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陳拙。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有些處在青春期的小孩,他們對事情的重要程度排序,跟咱們成年人完全不一樣。
法醫劉八百就給我講過一件事:那年他出了個現場,死者是個挺有錢的女人,被捆得嚴嚴實實,塞在了一輛紅奔馳的后備廂里扔在鬧市區。
這案子破得挺快,但查清時間線的時候,所有辦案人員心里都感到一陣反胃。
女人遇害后僅僅過了一個小時,她那16歲的兒子,正站在高檔商場的柜臺前,買了兩部最新款的手機。
兜里揣著親媽的錢和兩部新手機,這孩子不僅沒跑路,反而卡著晚自習的時間趕回了學校。因為他跟班花承諾過,今晚一定會拿著禮物出現在她面前。
劉八百跟我說,哪怕干了這么多年法醫,看見那個穿著校服、滿臉青春痘的兇手被帶進來采血時,他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荒誕。
這是我最不想在“誰是兇手”這個問題上和你賣關子的故事,因為為什么殺人,遠比誰殺了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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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天要黑了,紅色“大奔”還在街上晃悠。
坐在駕駛位的是本地第二中學高二 3 班的張宇鵬。后排坐著他的兩個好哥們兒:技校二年級的宋大頭和另一所高中的高一學弟阿壯。
3 個少年晃悠了大半個下午,仍然沒有找到一個合心意的“車位”。
張宇鵬惦記著回學校給女朋友送禮物,最后把車開到學校附近,找了個小巷子停下了。
那條巷子到了晚上幾乎沒人,張宇鵬覺得車停那兒“沒事”。
三人分開之后,宋大頭打車回家,一路上心神不寧。他給張宇鵬發了條信息,讓他別拖到明天了,今晚就想辦法再給“大奔”找個穩妥的地兒。
囑咐完,宋大頭松了口氣,想著再過幾天自己就過生日了,可以拿剛“賺”來的錢請幾個朋友吃個飯。
阿壯不像宋大頭想得那么多,甭管明天咋樣,先把今天過好。他揣著 500 元錢去了網吧,點了份外賣,要了兩瓶啤酒,舒舒服服地玩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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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鵬拿著錢和兩部手機回到學校,迎接他期盼已久的高光時刻。
轉校之后,張宇鵬一直過得很壓抑,班里同學好像在孤立他,多數同學都對他敬而遠之,老師們也都不關注他。張宇鵬有時甚至羨慕那些被老師批評的同學,那樣還多少有些存在感。
他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也有“一套”,不比別人差。而讓班花成為女友,就是張宇鵬最近想到的證明自己存在感的好方法。
只見他掏出一沓現金,啪啪地甩在手心,趾高氣揚地在班里走了一圈,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一般俯視著教室里的同學。
隨后他掏出兩部嶄新的蘋果手機,把其中一部遞到班花手里,還把手里那一沓 5000 元現金交給班花保管。
女孩又驚又喜,臉上的笑藏也藏不住。不少同學隨之投來艷羨的目光,這讓張宇鵬十分享受。
晚自習課間,張宇鵬又拽著班長來到校園一角。他和班長的關系處得不錯,經常請人家吃飯,還帶人家出去玩。這回,他干脆把一部手機交到班長手里,叮囑他放回宿舍,“藏好”。
做完這些,張宇鵬覺得自己這次“成了”,現在班里誰也不敢瞧不起他了。
當晚,張宇鵬又收到哥們兒宋大頭發來的好幾條信息,都是催促他趕緊把車換個地方停好的。
張宇鵬在床上翻來覆去,有點不耐煩,他需要時間好好想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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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鵬進入夢鄉沒多久,我的手機就響了。
抓起手機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睡意全無。
“紅色奔馳車后備廂里發現一具被捆綁的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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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大案子。我迅速穿好衣服,喝了一大杯水,踮著腳跑下樓,盡量不吵醒鄰居們。
雖然違背自然規律,但這就是一名法醫的工作常態,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會做好夜里出現場的心理準備。
現場在一條巷子里,這里白天很繁華,上下班高峰全是賣東西的小販,經常水泄不通。而此刻,這里又黑又空曠,閃爍的紅藍警燈也無法照亮幽深的巷子深處。
我注意到,警車旁還停著一輛消防車,奔馳后備廂大敞,一條黃色絲巾垂到了外面,正隨風擺動。
派出所的老民警介紹了發現尸體的經過:熱心群眾報警稱巷子里有輛車堵了路,他趕到現場后查了車主的電話,打過去關機。
圍著車轉了兩圈,發現后備廂露出一截黃絲巾,湊到跟前聞了聞,竟有股血腥味,于是老民警立即匯報指揮中心,聯系消防隊來撬開了車后備廂。
黃絲巾的另一頭系在一個女人的脖子上。女人的雙手交叉,被黑色膠皮線捆在身后,雙腳被綠色膠皮線捆綁,整個人弓著身子蜷縮在后備廂里,頭上還套著褐色沙發巾。
掀開沙發巾,里面的女人臉色通紅,鼻孔和嘴角都有血液流出,血已經浸透了大半條黃絲巾,風一吹,散發出陣陣血腥味。
痕檢技術員從車里翻出了駕駛證和行駛證:車主毛文琴,44歲。照片上的她方臉大眼,看起來十分干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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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搶救無效的毛文琴被就近送到太平間進行解剖。尸體尚未腐敗,死亡時間應該不長,結合角膜輕度混濁,尸僵較強,尸斑正處于擴散期,我推斷死者死亡時間不超過 12 小時。
死者面部有幾處皮下出血,四肢也有很多瘀青,頭頂上鼓了個包,很明顯遭受過暴力打擊;但頭皮沒有破損,顱骨也沒骨折,說明打擊的力量不大且致傷工具較平鈍。
死者頸部有明顯的細條狀勒痕,面部青紫腫脹,心臟和肺表面有出血點,這是明顯的窒息征象。毛文琴應該是被人勒頸并打擊頭面部,最終窒息死亡。
小巷、紅奔馳、獨自駕車的女人,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幅罪惡的畫面:
一輛紅色奔馳,車里有兩個黑影,一個用細繩勒住毛文琴的脖子,另一個的拳頭落在毛文琴頭上和臉上,勢單力薄的毛文琴漸漸沒了動靜,生命消散在黑暗中。
要完成這樣的犯罪過程,至少需要兩個人。
很快,城郊派出所所長帶著一男兩女,來我們隊里了。
中年男人的臉色有些憔悴,但頭發锃亮,腰板筆挺,眼神犀利;兩個女人打扮得得體入時,神色略顯慌亂。
所長向我介紹,男人是他一朋友,也是毛文琴的前夫;兩個女人是毛文琴的閨蜜。
這三人是最早發現毛文琴“異樣”的人。
發現尸體的當天上午,毛文琴曾打電話讓前夫安排個酒店,晚上要和閨蜜們聚餐。結果到了晚上,兩個閨蜜左等右等,沒等到毛文琴,給毛文琴打電話,電話卻關了機。
晚上 9 點多,閨蜜放心不下,繼續給毛文琴打電話,依然關機,閨蜜索性相約一起去毛文琴家看看。到了毛文琴家,摁了半天門鈴沒人應,她們就直接輸入密碼進門了。
“毛文琴不在家,她那輛紅奔馳也不在家。”閨蜜樓上樓下找了個遍也沒找到毛文琴,當即給她的前夫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
晚上 10 點多,前夫趕到毛文琴住處,也擔心毛文琴出事,就給自己的所長朋友打了電話,看看能不能幫忙找人。
直到聽說我們接警,在紅奔馳里發現了一具女尸。
我帶著他們去辨認尸體,毛文琴的前夫盯著尸體看了一會兒,臉色陰沉,點了點頭,兩個女人直接相擁而泣。
我們從三人那兒了解到,毛文琴是本地一位茶葉經銷商,經營著幾家茶店和一家茶樓,前夫是房地產開發商,名下有多套別墅和多輛豪車。
幾年前兩人離了婚,毛文琴帶著兒子一起生活,兒子常年住校。兩人的親戚朋友也都是有錢人。
一般來說,這種有頭有臉的人社會關系都比較復雜,調查起來也更費勁。
女性被害,我們一般首先會想到情殺,繼而想到圖財害命。城郊派出所所長說,毛文琴和前夫的關系很好,離婚后也互相照應,情殺的可能性不大。但很明顯,毛文琴是個有錢人,圖財害命的概率非常高。
我們沒有在現場發現她的手包和手機,大家推測,這極有可能是一起圖財的搶劫案或綁架案。本地前些年就曾發生過多起女司機被劫案。
如果是圖財,案子又有個明顯的疑點:毛文琴的紅奔馳沒有被開走。
這車價值不菲,按理說人都殺了,怎么也該把車開走賣個好價錢,可嫌疑人直接連人帶車扔在了鬧市區巷子里,這操作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兇手到底是不是沖著毛文琴的錢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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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鵬爸媽都是做生意的,是貨真價實的富二代,從小到大沒在“錢”字上犯過愁。
但最近這段時間他很郁悶,好幾個“債主”都在催他還錢。
熟悉張宇鵬的人都知道他大方,平時請客吃飯玩樂眼睛都不眨,可沒人知道對張宇鵬來說,這是“臉面”,也是一種手段——他需要用這樣的方式留住朋友。
父母生意越做越大,陪伴他的時間卻越來越少,張宇鵬多數時候都和各種各樣的朋友廝混在一起,他特別需要朋友。
要交朋友就得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實力”。此前,為了維持一貫的高消費,張宇鵬欠了很多錢,還借了6 萬多高利貸,后來是父親幫他還上了錢。但同時父親也警告他不許再借高利貸,以后出了事不會再幫他擦屁股。
每次闖了禍,張宇鵬就會被轉校。這次轉校,父母和他約法三章,要是再敢在學校惹事就沒有學上了,到時候掐斷經濟支持,讓他自生自滅。
張宇鵬沒辦法,只能跟朋友們借錢當富二代。
張宇鵬的哥們兒宋大頭其實也是他的債主。1 個多月前,張宇鵬借了宋大頭 3000 元錢,后來只還上 1600 元。宋大頭隔三岔五就給他打電話。
最近一周,張宇鵬被這樣的催債電話搞得寢食難安,他發了瘋似的想要“搞錢”。經過一番謀劃,張宇鵬想出一個計劃,他想聯系宋大頭一起干。
但令張宇鵬氣憤的是,宋大頭聽了張宇鵬的計劃,竟然拒絕了。
張宇鵬又想起自己另一個朋友。轉到二中后,張宇鵬收了一個嫡系“小弟”、同學胡文奇。兩人同是轉校生,很談得來。
他把胡文奇約到家里玩,游說對方加入自己的“搞錢大計”。可胡文奇膽子太小,一聽就愣了:“這個事我可辦不了,你看我這么瘦……”
再度被拒絕的張宇鵬心煩意亂,一整晚都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又接到一個債主的催債電話,張宇鵬受不了了,又找到宋大頭。
他覺得對方之前不幫自己可能是因為沒什么好處,于是抬高了價碼,答應“事成之后”把欠的錢還了,另外再多給他1000 元辛苦費。這次宋大頭爽快地答應了。
等宋大頭的間隙,張宇鵬已經在籌劃搞到錢后要怎么花了,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掏出手機聯系了班花:晚自習等著我,我送你一部手機。
班花沒有拒絕,張宇鵬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轉學到這個班的第一天,張宇鵬就給班里的女生排了“名次”,這個女孩漂亮、大方、身材好,被他排在第一名。
張宇鵬暗下決心,要讓班花成為自己的女朋友。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情敵真不少,除了班里的男同學經常獻殷勤之外,還有高年級的學長,這讓張宇鵬有了危機感。
有次上晚自習,張宇鵬和班花閑聊,對方抱怨自己的手機太舊,反應越來越慢。張宇鵬把這事記在了心里。
開弓沒有回頭箭,已經向自己心愛的女孩承諾了,這次的“搞錢大計”必須成功。
張宇鵬在家里靜靜等待著好哥們兒宋大頭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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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琴的閨密向我們提供了一條線索:毛文琴的住處好像不太對勁。
“有的物品擺放不太正常,茶幾上有幾個一次性紙杯,客廳和樓梯上還有幾塊破碎的瓷磚。”
毛文琴家在本地著名的別墅區,原先我對這片別墅區只是有所耳聞,但因為辦案的緣故,居然慢慢熟悉起來。小區里的“大人物”屬實不少,曾有個老板被老婆和司機合伙殺死在家。那案子當時也轟動一時。
“看來有錢人住的地方也不安生。”我身邊的痕檢技術員搖了搖頭,推開毛文琴家別墅的大門。
因為此前在這辦過案,這次我們已經不再驚嘆房子的豪華,但仍然驚嘆于房間之多,有一種進了迷宮的感覺。偌大的別墅里,只有我和痕檢技術員兩個人,說話都有回音。
確實如閨蜜說的那樣,客廳茶幾上擺著 3 個一次性紙杯,一看就是給客人用的。水杯的位置基本能反映客人的位置,當時有 3 個人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還有個盛著開心果的透明罐子,里面剩下不到一半的開心果,罐子旁邊有張展開的衛生紙,放著剝開的果殼,茶幾旁的垃圾桶里還有很多果殼和西瓜皮。
又是喝水,又是吃開心果,還啃了西瓜,看來這幾位客人挺實誠,在毛文琴家逗留的時間也很長,嫌疑很大。
很快,我的視線被沙發吸引過去,沙發上明顯少了一塊沙發巾,剩余的褐色沙發巾和裹住毛文琴頭部的沙發巾一模一樣。
客廳旁邊有個樓梯通往樓上,在客廳和樓梯交界處有幾塊破碎的瓷磚。聯想到毛文琴頭上的損傷,很像是這些瓷磚打擊形成的。
廚房臺面上有個三相電源插頭,與之相連的是一小截黑色電線,旁邊還有個只剩小半根電線的吹風機,電線是綠色的。它們都被裁掉了一截,而被裁去的部分很可能就是用來捆綁毛文琴了。
在毛文琴家待得越久我心里越有底,種種跡象表明,這起案子的第一現場應該就在這——毛文琴的家中,嫌疑人至少是3 個,而且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不可能啊! ”毛文琴的兩個閨蜜哭紅了眼,說毛姐是不可能惹事的人,從來不張揚炫富,脾氣也好,有什么說什么,從來不藏著掖著。
毛文琴是三人中的主心骨,經常組織一些活動,大家有什么煩心事都會找她傾訴。
“毛姐這么好的人,怎么會有人害她呢?”
離開毛文琴家時,我又回頭瞅了一眼這棟壯觀的別墅,上千平方米的豪宅卻看不到一絲煙火氣。住在這么空曠的房子里,真的舒服嗎?
回到隊里天已經微微亮了,我給毛文琴的前夫采了血,叮囑他盡快讓毛文琴的直系親屬來采血。
他們的兒子常年住校,男人說等天亮了就去學校接兒子,再通知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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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再回來的時候,身后跟著個穿校服的男孩子,正是他和毛文琴的兒子。男孩快趕上男人的個頭了,一進門就東瞅西看,一直不用正眼看我。
給他采血時,我明顯感覺到男孩的手在抖,手心也在冒汗。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毛文琴的前夫剛要帶著兒子離開,大韓走進辦公室,伸手攔住了爺倆的去路。
他看了一 眼躲在男人身后的男孩:“有些事咱得詳細聊聊。”
就在我們勘查別墅的時候,專案組查到了毛文琴手機的下落。
在本地第二中學的男生宿舍里,高二 3 班班長交給專案組一部紅色手機。
班長告訴專案組的同事,手機是班上同學張宇鵬交給他保管的,同時還有一張銀行卡、一張身份證——
那是一張女人的身份證,照片里的女人方臉、大眼,正是此刻已經躺在解剖臺上的毛文琴。
而被大韓攔住的正是我剛剛采過血的男孩:張宇鵬。
就在專案組準備在學校展開調查的時候,宋大頭在父母的陪同下去附近派出所自首了,他說的情況和我們在毛文琴家現場勘查的情況極其吻合。
第三名同伙阿壯是宋大頭喊來的,阿壯比他和張宇鵬小一級,在另一所中學上學。
案發后阿壯一直不見蹤影,最后是阿壯母親用一條“回家吃飯”的短信把人喊了回來。只不過阿壯一進家門就被等在家里的專案組帶走了,沒能吃上母親為他準備的晚飯。
大家本以為這是一起復雜難搞的案子,誰也沒想到案發后第二天晚上,嫌疑人已經全部到案。但全隊上下沒有一個人是輕松的。
兇手竟然是這樣幾個未成年的學生?
當然,更多的還有震驚和困惑,因為在張宇鵬被扣下的那一刻,案情一下就變得恐怖起來——毛文琴被害那天,家里確實來了 3 個人,但有個人不是“客人”,而是那棟大別墅原本的主人:毛文琴的兒子張宇鵬。
兒子伙同兩個同學殺死了自己的媽媽?這實在不是個能輕易消化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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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個男孩乍一看和普通中學生沒啥區別,甚至更多了幾分青澀。張宇鵬皮膚白凈,橢圓的臉上有幾顆青春痘,留著時髦的鍋蓋頭;宋大頭留著短發,看起來很干練;阿壯因為練過幾年體育,胳膊十分粗壯。
昨天之前,他們還都是身穿校服的學生,各家父母的寶貝兒子。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對 3 個男孩的審訊并不順利,三人似乎是達成了“攻守同盟”,對具體的犯罪經過遮遮掩掩。
但就像老天爺在跟幾個小孩開玩笑,那天的別墅里,其實還有第四雙眼睛。
最先報案的班長說,同宿舍的同學胡文奇悄悄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我前一天晚上住在張宇鵬家里,他跟我說,讓我把他媽媽拍暈。”胡文奇說,當時他因為害怕沒同意,但也沒離開。第二天案發時,他就在張宇鵬家的別墅里。
“旁觀者”胡文奇成了破案的關鍵。
專案組找到胡文奇,這是個瘦小的戴眼鏡的男生。案發后他沒報警,只跟班長說了,是因為覺得“鵬哥很講義氣也很大方,我不能出賣他”。
面對我們的訊問,胡文奇一開始依然不想說,但在同事一番苦口婆心的交談之后,胡文奇拿出了一部手機。
案發那天,他用手機拍下了一段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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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前一天,張宇鵬約胡文奇來家里玩,毛阿姨還接待了他。
兩人玩了一會兒游戲,張宇鵬突然盯著他問:“你想出去玩嗎?”
胡文奇點點頭,誰知張宇鵬隨即說了個嚇人的想法。“俺家里有幾塊瓷磚,你拿瓷磚把俺媽打暈,我拿著她的銀行卡帶你出去玩吧!”
一向膽小的胡文奇直接愣住了:“這個事我可辦不了,你看我這么瘦 … …”
“那就算了,今晚哪兒也甭想去了。”說完張宇鵬又悶頭玩手機去了。
沒一會兒,張宇鵬起身去上廁所,手機就放在桌上,胡文奇湊過去看了看好哥們兒的手機,發現張宇鵬竟然在網上搜“怎么能讓人快速暈倒”之類的內容。
第二天一早,張宇鵬接到一個催債電話,掛斷電話后他扭頭看向胡文奇:“你幫我弄暈俺媽,我額外給你 500 元錢!”
胡文奇還是搖頭,不敢答應。
“你太不夠朋友了! ”張宇鵬一邊斥責他,一邊又給別人打電話,似乎在找幫手。
臨近中午,宋大頭急匆匆趕到張宇鵬家,毛文琴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宋大頭也不客氣,拿起一塊就猛啃起來。
宋大頭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毛文琴體格有些健壯。“這事恐怕不太好辦,”宋大頭向張宇鵬靠了靠,小聲嘀咕,“要不咱就算了吧。”
“說好的事!可不能黃了。”張宇鵬見宋大頭打了退堂鼓,急了,“人少了可能不太行,要不你再找個幫手?人多力量大。”張宇鵬當場承諾可以單獨給幫手些辛苦費。
“行吧!”宋大頭咬咬牙,聯系了自己的“哥們兒”阿壯。
很快阿壯也來到別墅。此時,大別墅因為幾位“客人”的到來變得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幾個少年在客廳里吃吃喝喝,到了飯點,毛文琴給他們炒了幾個菜,還和這幾個男孩一起吃了飯。
也許是幾個少年隱藏得太好,也許是毛文琴根本沒往這個方面想,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
午飯后,毛文琴回二樓臥室休息,叮囑張宇鵬別玩太晚。張宇鵬、宋大頭和阿壯三人在客廳一邊吃著毛文琴招待他們的西瓜和開心果,一邊商量怎么弄暈她。
胡文奇由于此前兩次拒絕參與“行動”,被張宇鵬趕去了三樓的臥室,他索性在張宇鵬臥室里玩起了電腦。
十幾分鐘后,客廳里的三人商量好了行動方案和具體分工:由宋大頭吸引毛文琴注意力,阿壯乘其不備控制住她,親兒子張宇鵬出手將媽媽打暈。
阿壯從沙發上扯了塊沙發巾拎在手上,踮著腳,慢慢走上樓梯,緊盯著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的心怦怦跳,生怕臥室的門忽然打開。
他一直走到毛文琴臥室西側的墻角,緊貼著墻,藏了起來,然后向樓梯口的宋大頭比了個“OK”的手勢。
宋大頭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宇鵬,張宇鵬向他點 點頭。宋大頭猛吸一口氣,大聲朝樓上喊:“阿姨,沒水了!”
過了幾秒,沒有回應,宋大頭再次大喊:“阿姨,我要喝水!”
又過了幾十秒,臥室門吱一聲打開了。“來了,來了! ”毛文琴從臥室走出來,急匆匆準備下樓。可她的一只腳剛踏上 樓梯,眼前忽然就黑了,緊接著一陣窒息,喘不動氣。
阿壯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毛文琴身后,手中的沙發巾套住了毛文琴的頭,粗壯的胳膊緊緊勒住毛文琴的脖子,毛文琴發不出聲,只能用手抓住阿壯的胳膊,使勁往下拉。
“哎喲!”毛文琴的指甲摳進阿壯的胳膊,阿壯沒忍住疼,吆喝了一聲,胳膊上的力道也小了許多,毛文琴大喊:“你們要干什么?”
張宇鵬心中大急,從后面推了宋大頭一把,宋大頭心領神會,快速跑上樓梯,拽著毛文琴和阿壯下了樓。
“快放開我! ”毛文琴一邊說著,一邊撕扯頭上的沙發巾。阿壯和宋大頭拼了命阻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毛文琴看到他們。
這時,親兒子張宇鵬拿起事先準備好的一塊大理石瓷磚,朝自己媽媽的頭上狠狠砸去——
瓷磚碎成幾塊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嘈雜的聲音驚動了三樓臥室里的胡文奇,他從三樓跑到二樓,恰好看到張宇鵬和另外兩個男孩正試圖控制住毛文琴。
張宇鵬猛地抬頭,看到了他,擺手讓他上樓。
事情恐怕要鬧大了。
躲在樓梯拐角的胡文奇這么想著,第一反應是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但他不敢光明正大地拍,鏡頭一直對著樓梯。
雖然沒有直接拍到三人作案的場景,但案發時的聲音清清楚楚。胡文奇不敢過多停留,錄了 1 分多鐘之后就躲去了三樓。
他剛進臥室就再次聽到了毛文琴的哭喊聲。
毛文琴并沒有像親兒子設想的那樣暈過去,這可急壞了張宇鵬。萬一母親脫了身,以她的性格,絕對不會輕饒了自己。
情急之中,張宇鵬跑去廚房,用菜刀砍斷電線,把那一截砍下來的電線套在了母親的脖子上。
好哥們兒宋大頭和阿壯分別拽住電線的兩頭,用力往兩邊拉。張宇鵬則鬼使神差地從地上撿起一塊較大的瓷磚碎片,反復朝母親身上砸。
他不記得自己打到哪里,也不記得打了多少下。毛文琴的反抗不那么強烈了,喧鬧的別墅忽然安靜下來,幾個少年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他們漸漸松開手。
三人圍著毛文琴觀察了兩分鐘,毛文琴一動不動。阿壯把手伸進沙發套,可能是摸了摸鼻子,然后抬頭對他說:“沒氣了。”
看著媽媽倒在自己面前,張宇鵬只說:“心情十分復雜。”
他知道自己闖了禍,心里很害怕,但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再也沒人叨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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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別提到了案發前一天母親的“表現”。
案發前一天,張宇鵬約胡文奇來家里玩時,本以為母親會熱情招待自己的小弟,就像他以前約好朋友到家里玩、開生日派對一樣,但沒想到那天母親毛文琴的表現讓他很失望。
“搞得我很沒面子!”張宇鵬回想起那天的事依然很生氣。他是個很要面子的人,誰不給他面子就是和他過不去,母親也不例外。
張宇鵬讓毛文琴洗水果、訂外賣款待自己朋友,毛文琴表現得不熱情:“你自己有手有腳的,不會自己干? ”還問他作業寫完了沒,先寫完作業再玩。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那段時間張宇鵬都是抄胡文奇的作業。
那天當著胡文奇的面下不來臺,張宇鵬覺得胸口有一股火苗被引燃了,就和母親吵了幾句,帶著胡文奇回了房間。
到了傍晚,母親叫張宇鵬下樓吃飯,他看到飯菜比較豐盛,才稍稍消了氣。
晚飯的氣氛還算融洽,毛文琴一直給胡文奇夾菜,讓他多吃點。張宇鵬覺得媽媽心情不錯,應該可以問媽媽要點錢帶胡文奇出去娛樂放松一下。
但他一說要錢,毛文琴立刻冷臉,態度堅決:“哪有錢給你!”
張宇鵬不說話了,毛文琴態度略緩和,勸兒子少出去玩,多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以后等她老了,很多事都要靠張宇鵬自己。
毛文琴可能想不到,張宇鵬其實早就厭煩了母親的說教,一聽這種話就頭疼。“小時候從來不管我,長大了來限制我、管我了?”尤其是當著好朋友胡文奇的面這么說。
張宇鵬臉紅耳赤,心中的烈火燒得更劇烈了。
他一晚上沒睡好,滿腦子都是母親不給他面子的“嘴臉”,甚至還和以前的一些事聯系起來了。
以前在本地讀書的時候,有次母親闖到學校,當著全班同學和老師的面,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拽出教室,張宇鵬永遠忘不了當時全班同學幸災樂禍的神情。
因為早戀問題,學校約談了雙方家長,女孩母親情緒很激動,說了些難聽的話,意思大概是什么樣的家長教育出什么樣的孩子,張宇鵬家雖然有錢,但父母素質太低。毛文琴回到家直接打了他一個耳光。
那次張宇鵬懵了。從小到大毛文琴都沒打過他,他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握緊、松開,又再次握緊。
從那之后,張宇鵬覺得母親好像不如以前愛他了。
后來父母離了婚,張宇鵬一開始是跟著母親生活的,但中間有段時間母親無情地“拋棄”了他,執意讓他轉學,去省城跟著父親生活。
張宇鵬越想越生氣,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聽見毛文琴喊他和胡文奇到一樓吃早飯。
守著一桌豐盛的早餐,看著母親的笑臉,張宇鵬只覺得“假”。“她只會做表面功夫,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我!”
毛文琴就是用這樣“讓人失望的表現”,讓兒子張宇鵬下定了動手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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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鵬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頭等大事”:搞錢、還債、買手機送給班花。
趁著母親的肢體沒變硬,他第一時間用她的手指解鎖了手機,登錄母親的支付寶賬號,又去臥室找來母親的身份證和銀行卡,把銀行卡綁定在支付寶上,向自己的支付寶轉了 6 筆錢,共計 7 萬多元錢。
張宇鵬的腰包一下子鼓了起來,所有的債務都不是問題了。那天下午學校還有課,張宇鵬用母親手機,模仿她的語氣給班主任發了條短信,給自己請了假。
然后幾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商量如何處理尸體,討論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想出具體辦法,但大家都覺得不能把尸體扔在家里。
“咱先出去再說。”張宇鵬雖然年齡太小沒有駕照,但平時經常偷開父母的車,藝高人膽大。
3 個少年抬著毛文琴去了車庫,把毛文琴塞進奔馳車后備廂,然后張宇鵬上樓叫上胡文奇,開車拉著眾人駛出高檔小區。
經過小區門口時,帥氣的保安朝張宇鵬打了個敬禮,臉上堆滿笑,張宇鵬只是瞥了他一眼,對這種“禮遇”習以為常。
雖然沒想好拋尸地點,但并不妨礙辦其他事情。張宇鵬開車去了附近的家電廣場,買了兩部蘋果手機,還通過轉賬方式套現了 9000 多元。
分贓的時刻到了,張宇鵬給了宋大頭 2500 元現金,還清了 1400 元欠款,還額外給了 1100 元;給了阿壯 500 元錢作為辛苦費;也給了胡文奇 500 元錢,還清此前借他的錢。
先把胡文奇送回,3 個少年又開始物色拋尸地點,紅色奔馳車駛出城區,刺眼的陽光讓張宇鵬很不舒服。
一路上,宋大頭不斷催促,張宇鵬被問得越來越焦慮,恰好路過本地最大的水庫,隨口說道:“不行就扔水庫里去!”
“現在不行,晚上倒是可以。”宋大頭瞅了一眼窗外的水庫,波光粼粼,一望無邊,但水岸邊有不少人在釣魚。
過了一會兒,他對張宇鵬說:“我聽說死人在水里會漂起來。”
3 個少年開車轉悠了大半個下午,也沒找到合適的拋尸地點,眼瞅著天快黑了,張宇鵬掛念著回學校送女友禮物,提議說:“先回去吧,晚上咱再商量。”
三人各懷心思,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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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張宇鵬的計劃里,好幾位家人都曾是他的“獵物”。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的舅舅。舅舅是父親房地產公司的高管,出手闊綽,以前每年過年都給張宇鵬不少壓歲錢。但明著要錢肯定不行,父母已經通知了所有親戚,堅決不能借錢給張宇鵬。
張宇鵬聯系宋大頭,提出的第一個“搞錢計劃”竟然是問對方能不能幫他打暈舅舅,“搞到錢后就可以把剩余的欠款還給你”。
宋大頭拒絕了。
舅舅是壯漢,打起來可能有難度,考慮再三,張宇鵬又打起了姑姑的主意。
相比舅舅,姑姑明顯是更理想的“獵物”。姑姑和姑父一起做生意,也非常有錢,更重要的是,打暈瘦弱的姑姑應該問題不大。
案發前兩天中午,張宇鵬又聯系宋大頭:“你幫我把姑姑綁了,嚇唬她要錢,事辦好了我可以把欠你的錢還了,另外再多給你 800 元。”
案發當天,宋大頭接到張宇鵬電話的時候,才知道“獵物”從張宇鵬的姑姑換成了媽媽。
但這對宋大頭來說其實沒啥區別,當張宇鵬承諾再給他加200 元辛苦費,把酬勞漲到 1000 元后,宋大頭爽快地答應了。
只是張宇鵬萬萬沒想到,角落里的第四雙眼睛——“小弟”胡文奇很快就將他的罪行告訴了班長,班長又主動向警方坦白 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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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視頻的“鐵證”,專案組很快拿下了張宇鵬三人的口供,其中宋大頭的供述最詳細,他不但有自首情節,也曾提出要送張宇鵬媽媽去醫院搶救。
現場物證的 DNA 檢驗鑒定結果也出來了,更加坐實了張宇鵬三人的犯罪事實,也印證了他們的犯罪過程。
案件真相大白,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我無法揣測毛文琴遇害時的想法,面對突如其來的黑手,她毫無防備。
盡管毛文琴被蒙住了頭,而且幾個男孩作案全程都沒說話,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她一定知道是自己的兒子伙同另外幾個孩子對自己下了狠手。
她背負著背叛、辜負、遺憾,以及不能用語言形容的痛楚,像是在等一個解釋似的死不瞑目。
而她的兒子,親手結束毛文琴生命的張宇鵬,從始至終也沒有說出什么驚天動地、非得殺之而后快的理由,來給這一切一個解釋。
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只是想搞點錢,恰好家人都很有錢,恰好母親那天的“表現不好”。
比起殺害母親的殘忍經過,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張宇鵬講述這件事時的狀態——有點后悔,但只是一點,也沒有特別難受。提起母親的時候就像在說一個陌生人,殺人好像只是做錯了一件小事。
一切案件相關的證據都對上了,但 DNA 檢驗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張宇鵬和毛文琴的前夫,甚至毛文琴,都沒有親緣關系。
我也懵了。一般來說,我們只出具 DNA 鑒定書,并不負責解釋鑒定結論。考慮再三,我們暫時沒把這個結果告訴毛文琴的前夫,畢竟這個結果和案件本身關系不大。
但即便我們不說,這些證據最終也會呈現在法庭上。
因為涉及未成年人犯罪,這起案件沒有公開審理。毛文琴的前夫在法庭上聽到 DNA 檢驗鑒定結果時當場愣住,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怎么會這樣?”
那位所長朋友后來告訴我,張宇鵬應該是代孕來的。毛文琴婚后陸續生了 3 個女兒,前夫一直想要個兒子好“后繼有人”,可毛文琴因為身體原因,不適合再生孩子。
夫妻倆應該是代孕,被人做局騙了。
張宇鵬一出生就在毛文琴夫婦那兒過上了富二代的生活,一大家子守著這么一根“獨苗”。
張宇鵬的待遇讓家里 3 個姐姐都很眼紅。
有次父親給張宇鵬買了一件玩具,三姐也想玩,就和張宇鵬爭搶,張宇鵬干脆把玩具摔壞了,他寧愿自己不玩也不讓別人玩。
張宇鵬說,小時候他聽到過很多風言風語,有人說他和父母、姐姐們長得都不像,是個撿來的孩子。張宇鵬就跑去問母親,毛文琴緊緊摟住他說:“別聽人家胡說八道,你就是媽媽親生的!”
幾天后,張宇鵬把其中一個“造謠”的小朋友打得頭破血流。
張宇鵬的姥爺曾警告過毛文琴夫婦,張宇鵬這個孩子很“邪”,一定要好好管教,可“老來得子”的夫婦倆沒聽進去,覺得老爺子有偏見。
等到后來,毛文琴夫婦發現張宇鵬有很多壞習慣,想要嚴加管教時,卻為時已晚。張宇鵬不但不聽反而更加叛逆,為此還轉了兩次學。
后來毛文琴離了婚,但和前夫兩人的關系一直不錯。有人說,這兩口子是為了規避債務才離的婚。
離婚后,張宇鵬再也沒享受過一家人的團圓,“他們都在外邊忙,根本顧不上我”。
張宇鵬一開始跟著母親毛文琴生活,可他為了和其他男生“爭奪”一位女同學,雙方約了人打群架,被學校勸退。前夫恰好在省城有幾套房子,毛文琴這才安排張宇鵬去省城上學,跟著父親生活。
張宇鵬在省城讀書期間,父親限制他消費,本意是想逐步嚴加管教,可這讓習慣了大手大腳花錢的張宇鵬很不適應。
省城的夜生活豐富多彩,張宇鵬經常去網吧、游戲廳玩耍,甚至逃課去喝酒、蹦迪、逛夜店,結識了很多“趣味相投”的朋友。白天上課他總是打瞌睡,被老師教育多次也不知悔改,后來因為屢次違反校規被勸退,再次轉學回到本地,在母親毛文琴監管下繼續讀書。
毛文琴也逐漸意識到需要對張宇鵬嚴加管教,可是積重難返,小時候疏于管教的張宇鵬哪有那么容易服從,反而導致母子矛盾日益嚴重。
毛文琴試著用 3 個姐姐的學習經歷教育張宇鵬,讓他像 3個姐姐一樣好好學習,將來上個好大學,結果張宇鵬一聽毛文琴提姐姐就炸毛:“姐姐們那么好你們生我干啥?掐死我就是了。”
毛文琴只要一說教,張宇鵬就非常反感,要么爭吵幾句,要么干脆不說話。別看毛文琴在生意場上風風火火,人際關系也處理得不錯,但對自己的兒子,毛文琴卻束手無策。
有時毛文琴會向閨蜜傾訴自己的煩惱,閨蜜們時常寬慰她:“孩子健健康康的就行,以后還能餓著他?”
毛文琴的閨蜜們也沒想到,干練爽朗有親和力的大姐毛文琴,最終死在了自己“兒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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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案件被定性為搶劫罪,3 名犯罪少年都受到了法律的嚴懲。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
幾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我的一位法官同學約我喝茶,我們坐在陽光明媚的窗前,同學義憤填膺地說起張宇鵬家的事情。
“我第一次見這樣的一家人。”同學抿了一口茶水,抬起頭認真地說,“這家人都掉進錢眼兒里了!”
原來,張宇鵬的 3 個姐姐為了爭奪財產,互相把對方告上了法庭,我的同學是主審法官。
毛文琴死后,遺產繼承權問題成了張宇鵬 3 個姐姐關注的焦點,她們首先把張宇鵬的繼承權排除了,因為張宇鵬不是毛文琴的親生兒子,而且他是殺死母親的罪犯。
開庭那天,張宇鵬的 3 個姐姐在法庭上扭打成一團。
眾人眼中的“弒母者”張宇鵬,此前對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情——直到毛文琴咽氣前的最后一刻,他砸向的,仍是養了自己十幾年的母親。
把母親的尸體運走時,張宇鵬忽然覺得要讓她走得“好看”些,于是去臥室找出了一條毛文琴常戴的黃絲巾,系在了她的脖子上。這成了他為“母親”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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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子結束很久以后,有天晚上我和劉八百喝酒,他突然提起了那條黃絲巾。
劉八百跟我說,他干法醫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傷口都見過,看一眼就知道兇手用了什么工具、下了多大的力。
但那條黃絲巾,是他在整個案子里看到的唯一一樣東西,不是用來指證兇手的,而是能證明這兩個人之間,曾經存在過某種叫做"母子"的關系。
他說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一個人怎么能十分鐘前親手勒死自己的母親,十分鐘后又記得她喜歡戴哪條絲巾。
劉八百那晚喝了不少,最后苦笑著說,也許這就是他只能當法醫的原因。尸體不會騙人,但活人的心思,他是真看不透。
你會提防陌生人,這幾乎是本能。
你也可能會提防朋友、提防伴侶,新聞看多了,人總會多留個心眼。
但你會提防自己的孩子嗎?
或者換個問法——當傷害來自一段你原本最信任、最不設防的關系時,你還來得及反應嗎?
這也是這篇故事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它沒有那么多驚心動魄的設計,沒有復雜的布局,甚至連“動機”都顯得不夠有說服力。可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像是從我們熟悉的生活里,慢慢長出來的東西。
也正是這種“發生在親密關系里的失控”,讓八百后來寫下了《親密殺機》這本書。
如果這篇故事讓你感到不適,那本書,大概會讓這種感覺更清晰一點——
它不會嚇你,但會讓你意識到,有些危險,并不來自遠處。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小旋風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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