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非要嫁給裴照,爹用多年的戰(zhàn)功為我拒了陛下的賜婚。
在那以后,爹在官場便再不得寸進(jìn),甚至被貶離京。
衢州山高路遠(yuǎn)。
我怕他為我憂心,諸多苦楚從不提起。
直到收到我的死訊,爹連夜進(jìn)京為我收斂尸骨。
在看到棺木的那一刻,當(dāng)年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大將軍像是失了全身力氣,跪倒在我棺槨旁。
我那時只能看著爹驟然嘔出一口血,滿腔凄苦地一遍遍叫我的小名。
“央央,爹來接你回家了……”
直至今生,我才終于能歸家。
沈家芙蓉和那位崔氏嫡長子訂婚的消息很快便成了京城熱聞。
無他,崔明玨的名聲實(shí)在太過顯赫。
他比我年長兩歲,及冠前崔家便被媒人踏破了門檻。
便是陛下,也曾親自過問他的婚事。
崔家都一應(yīng)回絕了,最后卻定了個殺豬匠的女兒。
京城貴女自詡清貴,平日里從不帶著我玩。
但如今出于好奇,各色宴會的帖子飛花似地遞來我家。
裴照也隨他母親登門。
我和裴照自小相識。
他爹當(dāng)年上京科考,是我娘借了他五百兩銀子做路費(fèi)。
后來他一舉中第,便許諾我娘。
日后所出兒女締結(jié)婚盟,延續(xù)兩家情誼。
從小身邊人便告訴我,裴照日后會是我的夫君。
因此,裴照對我也格外耐心溫柔。
是以,我情竇初開那年,一顆心便全給了裴照。
他去清河書院,我便也跟著去考。
書院不招女學(xué)生,為此我夜夜苦讀,付出了比旁人百倍的努力。
后來我才知道。
裴照去清河書院,不過是為了能多見到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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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茶香裊裊。
裴夫人拉著我爹去正廳談?wù)铝耍室鈱⑽液团嵴樟粼诹舜颂帯?br/>隔著朦朧的霧氣,我用視線輕輕描摹著裴照的臉。
上一世朝夕相對三年,如今我卻依然覺得恍若隔世。
重生的不真實(shí)感依舊牢牢地籠罩著我。
裴照伸手替我沏了一杯茶,眼里像蒙了層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輕聲問:“你真愿意嫁給崔明玨?”
我抿了口茶:“皇命難違,輪不到我的意愿。”
想了幾日,我才想明白,陛下的賜婚,大抵是為了報恩。
報那年我爹在戰(zhàn)場上替他擋了一箭的恩情。
是以,前世我爹拒婚,便是不識好歹。
裴照比我聰明,我都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
但前世他卻不曾勸過一句。
果然,裴照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
他躊躇片刻,又說:“若是你實(shí)在不愿,我可以娶你。”
這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愣,手中茶盞磕在桌上,泛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裴照眼睫一顫,臉上驀地閃過一絲后悔。
他說娶我,不過是句場面話,想來是生怕我一口應(yīng)下。
我垂眼,平靜反問:“那楊家姐姐呢?與你做妾嗎?”
裴照驟然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壓下聲音質(zhì)問:“你怎么會知道問卿是女子?”
我飲盡杯中茶水,心底一片蒼涼。
前世裴照依父母之言娶了我,卻從不與我親近。
我疑心他養(yǎng)了外室,暗中派人跟著他,才撞破了這樁隱秘。
他口中的摯交好友,他日日跟著的楊家公子—楊問卿。
竟然是個女子。
前世我知道后,和裴照鬧了一通脾氣。
我砸了他成婚時送我的玉簪,又砸了他的硯臺、瓷器……
裴照只沉默地看著我鬧,看著我將他的書房弄得一地狼藉。
直到我哭著咒罵:“你既心悅楊問卿,怎么不娶她?不若我去稟明陛下,讓陛下賜你我和離,好讓你同她琴瑟和鳴!”
裴照才伸手捂住我的嘴,將我剩下的話堵了回去。
他垂眼冷聲道:“問卿不會恢復(fù)女兒身,和離之事你不許再提,她威脅不到你的地位。”
“她在家中本就活得艱難,你捅破她的女兒身,讓她如何立足?芙蓉,你不懂她的凄苦,但也別欺人太甚了。”
字字句句,何其情深?
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裴照從來不是冷寂的山,他只是不為我嘩然。
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上,咬到血流如注也不松口。
裴照疼得蹙了蹙眉,卻沒松手。
從那以后,裴照便再也沒踏足過我的院子。
怕我真的捅破楊問卿的身份,他還派了人日日盯著我。
我放下茶盞,如今才有了重生一世的實(shí)感。
“芙蓉?”裴照伸手抓住我的手,“問卿她的身份,你能不能為她保密?她有難處……”
“可以。”我出聲打斷他。
裴照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臉上緊張的神情忽然頓住,顯得很滑稽。
他愣愣地重復(fù)了一遍:“可以?”
我點(diǎn)點(diǎn)頭:“當(dāng)然可以,我本就沒有大肆宣揚(yáng)的意思。”
這話不假,即便是前世,我說的也不過是氣話。
我沒有捅破她人秘密的愛好。
更何況我認(rèn)識楊問卿。
非要說的話,她算得上我半個先生。
那年我鐵了心要考清河書院。
爹沒辦法,便為我尋了個女先生,說是通過考試的學(xué)生。
但清河書院不招女學(xué)生,多半是個騙子。
我這樣想,但卻不忍拂爹的心意。
夫子是個格外瘦弱的女子,上起課卻絲毫不藏私。
她為我上課時蒙著面,我從未見過她的臉。
直到前世我死后,親眼看見楊問卿去我墓前燒了一卷《史記》。
我愛讀史書,世上除了爹和夫子,沒人知道。
得我首肯,裴照松了口氣。
“芙蓉,”他抬眼同我解釋,“你不懂問卿的志向,她這樣的人怎么會與我做妾?”
“崔家氏族之首,我憂心你應(yīng)付不來,才出此下策。你我成婚,若是日后你回心轉(zhuǎn)意,你我再和離……”
“裴照,”我懶得再聽他啰嗦,“崔明玨美名在外,我有什么理由拒了他選你?”
“再說了,便是滿天下的男子死絕了。我沈芙蓉也不會嫁一個心里有別人的男子。”
裴照被我的直言不諱噎住。
他甩袖起身,拂袖而去。
我絲毫不為所動,目送他怒氣沖沖地離去。
楊問卿是他得不到的天上月。
他便想娶了我,再盼著楊問卿回心轉(zhuǎn)意。
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
就算有,也輪不到他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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