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下令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看上去是美伊談判破裂后的直接反應。可這件事真正要看的，不只是海上航道和油氣運輸。從英國在海灣扶植地方統(tǒng)治者，到1971年后美國接手安全安排，再到海峽兩岸復雜的族群與認同，今天這場危機為何走到這一步？

隨著美伊停火談判破裂，美國總統(tǒng)唐納德·特朗普下令封鎖波斯灣的關鍵樞紐——霍爾木茲海峽。這場波及全球、根源錯綜復雜的區(qū)域沖突，正步入最新且最具爆炸性的階段。外界對這條全球油氣貿易的“大動脈”已有連篇累牘的分析，但霍爾木茲海峽地區(qū)自身的歷史與社會政治脈絡，卻鮮少受到關注。

事實上，正如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標志著大英帝國的日薄西山，2026年的霍爾木茲危機，或許也將被后世視為美國主導的全球秩序的轉折點。

長期以來，大國始終試圖控制霍爾木茲海峽。17世紀初驅逐葡萄牙人后，大英帝國在隨后的三個半世紀里，逐步演變?yōu)樵摰貐^(qū)首屈一指的外部霸權。

英國還與勢力龐大的阿曼蘇丹密切合作。這位蘇丹統(tǒng)治著一個從波斯灣延伸至東非桑給巴爾的帝國，英國借其力量來馴服霍爾木茲海岸桀驁不馴的民眾。這一策略確立了通過財富扶植阿拉伯半島東部地方部落統(tǒng)治者的模式，這些部落在20世紀最終蛻變?yōu)楝F代的石油君主國。

盡管如此，高度多元的社群依然在兩岸繁衍生息。海灣和霍爾木茲海峽北岸居住著龐大的阿拉伯裔和俾路支裔社群，長期以來，他們與波斯人主導的伊朗國家關系始終處于緊張狀態(tài)。霍爾木茲海峽南岸的人口狀況則更鮮為人知。這其中包括阿曼的穆桑代姆省，該省位于阿拉伯半島伸入海灣的頂端，與對岸共同扼守霍爾木茲海峽。這里只能通過渡輪從阿曼本土直達，包含一個由島嶼和陡峭峽灣組成的復雜群島，南部和西部被阿聯酋環(huán)繞。

部分原住民使用一種名為庫姆扎里語的獨特語言，其中夾雜著阿拉伯語和波斯語元素。幾個世紀以來，這些島嶼社群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狀態(tài)下，與海洋形成了深度的共生關系。

例如，庫姆扎里人表達方位的基本參照不是東南西北，而是簡單的“向上”和“向下”——這正是漁民眼中海洋深處與山脈的相對關系。

2019年筆者走訪該地時注意到，許多穆桑代姆居民對阿曼的國族認同感相對淡薄。不少人甚至穿著阿聯酋風格的“迪什達沙”——這種傳統(tǒng)的白色長袍通常是區(qū)分海灣國家不同國籍的標志。

這解釋了為何穆桑代姆居民能享受特殊待遇，包括其他省份無法獲得的社會福利援助。這正是阿曼首都馬斯喀特用以維系該地區(qū)人口忠誠度的手段。上述種種因素，都可能對當前的危機產生深遠影響。

一方面，面對內部動蕩以及以色列乃至美國的外部打擊，伊朗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合法性正日益被掏空。

德黑蘭的權力已萎縮至伊朗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內部的一個狹小派系。國家機器的衰弱，為次國家身份認同的凝聚與動員提供了真空地帶，其中就包括霍爾木茲海峽周邊的社群。

另一方面，阿曼在伊朗及戰(zhàn)爭問題上與阿聯酋的分歧日益加劇。阿聯酋對德黑蘭采取強硬的鷹派立場，而長期作為海灣地區(qū)最受信任的中立斡旋者的阿曼，卻被指控與伊朗密謀在霍爾木茲海峽建立收費系統(tǒng)。阿曼對此予以堅決否認。

歸根結底，阿曼對穆桑代姆半島的控制及其與伊朗的地理位置接近，讓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感到如芒在背。阿聯酋利用地方身份政治，試圖將具有戰(zhàn)略意義的穆桑代姆半島納入自身控制的風險真實存在。美國和其他海灣國家是否會出面干預，目前尚不明朗。

阿曼對這種可能性的敏感度極高。2019年在馬斯喀特舉行的一場大學研討會上，一張未能將穆桑代姆標注為阿曼領土的半島地圖，引發(fā)了部分聽眾的強烈抗議。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霍爾木茲海峽的命運是世界秩序更迭的縮影。1956年，英國在試圖保住其途經蘇伊士運河的帝國生命線時，誤判了阿拉伯基層民族主義的崛起和世界秩序的演變。如今美國面臨的風險在于，它正在霍爾木茲海峽重蹈覆轍——在世界格局再次劇變之際，未能及時適應地方的復雜動力。

眼下的霍爾木茲危機，說到底不只是美國和伊朗頂牛，也不只是油路被卡住這么簡單，更是外部力量、地方身份和舊秩序一起擠到這道海峽口上的結果。海面上看著像是一條航道，水下卻是好幾股暗流在擰著走，誰要只盯著軍艦、油輪和談判桌，忽略了兩岸那些更細碎也更難擺平的地方現實，最后很可能又會像當年那樣，想按住局面，反倒把局面推得更亂。接下來這道口子會把誰攔住、又會把誰卷進去，恐怕還得繼續(x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