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瓦逝世40周年，我們依然在閱讀她的一生

2026年4月14日，西蒙娜·德·波伏瓦，逝世整整40周年。

在她出生時，世界上絕大部分女性沒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不能參加選舉，甚至不能自由離婚、避孕；在她逝世時，性別平等已被寫入了大多數國家的法律，成為社會的共識與基礎。

這位完整見證了20世紀性別平等狀況劇變的女性，這位以自己的作品和思想執起女性解放浪潮之旗的女性，這位終其一生都在為掙脫時代與性別桎梏而奔走呼號的女性，從未真正離開。40年來，無數人感懷她的生平，無數人閱讀她的著作，無數人追尋她的足跡。這無數人當中，包括女性，也包括男性。

她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為的。她說，沒有一個女性能夠“不受成見和偏見約束”地過她自己的一生。她說，要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改變許多女性的處境。

40年后的今天，女性的處境整體上正持續改善，有很多領域已取得了長足進步；

40年后的今天，新聞報道里仍不時彈出女性遭受不公甚至虐待的消息，時時刺痛公眾的神經；

40年后的今天，當性別議題重新成為輿論的焦點，當性別沖突在多個國家引起巨大爭議，我們似乎，依然需要重新閱讀波伏瓦。

波伏瓦墓前，來自中國女孩們的愛與吻。圖/Cyberkiki

英國哲學家、波伏瓦和薩特研究專家凱特·柯克帕特里克為她所寫的傳記《成為波伏瓦》，向我們展示了這位不凡女性的激蕩人生和復雜矛盾，并給予我們更多的空間，去思考波伏瓦與女性主義的復雜關系。這本開創性的傳記引入波伏瓦此前從未被出版的日記和信件等全新材料，把她從薩特的陰影中拉出來，使她站在屬于自己的聚光燈下。

值此波伏瓦逝世四十周年之際，我們特邀新銳設計師山川，重新設計了這本書的封面視覺。設計以黑白肖像定格她冷靜而深邃的凝視，一道如箭在弦的白色弧線劃于其上，仿若她那永不松懈的思想瞄準與自我詰問；封底則以“命中靶心”的圓點收束，形成從蓄力到抵達的完整視覺敘事。

這不僅是一次設計的煥新，更是一次對她精神氣質的當下詮釋——在理性與直覺、約束與爆發之間，一道向世界與自我發出的銳利目光。

聲名狼藉的瓦爾基里女神

瓦爾基里（Valkyrie）是來自北歐神話體系的一位女神，戴金盔或銀盔，穿著緊身戰袍，拿著發光的矛和盾，騎小巧精悍的白馬。

波伏瓦年輕時曾在日記里寫道，自己柔弱的小女孩身體里住著一位強大的快樂“女神”，她相信自己能夠有朝一日變得自由、強大。

然而，波伏瓦卻因為自己的私生活與自己作品中敏感的內容，在當時的法國遭到了猛烈的批評和指責。

與薩特以及其他情人“離經叛道”的關系、關于女同性戀和母性的大膽討論，讓波伏瓦遭受了許多侮辱，她成了當時最聲名狼藉的女性之一。

其實，上個世紀的事情在今天也以相似的形式上演著：

名單上有很多知名人士

私生活豐富多彩

有過好幾個男朋友

這些指責也頻頻出現在今天和女性有關的討論中。

生活在上個世紀的波伏瓦，在成為眾矢之的，被嘲諷、怨恨、羞辱的處境中，同樣沒有因此消沉下去。

波伏瓦所面臨的輿論環境，因為她的女性身份而變得更加殘酷，她意識到了這樣的不公，并逐漸覺醒了女性主義的意識。

波伏瓦見證過她父母完全不平等的關系、經歷過在書店被男店員性騷擾，她的朋友在非法墮胎手術中感染住院……

這些經歷，讓波伏瓦看清了女性群體面臨著怎樣的困境，以及自己有著怎樣的使命。所以她寫下了《第二性》這本書，毫不掩飾當時對“女人”這個話題的愚蠢觀點的憤怒。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成為的。

這是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著作《第二性》中的名句，揭示了各種文化中對于女性的規訓和壓迫，這本書在后來成為了一面旗幟，改變了許多女性的命運。

怎樣理解波伏瓦和薩特的關系

波伏瓦一生未婚，她和薩特這位20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維持了長達50多年的開放式關系，對于這種極具先鋒性的伴侶關系，人們津津樂道。

波伏瓦也曾經是個“戀愛腦”。在青年時期與薩特剛剛戀愛時，波伏瓦時而萬念俱灰，時而懷疑一切，情緒起伏變得很劇烈，還把嚴格的學習時間表拋到了腦后。

但后來，波伏瓦見證了好朋友扎扎“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愛情幻想的破滅，也看到好友因為非法墮胎而感染住院，從古至今，兩性之間的狀況是一種支配與從屬的關系。

“人們從來沒有要求男性像女性一樣把愛情當作自己的畢生理想”，整個社會都在告訴女性要步入婚姻生活才能獲得幸福，女人也總是在戀愛后把所愛的男人當作她生活的中心，并且在戀愛中失去自我——如果婚姻中兩性之間的不平等是普遍的，那么婚姻就是不道德的，這引發了波伏瓦的思考和探討。

最后，她選擇拒絕這樣的婚姻。

波伏瓦和薩特一生并不同居，他們有各自的公寓，他們只是在需要交流的時候才會在一起。

波伏瓦和薩特在一起之初，她就說過薩特是她思想上無可比擬的摯友。在她身處的年代，女性的思想還未被正視，她想要發展自己知識女性的一面還阻礙重重，但是她敏銳地意識到，和薩特在一起對她的思想有著促進與啟發。

但波伏瓦沒有一味地吸收薩特的想法，反倒給予了薩特許多幫助，他們二人之間更像是在智識上互相鼓勵。在人們說出“沒有薩特，就沒有波伏瓦和《第二性》”時，也許同時可以想想，波伏瓦對于薩特有多么大的影響。畢竟薩特也同樣需要著波伏瓦。

在1929年的巴黎，薩特24歲，波伏瓦21歲，他們二人在競爭激烈的法國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考試中分別獲得了第一和第二的成績，馬上就要開始他們哲學教師的職業生涯。

在那個法國哲學星光閃耀的年代，波伏瓦是一顆前途無量冉冉升起的哲學新星，她以21歲的年紀成為了有史以來通過法國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考試最年輕的人。

然而在后來的人生中，波伏瓦一直堅稱：“我不是哲學家......(我只是)一個文學作家，薩特才是哲學家。”

世人也從沒有給過波伏瓦在哲學上太多的認可，總以為是薩特才能讓波伏瓦留在哲學世界，批評她缺乏原創性。

然而在過去十年里，許多新材料和文件的不斷面世，讓人發現波伏瓦早在遇見薩特之前就已經有一些哲學思考。

她曾用薩特的署名發表了她自己的文章；為薩特備受好評的代表作之一《惡心》提供想法和修改手稿；寫作和出版了不少哲學作品來批判薩特，甚至最終改變了他的想法；她在遇到薩特之前，就有關于存在主義虛無的哲學思考，只不過他們對于這個問題的結論不一樣。實際上，很多人認為“薩特式”的思想并不完全是薩特自己的獨創。

1945年，“存在主義攻勢”年，波伏瓦在做廣播直播

而這樣的波伏瓦很少被講述，或者說很少被注意到，這也正是所有女性敘事在歷史中所面臨的境況。

我們只能了解到一半的她，她卻不止于此。

《第二性》：女性問題的一場哲學探討

出生于一個保守的中產階級家庭，波伏瓦被期待著成為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母親、姐妹以及密友都是如此。但她所思考到的內容，以及眼中所看到的不幸都在讓她想要掙脫時代與性別的桎梏。

她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她在日記里叮囑自己：

不要做德·波伏瓦小姐，要做你自己。不要去追逐外界強加給你的目標，不要去盲從社會既定的框架。適合自己的就是正確的，這樣就可以了。

波伏瓦童年最為親密的好友扎扎困在女性的宿命之中，因為無法破除家庭對于自己的安排，因為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最終在痛苦之中去世。

失去扎扎是波伏瓦人生中最為重大的事件之一，“扎扎去世之后的至少30年里，波伏瓦都覺得她的自由是用扎扎的生命換來的。”

1928年9月，扎扎和波伏瓦

而在波伏瓦父親去世后，她最為驚訝的是母親面對生活新篇章的勇氣，成為寡婦反而是對母親的一種解放。

這也是在無形地告訴波伏瓦，更應該去追求自己作為女性、作為人類一員所應該獲得的平等境地。

1949年，41歲的波伏瓦發布了《第二性》。

《第二性》的部分內容最先發表在波伏瓦創辦的雜志《摩登時代》中。波伏瓦對女性生活的不同階段或可能性進行了歷史梳理：童年、成為女孩、青春期、性啟蒙、女同性戀、婚姻、母親、社會期望、妓女、老年......《女性的性啟蒙》一章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其中描述了一種男女互惠的性行為的愿景。

文章坦誠地討論女性的性啟蒙和性行為，在當時的法國激起了千層浪，讓波伏瓦遭受了許多的侮辱，著名小說家弗朗索瓦·莫里亞克評論波伏瓦的寫作“簡直到了下賤的極限”。

各式各樣的罵名向她涌來：“饑渴、冷淡、淫蕩、女色情狂、女同性戀、流產過一百次，各種各樣的罵名，甚至是未婚母親。”

但《第二性》真正想要展現的，是就女性受壓迫的問題展開的一場哲學探討，波伏瓦在《第二性》中得出結論：要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改變許多女性的處境。

1949年6月，波伏瓦《第二性》的第一卷正式成書出版，銷量驚人，第一周就賣出了22000本。波伏瓦宣稱“生物學不是命運”，婚姻和生育也不是。

20世紀70年代以來，波伏瓦越來越多地用她的影響力幫助別人發聲。1979年，波伏瓦擔任雜志《女權主義者問題》的出版總監，后來又擔任了“女性與文化委員會”的名譽主席，從事女權主義活動并接受采訪，直到去世，波伏瓦都在為反性別歧視的法案而努力。

到了20世紀80年代，《第二性》的銷量超過了百萬冊。這本書是當時“少數幾本女性在想要思考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時可以求助的書籍之一。”

即使是在2026年的今天，波伏瓦的所作所為依然可以稱得上勇敢和特立獨行，更何況在她出生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法國，女性才剛剛有學習的機會。

波伏瓦還曾被評為文學史上最會穿的15位作家之首，入選理由是：她穿著定制的外套系印花絲巾，比任何人都好看。在當時，也算是行走的時尚icon了。

李銀河評價波伏瓦為“女權主義的思想泰斗”和“女權主義的思想導師和旗手”，在我們所有人的心中，波伏瓦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強大的女性。

實際上，所有女性都曾有過的自我懷疑、猶豫和痛苦，波伏瓦也曾經經歷過。《第二性》的核心觀點之一便是，沒有一個女性能夠“不受成見和偏見約束”地過她自己的一生。而波伏瓦自身就在成見和偏見里苦苦掙扎，也勇敢反擊。

波伏瓦認為每個女人的經歷都是一種成為（becoming）的過程，而不是一本緊緊合上的書。而波伏瓦自己，也是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地改變自己、改變他者，最終“成為波伏瓦”。

我們都可以成為一個自由的自己，不被性別定義的自己。

了解波伏瓦，這一本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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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4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