解憂。
至于我。
我說不上話。
我連字也不認識幾個。
他不說什么,但歸根到底,心里是失望的。
我只會為他添麻煩,讓他日日與老臣爭吵、讓太后傷心,還總在不適宜的時候,同他撒嬌,讓他放下身段來哄。
我以為,我們像尋常的恩愛夫妻。
有一日。
謝望之忘了我在偏殿午睡,隨口同近臣說起。
“貴妃很好,是朕的妻子。可是空有美貌,太過愚鈍。”
他嘆了口氣。
近臣揣摩著他的心思,提起另一個人。
“臣聽聞,虞大人的幺女,肖似其姐,心思玲瓏。”
謝望之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
“你隨口一說,叫貴妃聽見,朕又要哄許久。”
他不知道,我已經聽見了。
還為那些貶低的話,暗自流了好多淚。
我漸漸不練舞了,開始讀書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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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命婦紛紛入宮拜見。
我聽著祝詞,難得大膽開口,回應了幾句話。
一時四周寂靜,摻雜了幾聲不知來源的笑。
我才知道,我用錯了詞。
不倫不類,惹人笑話。
謝望之安慰了我一陣,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少時,倒也不曾想過。”
“未來的妻子,會愚笨至此。”
真正的轉折,是虞歲晚的死訊傳入京城。
當年她的父親嫌棄她丟了顏面,草草地讓她離京嫁人。
她過得并不好。
一個地方官妻子逝世的消息,本不該上達天聽的。
但謝望之就是知道了。
那時候,宮中恰在籌備我的生辰。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扯下了我剛懸掛在檐下的宮燈,摔在了角落。
“沈意和,”他叫了我的名字,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你知道御史是怎么說的嗎?說你驕奢,說朕昏聵。”
“生辰年年都有,非得如此籌辦,讓朕為難嗎?”
我看著殘破的宮燈,一時哽咽。
沒有。
我知道,與我這樣出身樂籍的人長廂廝守,讓他很難辦。
皇帝的家事并非家事,是國事。
這盞燈,是我熬了幾個日夜,自己做的,算不得鋪張。
我挽起衣袖。
露出被竹篾劃傷的雙手。
“燈是我自己做的,”我說話時,淚忍不住從臉頰滾落,“并沒有想落人話柄。”
謝望之靜了一瞬,難掩愧疚,將我摟入懷里。
“對不起,我今日......沒有控制住。”
他的一滴淚滾下來,落在我的后頸,微微發燙。
很久之后。
我才知道。
那是為虞歲晚落的淚。
他們本該是明君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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