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二十四，在紡織廠上夜班。那個年代，電力緊張，晚上輪著供電，我們廠一周能有三晚是“摸黑干活”。

但說實話，我從沒像那晚一樣，盼著它別來電。

那年，廠里新調(diào)來一個會計，叫林曉梅。城里的姑娘，白凈愛笑，說話軟軟的，一來就成了我們一幫糙老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我跟她不是一個部門，本沒啥交集。可偏偏那段時間，她在學(xué)習(xí)一線流程，每天晚上都來我們車間“跟班”。她穿一身白襯衣，頭發(fā)用小皮筋扎著，來車間前總要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段胳膊，白得晃眼。

她每次過來，男同志們都起勁得很，連結(jié)婚的老馬都說：“有林會計在，都多干十分鐘。”

我嘴笨，長得也不出挑，自覺不夠看人家。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看她。尤其她蹲下記筆記的時候，細眉一皺，那專注勁兒，像課本上的女主角。

其實我喜歡她，早就喜歡。

但我知道，她不屬于我這樣的。

她有未婚夫，一個搞外貿(mào)的，據(jù)說長得像港星，常年在廣州。她說起那人時，眼里發(fā)光。我站在旁邊，只能假裝看別的，耳朵卻熱得快燒起來。

那天晚上，輪到我和她值最后一班。十點半，一場突如其來的停電把車間熄了燈，整個廠子陷入漆黑。我們幾個干活的摸了摸工具，干不成活了，便都去找個地兒歇著。

我在角落里坐下，借著窗外的一點月光，能隱約看見人影。

不一會兒，一個人悄悄挨著我坐下。我鼻尖一下子聞到熟悉的香皂味，是她。

我心臟突突跳，正琢磨要不要說話，她突然靠近我耳邊，輕輕說：“你一直喜歡我吧？”

我當(dāng)時腿就軟了。不是夸張，是真軟。話卡在喉嚨里，半天說不出來。

“我……你說啥？”我結(jié)結(jié)巴巴。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聲就貼在我耳邊。

“我看得出來，”她說，“你看我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我還沒回過神，她又問：“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啞了。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多少遍。我想說：“因為我配不上你。”可又覺得太矯情。

她卻先開口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開始在意你了。”

我像是被雷擊了一樣，整個人僵住。

她繼續(xù)說：“那天你幫我抬麻袋，手被刮破，連忙背過去藏著，還說沒事。你是不是傻？”

我張張嘴，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句：“你不是有……未婚夫么？”

她沉默了一會，聲音低了下去：“他……出國了，三個月前寄來一封信，說不回來了。”

我一怔。

“我以為自己哭不出來，”她說，“結(jié)果那晚躲在寢室哭了一整夜。廠里沒人知道，我也不想讓人知道。”

我心像被人捏住了，一股疼從胸口泛上來。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我小聲問。

她笑了一下，像釋懷：“因為我想找個人說說。而你是唯一我想說的人。”

我喉嚨發(fā)緊，半晌才說：“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那就先高興吧。”她說完，輕輕靠在我肩上。

我一動不敢動，怕這是一場夢。

那晚我們什么也沒做，只是靠在一起坐到來電。

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穿著白襯衣來車間，沖我笑了笑。我心慌意亂，整天魂不守舍。她卻仿佛更輕松了，每天見我都帶著那種淡淡的笑意。

我鼓起勇氣請她看電影，她答應(yīng)了。

一個月后，我請假回了趟老家，告訴我娘：“我可能要帶個媳婦回來了。”

娘高興得眼圈都紅了，說：“你說的是那個會計吧？我早看出來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的？”

娘笑著說：“做媽的還不懂兒子的心嗎？上次回來的時候，嘴里就一直在掛著她，說她漂亮，這好那好的，自己都不自覺。”

我一愣，旋即反應(yīng)過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娘說得對，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在別人眼里早就是一副“心有所屬”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像著了魔。想著她靠著我肩膀的模樣，想著她說的每一句話。

快到凌晨，我終于拿出信紙，認(rèn)認(rèn)真真寫了一封信。字很笨拙，話也不多，只一句：“我這個人沒啥本事，但我這顆心，是認(rèn)定你了。”

信封上，我沒寫名字，只寫了四個字：“我喜歡你。”

我躡手躡腳地把信塞進她宿舍門縫，走時心跳得比趕集搶貨還快。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等她的回應(yīng)。

可她沒來車間。人事那邊說，林曉梅調(diào)回市公司去了，工作安排得很突然，說是臨時緊急通知，昨天晚上就走了。

我當(dāng)時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我不信，跑到她宿舍，門開著，床鋪空了，連牙缸都沒留下。我站在門口，可是信封，不見了。

我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宿舍喝了半瓶二鍋頭，從來沒喝過酒的我，吐得一塌糊涂。醒來時嗓子啞了，胸口像被石頭壓住一樣疼。

之后兩年，我活得像個影子。

別人以為我是失戀，其實沒人知道，我是突然丟了一個心里一直握著的未來。

我拼命干活，加班從不喊累，升了副班長也沒高興幾天。娘急得直勸我相親，我頭搖得像撥浪鼓。她罵我傻，我認(rèn)。

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么過去了。

可老天爺，有時候會在你徹底放下時，冷不丁地給你一個驚喜。

1995年除夕那天，我正貼春聯(lián)，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背后響起——

“你那封信，我收到了，你還喜歡我嗎？”

我回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閃電劈中。她站在門口，穿著件棉襖，臉凍得通紅，眼里卻有光。

我喉嚨像卡了石頭，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來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那天我確實走得匆忙，家里臨時給我安排了崗位，說什么‘不能嫁給一個工人’……我犟不過，只能走。但你的信，我?guī)ё吡耍恢狈旁谙涞住Ｄ翘煳覜]敢看，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那你現(xiàn)在……”我聲音發(fā)顫，不敢相信。

她抬頭，眼里有點濕：“我想明白了。我不想當(dāng)誰的城里媳婦。這兩年我真的很想你，我就想過日子，過我們倆的小日子。”

“那你爸媽那邊怎么辦呢？”我急忙問。

“他們這兩年一直讓我相親，我愣是不去，他們拿我沒辦法，終于松口讓我?guī)慊厝タ纯础！?/p>

我眼圈一下子紅了，娘在屋里看得都傻了，端著春卷沖出來：“哎喲喲，那就來當(dāng)我的兒媳婦吧！”

她笑了，眼角彎彎，像是我記憶里那些最暖的夜晚。

我伸手牽住她，她沒躲。她手還是那么軟，一點都沒變。

那年秋天，我們結(jié)了婚。她說：“這輩子能跟你一起種菜養(yǎng)雞，我也知足了。”

我笑著答：“我不光讓你種菜，我還給你燉紅燒肉。”

現(xiàn)在回頭看，那晚停電不是意外，而是命運安排我們彼此靠近的伏筆。

她問我：“你一直喜歡我吧？”其實她早知道答案。

只是她愿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也知道，我值得被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