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8月,沈陽火車站停下一列專車,參謀總長陳誠從車廂里走出來,他軍裝筆挺,臉上沒什么表情。東北行轅的軍官們在站臺上列隊迎接。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救火隊員到了。”
蔣介石給陳誠的職務是東北行 轅主任,管軍政,也管黨務。前任杜聿明有腎病和胃病,拖了大半年后身體撐不住,7月8日離開沈陽去上海治病。東北這個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隨后陳誠自己主動請纓來的。
![]()
可是他接手的不是什么鐵桶江山。就在他上任前兩個月,東北民主聯軍發動了夏季攻勢。從5月13日打到7月1日,五十多天里,國民黨軍損失了八萬三千多人,丟了四十二座城鎮。長春、沈陽、錦州這幾座大城之間的聯系被切斷,鐵路和公路都不通了,很多部隊困在孤立據點里,糧食彈藥送不進去。
陳誠到沈陽后去部隊轉了一圈。有的團能打仗的不到三百人,槍不夠,子彈也缺。一個團長當著陳誠的面支支吾吾,半天才報出實數。陳誠站在營房里,四周空蕩蕩的,心里清楚:這不是東北剿總,這是個空殼子。
兵力不夠,陳誠想過從關內調兵。可是南京給不了太多增援,關內各戰場都在吃緊,蔣介石手里也沒多余的兵往外派。陳誠只能自己想辦法,就地取材。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在城市里的潰散武裝。這些人成分很雜:有地方保安團、縣自衛隊、地主家養的私兵,有抗戰時期偽滿軍的殘余,還有在鄉間打家劫舍的土匪。他們手里有槍,有自己的隊伍,有的占著幾座村鎮,在國民黨正規軍和共產黨控制區之間的縫隙里過日子。
陳誠不在乎這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在軍事會議上說了一句話:“不管什么人,能拿槍打仗就是兵。”
他派出去的人四處聯絡,開的條件很簡單:接受整編,給正規軍番號,按月發餉,原來的頭目可以接著帶兵。消息一傳開,各路武裝的頭頭腦腦紛紛找上門來。到1947年秋天,陳誠手里已經有了十一個暫編師的架子。
陳誠的收編范圍后來甚至擴大到了軍統的地盤。吉林市有一支交通警察總隊,是軍統特訓班畢業生的底子。這支部隊名義上是管交通的,實際上是武裝特務,裝備比一般部隊還好,是戴笠留下的家底。按國民黨軍隊的老規矩,別人輕易碰不得。
可是陳誠不管這些。他把吉林交警總隊改編為暫編第五十八師,劃歸滇軍第六十軍指揮。其他幾個交警總隊也被陸續改編,納入正規軍序列。
這一下在國民黨內部惹了眾怒。軍統的人罵陳誠“手伸得太長”,各派系的大佬說他“壞了規矩”。可是陳誠不理會這些議論。在他眼里,這些武裝都是能打仗的兵,能用就行。他還要做更大的事。
有了兵,還得有槍。陳誠動用參謀總長的職權,讓聯勤總部往東北調撥武器。聯勤總司令郭懺是陳誠的人,自然照顧。短短幾個月,東北收到了步槍十一萬多支、輕重機槍一萬兩千多挺、沖鋒槍一萬兩千多支,還有迫擊炮三千多門。彈藥運過來幾千萬發。
武器到手,陳誠開始整編。他把新編的暫編師和老部隊混在一起,從老軍里抽出主力師,搭配兩個暫編師,拼成新軍。如從新一軍抽出新三十八師,加上暫編第五十六師、暫編第六十一師,組成了新七軍。
按這個辦法,陳誠又組建了新三軍、新五軍、新八軍。東北國民黨軍的軍級番號從七個增加到十二個,總兵力一下子漲到五十二萬。紙面上看,陳誠憑空變出了四個軍。蔣介石接到報告,點了點頭。
![]()
可是這些兵真能打仗嗎?鄭洞國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過新七軍的兩個暫編師。暫編第五十六師是從地方保安團改編來的,空運到東北后在戰場上老吃敗仗,改編時有七千多人,但沒什么戰斗力。暫編第六十一師也是地方武裝改編,訓練了幾個月,比暫編第五十六師強一點,但也強不到哪兒去。新七軍號稱王牌軍,能打的其實只有新三十八師那一萬兩千人。
更麻煩的是,這些暫編師的裝備也跟不上。新七軍全軍三萬多人,只有九門山炮和八門榴彈炮。一個山炮營標準編制是十二門炮,新三十八師之前在戰斗中損耗了三門,陳誠補不上,就一直缺著。
軍官大多是保安隊長、土匪頭目出身,有的人連地圖都看不懂。士兵之間沒什么默契,很多人剛放下鋤頭就被塞進隊伍,槍都沒摸過幾回。
陳誠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他賭的是時間,想著用這些炮灰先拖住民主聯軍的攻勢,撐過這個冬天。只要全國戰局好轉,東北就有翻盤的機會,可是他賭輸了。
1947年10月,東北民主聯軍發動秋季攻勢。
陳誠的新編部隊沖在最前面,也垮得最快。面對猛烈的炮火,這些暫編師的防線一捅就破。軍官帶頭往后跑,士兵跟著潰散,整連整營地往南逃。幾周之內,國民黨軍損失了近十萬人。
秋季攻勢剛打完,冬季攻勢又來了。12月中旬,東北民主聯軍突然包圍了法庫。沈陽這邊震動不小,陳誠趕緊命令新六軍的新二十二師從鐵嶺往西走,去解圍。結果在鐵嶺西南的娘娘廟地區,新二十二師被吃掉了一個團。第七縱隊在法庫以南的大孤家子,又殲滅了暫編第五十九師一個團。
![]()
陳誠慌了。他從長春、四平、遼南調了新一軍、第七十一軍、第五十三軍的主力,一共七個師,回援沈陽。可是民主聯軍調動得更快,第二縱隊和第七縱隊轉身向西,去打彰武。12月28日彰武被攻克,守軍第四十九軍第七十九師被全殲。
1948年1月1日,陳誠發表了一份《元旦告東北軍民書》,在文告里說“國軍已完成作戰準備,危險時期已過”,還計劃三路出擊。可是這話說了沒幾天,新五軍就出事了。
1948年1月5日,新五軍在新民縣的公主屯被包圍了。
軍長陳林達是黃埔四期畢業的。他從沈陽出發時只帶了三天用的糧食和彈藥,剩下的存在巨流河車站。他沒想到這一仗打了三天還打不完。
包圍他的是東北民主聯軍第二、第三、第六、第七縱隊。第六縱隊在前面死死頂住,給其他縱隊合圍爭取時間。1月3日那天的阻擊戰打了一整天,前沿陣地來回拉鋸。到1月4日,陳林達發現解放軍大部隊正朝他這邊圍過來,趕緊命令用重炮轟擊,想打開一條口子沖出去,可是打不開。
1月7日天剛亮,解放軍發起總攻。五師師長鐘偉命令十三團從西南方向往上沖。戰士們連夜在雪地里挖戰壕,把雪堆起來潑水,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水一潑出去就凍成冰墻。天亮的時候,六十門大炮同時開火,十三團順著冰壕撲向敵軍陣地。
一個小時后,新五軍軍部和一九五師五千多人被全殲。陳林達被俘,成了東北戰場上第一個被俘的國民黨軍軍長。
消息傳到沈陽,陳誠急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連夜給蔣介石發電報。蔣介石1月10日飛到沈陽,把師長以上的軍官都召集起來開會。
會上陳誠主動承擔全部指揮責任,坦言新五軍被消滅是自己調度失當。會場氣氛一度僵持,陳誠起身表示:“新五軍的被消滅是我指揮無方,請總裁按黨紀國法懲辦我。”蔣介石接過話去:“仗正在打,打完再說。”
開完會,陳誠讓他老婆譚祥去南京找宋美齡,求蔣介石把他調回關內。
譚祥找到宋美齡說了這事,宋美齡又去找蔣介石。蔣介石開始物色接替的人,他想到了衛立煌。
衛立煌不想去東北。張群勸他說:“以私人關系,我不贊成你去東北;以國家前途計,希望你去。”譚祥也跑到衛家催:“東北共軍打得好厲害,辭修病得無法對付,只有衛先生去才有辦法。”衛立煌的夫人韓權華后來回憶,她當時聽了這話,覺得“有利有權你們就爭,弄得不可收拾的時候就叫人家去”。
1948年1月22日,衛立煌到沈陽接替陳誠。2月5日,陳誠離開沈陽,坐飛機回了南京。
他走的時候,沈陽火車站和來時一樣,只是接站的人換成了送站的。他上任時編的那些暫編師,有的還沒開到前線就被打散了,有的整師起義投了東野。那個被編入第六十軍的暫編第五十二師,后來在長春被軍長曾澤生用“開會”的辦法把師長扣住了,全師跟著起義。
![]()
1948年秋天,遼沈戰役打響。陳誠拼湊的那支五十多萬人的部隊,在五十二天之內就徹底垮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