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時候，每次李淑媛一出場，我就忍不住攥緊拳頭，這個穿著紅色絲絨旗袍、踩著紅色皮拖鞋的女人，那張臉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人彈幕里說她“丑哭了”，可她一開口、一挑眉、一撇嘴，那股子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勁兒就全出來了，孔雁把李淑媛的壞演得入木三分，讓我徹底記住了這個名字。

孔雁到底是怎么把李淑媛這個角色演活的呢，仔細想想，李淑媛這個角色其實挺復雜的，她不是那種臉譜化的壞人，她壞得有層次、有生活、有根由，從一開始丁玉嬌帶著孩子找到法租界聚仁里八號的時候，李淑媛表現出來的那種熱情，表面上是大嫂來了我好高興，實際上眼睛里已經在算計了，她太了解丁玉嬌的脾氣了，知道這個大家閨秀好面子、拉不下臉來跟人爭，所以一上來就打感情牌，說房子是張云旗好心騰出來安置難民的，說得那么冠冕堂皇，好像他們家做了天大的善事。

可實際上呢，二樓主臥根本不是什么表舅媽在住，而是給了張云旗上司胡經理的情人劉小姐，孔雁在演這場戲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轉換特別微妙，對著丁玉嬌是一副為難的樣子，嘴里說著“大嫂你住閣樓委屈你了”，可眼神里卻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甚至還帶著一種“你識趣點”的暗示，這種虛偽勁兒，不是光靠臺詞就能演出來的，得靠演員對角色心理的精準把握。

李淑媛的壞還體現在她對丁玉嬌那種軟刀子割肉的折磨上，丁玉嬌覺得住在人家家里給人家添麻煩了，把玉鐲拿出來貼補家用，李淑媛接過去看了一眼，輕飄飄來一句“這玉鐲不值錢”，然后就開始明里暗里逼丁玉嬌出去找工作，可丁玉嬌帶著個還在吃奶的孩子，在那個年代的上海灘能找到什么工作呢，李淑媛不管這些，她轉頭就開始哭窮，說老張家的全部家底就剩下198顆米了，還搬出“不勞動者不得食”這種大道理來壓人。

孔雁在說這些臺詞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急不慢，但就是讓人感覺像有根針在扎你，最可氣的是，丁玉嬌還在月子里，大冷天用冰水洗尿布，李淑媛不僅不幫忙，還把自己的衣服也拿過來讓丁玉嬌一起洗，孔雁演這場戲的時候，就那么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好像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這種不動聲色的惡，比那種大吵大鬧的惡更讓人心寒。

孔雁把李淑媛在面對不同人時的不同面孔也演得特別分明，面對租客的時候，她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心包租婆，收著最多的房租，給著最差的條件，臉上卻還掛著一副“我已經很照顧你們了”的笑容，面對丈夫張云旗的時候，她又變成了那個五大三粗、能把老公治得服服帖帖的母老虎，嗓門大、脾氣暴，一句話不對付就能把張云旗懟得啞口無言。

可面對丁玉嬌這個妯娌的時候，她的態度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有利可圖的時候，她能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個“大嫂”叫得親熱；無利可圖甚至覺得對方是累贅的時候，她立刻翻臉不認人，連裝都懶得裝，孔雁在這些不同狀態之間切換得行云流水，讓你覺得這個人就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什么編劇筆下的人物。

后來張云旗動了房子的歪腦筋，想用這套房子去填補高利貸的窟窿，還想著跟日本人做生意發財，李淑媛一開始是不答應的，她雖然刻薄、自私、貪心，但她不傻，她知道日本人就像鼻涕蟲一樣，粘上了就甩不掉，可張云旗急需用錢，李淑媛最終還是配合他演了一出戲，謊稱房子是張云旗賭錢輸掉的，新債主藤田要來收房，直接把丁玉嬌母子趕了出去。

孔雁在這場戲里的表演很有層次，她不是那種興高采烈地去使壞，而是帶著一種“我也是被逼無奈”的理直氣壯，好像做壞事的人不是她，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這么做，這種把自私包裝成無奈的本事，恰恰是這個角色最讓人恨的地方，也恰恰是孔雁演得最到位的地方。

孔雁的長相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可正是這張不夠精致的臉，讓她演起李淑媛這種市井小市民來格外有說服力，如果換一個漂亮的女演員來演，觀眾可能會覺得這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太太在裝窮，那種底層小市民的精明、算計、刻薄、勢利，光是靠化妝是化不出來的。

孔雁的面相一出來，那種精明中帶著刻薄、市儈中帶著潑辣的感覺就有了，不用演，往那一站就是，再加上她中戲科班出身的功底，曾經是孟京輝戲劇工作室的核心成員，被圈內稱為“舞臺上的千面女郎”，演了那么多年的舞臺劇，臺詞功底和肢體表現力都不是一般演員能比的，舞臺劇不像拍電視劇可以一條一條地磨、可以靠后期剪輯，舞臺劇是一氣呵成、直面觀眾的，演員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都要當場接受觀眾的檢驗，能在舞臺上站住腳的演員，演起電視劇來那就是降維打擊。

孔雁讓我覺得最厲害的地方，是她沒有把李淑媛演成一個單純的壞人，李淑媛的壞是有來由的，在那個戰亂的年代，法租界里擠滿了十幾萬難民，物價飛漲、日子難過，她作為一個普通的上海女人，想守住自己的一點家業、想過得好一點，這些想法本身并沒有錯，她錯的是把這種想法建立在對別人的壓榨和算計之上，錯的是在別人最困難的時候不僅不拉一把還要踩一腳。

孔雁把這種復雜性演出來了，她讓你恨李淑媛，但你又不得不承認，那個時代、那個環境下，像李淑媛這樣的人比比皆是，這才是好演員的本事，她不是在演一個符號化的壞人，她是在演一個活生生的人。

看完《八千里路云和月》，我特意去查了孔雁的資料，才知道她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是孟京輝戲劇工作室的核心成員，演過《戀愛的犀牛》《琥珀》《柔軟》這些經典話劇，難怪她在劇里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那么精準，那是成千上萬場舞臺劇磨出來的真功夫，孔雁這種從話劇舞臺上走出來的演員，靠的是實打實的演技，她的表演是有根的、有力量的。

劇里的李淑媛穿著紅色絲絨旗袍配紅色貂皮披肩，大冬天還蹬著紅色皮拖鞋，這一身打扮換個人來穿可能就只剩俗氣了，可孔雁穿出了那個年代上海弄堂里小市民的精明和招搖，丑是真丑，可惡是真可惡，可這就是李淑媛，換誰來演都不對味，選角導演的眼光確實毒，一眼就看準了只有孔雁能把這個角色演出精髓，但凡孔雁的演技拉胯一點點，李淑媛這個角色都不會讓人恨成這樣，也就不會讓人記住了。#八千里路云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