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認知世界的經(jīng)濟學》第十一章·理論課54·免費的往往最貴——公共品悲劇(下)
現(xiàn)實世界的應用
經(jīng)濟學會影響你晚上敢不敢出門擼串的。大家都在中國生活,習以為常的一件事是:哪怕是一個年輕女孩,凌晨兩點在街邊吃燒烤、掃共享單車回家,大概率是安全的。
但在美國或者歐洲的很多大城市,如果你晚上十點以后敢獨自在貧民區(qū)或市中心晃蕩,那簡直是在玩命。
為什么?我就用我們本節(jié)第54課的知識點來給大家分析。因為中西方對“公共安全”這個產(chǎn)品的定義不同。
在中國:我們將“安全”定義為【純公共物品】。 用教材用詞解釋就是,非排他、非競爭。用我給大家的詞解釋,就是這不是商業(yè)模式不好收費,且沒有消耗性。
所以它是公共物品,所以它應該由國家出面解決。所以我們看到,我國通過天網(wǎng)系統(tǒng)、禁槍令、密集的警務站,把安全免費提供給了所有人。無論你是億萬富翁還是打工族,你享受的街頭安全是一樣的。
代價是: 我們讓渡了一部分隱私和自由,到處是攝像頭,你進地鐵還要過安檢。
西方特別是美國,他們傾向于把安全變成【私人物品】。它們認為這是可以成為商業(yè)模式的,可以收費。并且有消耗性,就是我給你提供警力了,就不能給他提供警力。所以富人們選擇自己解決。
富人住在有持槍保安巡邏的封閉社區(qū),出門有保鏢。安全變成了商品。有錢人非常安全,沒錢人只能聽天由命。
這就是經(jīng)濟學的取舍。
就問在坐的每一個人,你是想要一個只要有錢就能買到頂級安全的社會模式, 還是想要一個讓渡部分隱私,換取全社會安全底線的社會模式呢?
再看另一個例子。
出過國的朋友都知道,在英國、美國、澳大利亞,只要車開出城市二十公里,手機信號可能就斷了。進了地鐵,可能連網(wǎng)頁都打不開。
相反,我們國內(nèi)在深山老林時,手機大概率也是有4G甚至5G信號的。有些朋友就會得出一種結(jié)論,認為是因為我們國家變發(fā)達了導致的。
認為歐美不夠發(fā)達,是這樣嗎。
不是的,本質(zhì)上還是物品四分法的劃分問題。
![]()
就是信號基站屬于什么物品?應該由誰來修?
西方的邏輯是,基站是一門生意,屬于私人物品。
西方的運營商(如AT&T, Vodafone)是私企,要對股東負責。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修基站,賺錢,搶著修。
在人少的農(nóng)村修基站,賠錢,絕對不修。
這是典型的市場邏輯。沒有利潤的地方,就沒有市場。
中國的邏輯,基站是準公共物品,是基建的一部分。中國的三大運營商是國企,它們背負著國家意志,普遍服務義務。深山老林里的基站修了以后,可能一百年都賺不回來,但這是國家大一統(tǒng),書同文,車同軌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
所以我并不想帶著大家一起夸獎誰或者批判誰。從我們的經(jīng)濟學課第一天開始,我就在告訴大家,所有選擇都有代價。
作為現(xiàn)實世界的應用,最后我想給大家出一道市長模擬題。假設你所在的城市高架路堵成了停車場,作為決策者,你覺得以下哪種方法最有效?
- 做加法(增加供給): 既然路不夠,那就修更多的高架、更寬的快速路。
- 找替身(增加替代品): 讓公交車上高架,或者瘋狂修地鐵,把人從車里拉出來。
- 做減法(行政管制): 外地車禁止上高架,簡單粗暴切掉一部分需求。
- 提效率(結(jié)構(gòu)優(yōu)化): 鼓勵拼車(HOV車道),一人開車禁止上高架。
- 動價格(價格機制): 也就是經(jīng)濟學家最喜歡的擁堵稅,上高架一次收10塊、20塊。
大家選好了嗎?通過這道題,我想告訴大家的是,沒有正確答案。
或者說,任何一個選擇,都有代價。我們用這節(jié)課學過的知識來拆解一下:
先看選項1,修路看起來最順理成章,但我們用本節(jié)課一開頭的四象限,擁堵的高速公路是有消耗性的,你上去了別人可能就上不去了。有消耗性的不是公共物品,而是公共資源,公共資源大家會搶著用,買車的人會更多。
所以多修一條高速公路,是提供更多的公共資源,可能會緩解緊張,
但更可能買車的人更多了,不僅擁堵沒緩解,停車位則更緊張了。
選項2,替代品是有效的,能從根本上減少擁堵。但肯定有代價,就是巨大的公共財政投入,這些錢沒準原來要蓋學校或醫(yī)院。
選項3,一樣能緩解擁堵,但你解決不了公平問題。憑什么外地牌照的急救醫(yī)生不能上高架,而本地牌照的閑人可以去兜風?
選項5,一樣能緩解擁堵,但花錢的人肯定不爽,花不起錢的人更不爽。
所以你看,一切都有代價。所有問題都需要你做取舍。
當你只需要解決擁堵的時候,是有很多種辦法和手段的。但社會治理可能并不僅僅是一個單一問題。所以我挺煩一些經(jīng)濟學家眼里看問題好像特簡單似的,堵車了收擁堵費啊,買不著火車票就說漲價啊。
就像你手疼的時候去問醫(yī)生,說醫(yī)生我手疼怎么辦,醫(yī)生說砍了吧,你說砍了我不就沒手了嗎。醫(yī)生說閉嘴,我們現(xiàn)在討論的是手疼問題,不是有手沒手的問題,你怎么不專注討論,凈顧左言他呢。
你看著這醫(yī)生的時候肯定得想,就這還經(jīng)濟學家呢,這不**嗎。
什么是文明
講到這里,我們課程第54課的知識點部分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但在最后,我想請大家跳出經(jīng)濟學的圖表,和我一起思考一個問題:到底什么是文明?
很久以前,我先生隨我回了一趟我的故鄉(xiāng)——內(nèi)蒙古的牙克石。他到了之后非常驚訝,問我:“牙克石只有幾萬人,幾條街道,為什么叫‘市’?而我的老家,鎮(zhèn)上就有幾十萬人,縣里甚至上百萬人,為什么卻只能叫‘縣’和‘鎮(zhèn)’?”
我給了他一個經(jīng)濟學的解釋。 我說,城市的定義,是需要一些硬性的衡量標準的,而這個衡量標準與“公共物品的密度”息息相關(guān)。在我出生的牙克石,早在1907年就通了火車。從我有記憶起,我見到的馬路從來都是雙向六車道的水泥馬路,每個路口都有紅綠燈,家家戶戶通水電和暖氣。
為什么人少卻能建得這么好? 因為牙克石早年是典型的國營林業(yè)經(jīng)濟。國企不僅是企業(yè),更是社會的支柱。在這個體系下,稅源集中,稅收征繳成本極低,政府或企業(yè)有充足的財力去“反哺”城市建設。
我先生的老家,在上世紀主要依靠農(nóng)村手工業(yè)和小商品經(jīng)濟。大家都是分散的小商販,雖然人多熱鬧,但因為太分散,所以稅收征繳難度極大,成本極高。沒有稅收,就沒有公共物品。
所以雖然人山人海,但路是農(nóng)村土路的,供電是不穩(wěn)定的,燈是昏暗的。直到2013年后,全國精準扶貧,以及脫貧攻堅戰(zhàn)之后,城市基礎設施的覆蓋率才大幅提升。
所以,公共物品的背后,其實是國家汲取稅收的能力。
順著這個思路,我們不妨把目光投向更久遠的古代。 大家在電影里看過中世紀的歐洲貴族吧?她們穿著華麗的蓬蓬裙,踩著高跟鞋,手里還要打一把精致的陽傘,這真的是為了美嗎?
歷史學家告訴我們,這更像是一種“生存策略”。那時的歐洲城市,極度缺乏“公共物品”——沒有公廁,也沒有地下排水系統(tǒng)。 家家戶戶的馬桶滿了怎么辦?直接開窗戶往街上倒。
陽傘是為了防止走在樓下被天污穢淋一身;
高跟鞋,是為了避免走在滿是排泄物的街道上弄臟腳;
蓬蓬裙,有說法是為了貴婦們在沒有公廁的情況下,方便在方便的時候方便;
濃烈的香水,是為了掩蓋滿屋甚至滿街道的廁所氣味。
你看,當一個社會無法提供“公共物品”時,個人不得不發(fā)明出各種奇奇怪怪的私人物品比如傘、高跟鞋、香水來對抗環(huán)境的惡劣。
與之相對的是,當我們把目光移回中國,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事實:中華文明的起源,本質(zhì)上就是一部“制造公共物品”的歷史。長安城有整齊劃一的排水溝渠,宋代繁華的城市有公廁管理,更早的2300年前的戰(zhàn)國時期,一個叫鄭國的人,率領(lǐng)秦國耗費舉國之力修筑了鄭國渠,此后鄭國渠服務了后續(xù)2200年的國民。
而更早的5000年前,浙江的良渚古城,考古學家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世界上最早、規(guī)模最大的水利系統(tǒng)。在沒有起重機和卡車的石器時代,良渚人修筑了長達十幾公里的堤壩。這意味著當時的良渚,已經(jīng)不可能是一個松散的原始部落。而應該是有強有力的公權(quán)力,能夠強制動員成千上萬的人,去完成這個巨大的“公共物品”。
所有這些歷史,我們能看出,這背后是我國早早發(fā)展出的國家形態(tài),這一發(fā)展過程是遠遠早于歐洲的。而政治與文明又是息息相關(guān)的。因為文明依賴公共物品,公共物品依賴稅收,稅收依賴強大的政府。
所以什么是文明?
僅從這一節(jié)課關(guān)于“公共物品”的知識點出發(fā),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角度:文明,就是人類終于承認了“人性本私”,但我們又不想在混亂中同歸于盡。
所以,我們達成了一項偉大的“社會契約”:
我們愿意讓渡一部分自由——愿意接受紅綠燈的限制,愿意忍受管制的繁瑣。服從統(tǒng)一的調(diào)度,集中力量辦大事。
用這些讓渡出去的自由,去換取良渚的堤壩、秦國的灌渠、今天的高鐵,和一個更長遠、更穩(wěn)定的未來。
這就是經(jīng)濟學眼里的文明——不僅僅是詩歌和藝術(shù),更是每一個公共廁所和每一根下水道。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