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天，我二十七歲。

那年我們村搞分田到戶，家家戶戶都得自己犁田種地。可我家缺勞力，剛退伍回來沒多久，正趕著幫鄰里換工。

她叫林月芳，比我小兩歲，長得白凈，會干活，那時還沒訂親。她家里地多，父親身體不好，急需人手，我就主動過去幫她犁田。

誰知道——田沒犁幾分，人卻被我犁進了心里。

那天太陽火辣辣，田埂上有人送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袖子挽到胳膊根兒，肩頭沾了點泥巴。她遞水給我時，手指不小心碰到我掌心，我渾身像被電了一下。

她抿嘴笑：“咋了？水燙手啊？”

我臉憋得通紅，只能埋頭繼續(xù)吆喝老黃牛。

其實牛不聽話，老是往田邊跑，她干脆脫鞋下田幫我扶犁。那一刻，我心里亂成一團。

可我明白，農(nóng)村講究“媒人一句話，爹娘一張嘴”，就算我有心，也不敢多說。

沒想到，秋收剛完，村里傳出風聲：有人上她家提親，是鎮(zhèn)上的一個干部。

那年頭可風光，誰家都想姑娘能嫁進去，攀上點關系。

我心里不是滋味，晚上去趕集，特意買了兩條好煙，鼓足勇氣想去她家坐坐。可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里面有人說笑，正是那位干部。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煙攥出汗來。

第二天她在田里碰見我，低聲說：“你昨天來過吧？我看見你影子了。”

我支支吾吾：“嗯……沒進去，怕打擾。”

她眼睛一閃，沒再說，埋頭割稻谷。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要徹底失去她。

命運卻偏偏轉了個彎。

90年春天，大隊組織去縣里趕科技下鄉(xiāng)會，說是推廣新式農(nóng)具。我也去了。誰想到在人潮里又遇見了她。

她背著帆布包，正在看一臺手扶拖拉機。我笑著打趣：“你也要買？這得三千多呢。”

她嘆口氣：“家里沒錢，就是來看看。”

我猶豫再三，把自己退伍費掏了出來，交了訂金。她嚇得直搖頭：“你傻啊？咱們不親不故，你替我掏錢算咋回事？”

我咬牙說：“不算啥，就當借給你家。你要真心過日子，總能還上。”

她愣了半天，眼眶紅了。那天她沒接錢，卻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拉了我的手。

可我這舉動，立刻傳到那干部耳朵里。三天后，他氣沖沖地堵到我家門口，指著我鼻子罵：“農(nóng)村土疙瘩也想搶人？你拿啥養(yǎng)她？”

我憋著火，卻沒回嘴。村里人都勸我：“算了吧，人家是干部，咱惹不起。”

可林月芳卻在大庭廣眾下說：“我嫁誰，輪不到別人替我決定！”

那一刻，全村都轟動了。有人罵她不知好歹，也有人背地里夸她有主見。

我心里酸又暖：原來，她一直不是沒有選擇，而是等我開口。

1991年，我們在鎮(zhèn)上擺了12桌酒席。那時候沒有婚紗，她穿了一件大紅毛衣，笑得比誰都燦爛。

禮金只收了2800塊，多數(shù)還是親友隨的。

可她握著我的手悄聲說：“別人看錢，我就看你肯不肯和我一起犁這輩子田。

婚后第三年，家里日子并不好過。那臺手扶拖拉機才用了兩季就壞得厲害，零件得去縣城配，錢卻一直湊不齊。我們借債修過兩回，越修越賠。

1993年，村里不少年輕人開始往南跑，說去廣東打工，回來能蓋磚瓦房。有人勸我：“你一個大小伙守著十畝地算啥？出去一個月頂家里種地一年。”

我心里癢癢，可一想到她一個人在家，我就猶豫。

更難堪的是，當年追求她的干部，這時已經(jīng)調去糧管所，騎著摩托車呼嘯過村頭，特意放話：“要不是她當年選錯了人，現(xiàn)在早住樓房了。”

那些話傳到她耳朵里，我心里打鼓。怕她后悔，怕她怪我沒本事。

一天晚上，我支支吾吾地說：“要不我也出去闖闖？”

她愣了一下，低聲說：“你去吧，我在家守著。”

我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快，心里反倒酸澀。第二天，我揣著，100塊路費，跟著村里人南下了。

外頭的日子并不好過。我在東莞一家五金廠打工，車間悶得人喘不過氣，一個月下來才三百多塊。可那點錢，足夠寄回家還債。

只是通信不便，幾個月沒信兒，她在村里受盡閑言碎語。有人悄悄勸她：“跟著他沒出息，等啥呢？要是當年嫁干部，現(xiàn)在早就享福了。”

后來我才知道，她晚上偷偷躲在屋里抹眼淚。可第二天一早，依舊挑著糞桶去田里，誰問起我，她就回一句：“他是去掙錢的，不會丟下我。”

半年后，我終于攢夠錢，揣著幾百塊回了村。那年春節(jié)，我特意在買了一雙“回力鞋”，那時在我們鄉(xiāng)下很稀罕。

我一路提著年貨走進院子，她正在灶前忙活。看見我時，手里的柴火“哐當”掉地上，眼淚嘩地涌出來。

我把鞋遞給她：“你天天下地，也得有雙像樣的鞋。”

她抿著嘴，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半晌才憋出一句：“就憑你這一雙鞋，我等你一輩子也值。”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所有的辛苦、流言、委屈，全都化成一句話——只要她認定我，再苦的日子我都扛得住。

轉眼三十多年過去，我們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一點點熬出了頭。去年孩子在城里買房，我們把老家的田承包給了侄子。

有年輕人問我：“你當年那么傻，掏退伍費替她家交訂金，要是人家最后不嫁你呢？不是白搭了？”

我笑笑說：“真心哪有白搭的？她若不認，那筆錢當幫她家渡難關；她若認，那就是我們共同的起點。”

有時候，人生就像那塊田。你扶犁時流汗、心慌，不知道能不能走直，可只要身邊有個愿意陪你的人，那條犁溝就是最穩(wěn)的。

她不是我心里的意外，而是我命里注定的一行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