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剛滿28，在鎮(zhèn)上的水泥廠上班做銷售代表。那年春天，廠里來了個新會計，叫李紅梅，長得不算驚艷，但說話做事干凈利索，是那種越看越順眼的女人。

我那時候正好剛分到單身宿舍，一人一間，沒了原先集體宿舍的擁擠，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李紅梅來后我們打交道多了，我心里確實有些動搖，想著是不是該成個家了。

她也對我不冷不熱，但總愛找我?guī)托∶ΑＳ幸淮嗡k公室燈壞了，我過去換燈泡，不小心從椅子上滑下來，她蹲下來扶我時，眼里那種擔心，我至今記得。

有次下班，她突然跟我說：“周六要不要來家里吃頓飯？我媽做的紅燒肉特別好吃。”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男人到這個歲數(shù)，被女生請回家吃飯，多半是帶點意思的。

我猶豫了一下，她笑著說：“你不來也行，我媽要是知道我邀請你你沒來，怕是得嘮叨我一晚上。”

我笑了，答應了。

那天傍晚，我拎了兩斤蘋果和一瓶酒去了她家，一棟舊磚樓，樓道里晃著昏黃的燈。門一開，屋里熱氣騰騰，李紅梅穿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廚房飄著蔥姜的香氣。

她媽眼神很溫柔，一頭銀灰的短發(fā)，利落干練。一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熱情：“哎呦，這小伙子長得精神，是咱紅梅同事吧？你先坐，我去添菜。”

席間，她媽不停給我夾菜，說我“看著就靠譜”“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還時不時往紅梅那邊瞅一眼，話里話外，意思明顯不過。

我也笑著應付，心里卻有點不自在。直到一個穿著碎花裙、披著濕漉漉頭發(fā)的女孩從里屋出來，我的心，砰地一下被撞了一下。

那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眼睛黑亮亮的，笑起來兩個酒窩，說：“姐，你朋友啊？”

“這是我妹妹，李紅霞，在師范讀書，放寒假回來的。”

紅霞沖我一笑：“你好啊，姐夫。”

“別亂叫！”紅梅臉一下紅了。

我頓時也臉熱了，但那一笑，卻像春天的風，把我心吹得一陣酥。

吃完飯，紅霞拉著我聊起了學校，說自己愛畫畫，還想考藝術(shù)類的研究生。她說話跳脫，可眼神卻特別真。

那一晚，我跟她聊了很久，紅梅倒成了配角。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五味雜陳。紅梅是個好人，可我發(fā)現(xiàn)我動心的是她妹妹。那種感覺，像小時候偷偷藏糖吃，一邊甜一邊怕。

幾天后，紅梅跟我說：“我媽挺喜歡你，咱倆……要不要試試？”

我沉默了一下，說：“紅梅，你是個好人，可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她愣住了，眼里閃過一絲失落：“是不是因為那天你看上我妹了？”

我張口結(jié)舌，不知該怎么回答。

她苦笑：“我早就看出來了。我妹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輕太天真。她喜歡什么你就信了？”

我低下頭，沒說話。

之后我就和紅梅保持了距離，可和紅霞，反而越走越近。她每次從學校回來都會找我，有時候一起去趕集，有時我?guī)ズ厡懮?/p>

有次，她突然對我說：“姐跟我說，你喜歡我，她不同意。”

我一愣：“那你怎么想？”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也喜歡你，但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和姐鬧得不開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這段感情如果繼續(xù)下去，不只是我們兩個的問題，還會傷害一個善良的女人。

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辭職，離開鎮(zhèn)上，去了南邊一個新開的建材公司打工。

我沒和紅霞告別，也沒跟紅梅解釋，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我說：“我不是個勇敢的人，更怕將來你們姐妹反目。謝謝你們，給了我一段最難忘的青春。”

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在外打拼，娶妻生子，也有了自己的公司。偶爾深夜醒來，我會想起那年冬天屋子里的熱氣騰騰，和那個笑著叫我“姐夫”的姑娘。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在集市上偶遇了紅梅。

她頭發(fā)花白，但氣質(zhì)還在。她笑著對我說：“你當年跑得真快，我妹哭了好多天。”

我有些尷尬：“她……現(xiàn)在怎么樣？”

紅梅點頭：“嫁了個大學老師，有個兒子，過得不錯。”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紅梅看了我一眼：“你后悔嗎？”

我想了想：“我不后悔離開，但我一直記得你們。”

她笑笑，說：“那就好。人這一生，得記住那些對你好的人。”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背影挺直，像我記憶中那個為我夾菜、為我擔心的女子。

紅梅說她這些年一直留在鎮(zhèn)上，后來嫁了個林業(yè)工人，性子老實，現(xiàn)在兩人種種菜、帶帶孫，日子雖平淡，卻也踏實安穩(wěn)。

她笑著說：“那時候不明白，人這輩子不是非得轟轟烈烈，有人陪你吃飯、跟你吵嘴，天冷了能給你熱碗粥，就挺好。”

那一刻，我心里有點酸，卻又說不出是遺憾還是欣慰。

現(xiàn)在我也60歲了，每次講起這段往事，妻子總是笑著打趣我：“你當年還挺搶手嘛，姐妹倆為你傷心。”

我趕緊擺手：“哪有的事，人家是好姑娘，我就是個一根筋。”

她笑著遞給我一杯熱茶，說：“你還不是拐彎抹角地說自己是個好人。”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慶幸。慶幸當年那個逃跑的決定，沒有毀了三個人的未來。我們雖然都走散過，卻也都走到了適合自己的幸福里。

我和妻子感情一直很好，她性子穩(wěn)，我脾氣直，這些年相互磨合，也越過越順。

我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家里熱熱鬧鬧的。大兒子現(xiàn)在接管了我的公司，小兒子還在讀碩士，女兒在醫(yī)院當醫(yī)生。

看著他們各自有成，我常想，當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許就是為了今天這一桌子的笑聲。

人生有時不是選擇了誰，而是放下了誰。我們總以為命運殘酷，其實它給過我們所有可能。只不過，有些人，我們只能放在心里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