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被裁員的那個下午，我正在廚房給住家保姆張姐幫忙

張姐是我們家的住家保姆，月薪一萬八千，在我們這個二線城市并不便宜，可我和老公林海平時都挺忙的，他是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技術(shù)總監(jiān)，我是律所的合伙人, 家里有兩個孩子，一個上小學(xué)，一個剛上幼兒園，而且沒有老人幫忙照看，所以這錢花得值，張姐在我家都干了3年了，做飯?zhí)貏e好吃，帶孩子也很細(xì)心，我都把她當(dāng)半個家人看待。

那天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林海就回來了

平常他到家最早也得晚上八點以后，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家門口, 我第一反應(yīng)就是他是不是忘帶什么東西了，他從玄關(guān)那邊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手里拎著從工位收拾回來的那個袋子雜物，往沙發(fā)上一放，就說了句，我被裁了。

我當(dāng)時手里還握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芹菜，整個人一下就呆住

張姐在客廳陪著小寶玩積木，聽到這話也抬起了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林海坐在沙發(fā)上，把手機遞給我看，那是公司的全員郵件，整個技術(shù)部門要被撤銷，賠償方案是N+2，他說HR是下午兩點通知的，三點就簽完字離開工作崗位了，前后就一個小時, 連跟同事吃散伙飯的機會都沒有，他在這家公司干了9年，從程序員做到技術(shù)總監(jiān)，最后只得到一個紙箱和一張離職證明。

我抱了抱他，說沒事，我們再找找看

那天晚上我把兩個孩子哄睡著了，然后和林海關(guān)上門來算算賬，不算不知道，一算我的后背就發(fā)寒了，房貸每個月是一萬二，老大的英語班、數(shù)學(xué)班、編程班加起來有三千多, 小寶上幼兒園要兩千，家里日常開銷再加上張姐的工資等等，每個月固定支出就要三萬多，我律所的收入不算差，可是一個人撐這個家，實在撐不下去。

林海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好長時間，說，先把張姐給辭退了吧

我張了下嘴，沒說出話來

第二天我和張姐交談的時候，她還挺理解的，我多給了她半個月工資，她離開的時候抱了抱小寶，眼圈還有點兒紅，我送她到小區(qū)門口, 看著她上了出租車，心里挺空落落的。

這事原本就這么過去了

沒了保姆，我和林海重新分配家務(wù), 他負(fù)責(zé)接送大寶還有做飯，我管小寶和輔導(dǎo)功課，剛開始那幾天亂得很，但也慢慢理順了。

真正出問題是在張姐走后的第四天

那天是周六，早上九點多，我正蹲在衛(wèi)生間刷馬桶，門鈴就響了

林海去開的門

我就聽見門口有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嗓門還挺大，聽著語氣不太友好，我擦了手走出去，看到我們樓上鄰居周姐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真絲睡衣, 手里拎著個塑料袋，臉上那表情明顯就是來興師問罪的樣子。

周姐我平時和她打交道不多，只知道她老公做買賣，家里條件挺好，有個上初二的兒子，成績還挺不錯，她偶爾下來串門借個東西什么的, 但也不算熟絡(luò)。

我還以為她是來送什么吃的，剛要客氣幾句，她先開了口

「林海，小陳，你們家把張姐辭退了」

我一愣，說，對，怎么了

她把塑料袋往我家鞋柜上一放，里面是兩盒速凍餃子, 口氣特別理直氣壯地就說，那我兒子中午飯誰做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姐，你說什么

「我說，我兒子中午飯誰來弄」她又重復(fù)了一回,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們家把張姐辭退了，我兒子每天中午都是張姐給做飯的，你們辭退她，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我今天才曉得，家里冰箱就剩點速凍的，孩子中午吃什么」

我整個人都懵了，林海站在旁邊也呆住了，我倆對看一眼，確定彼此都沒領(lǐng)會錯她那個意思,

我壓著脾氣問她, 「周姐，張姐是我們家花錢雇的保姆，她給你兒子做飯咋回事」

周姐那神情居然比我還理直氣壯，說, 「張姐在你家做午飯的時候多做一份，我兒子中午放學(xué)回來正好吃，這事都大半年了，你們不知道」

我是真不曉得

「每個月我給張姐六百塊錢」周姐接著說,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約定，可她是你們家的保姆，你們辭退她，不應(yīng)該提前跟我打個招呼嗎，我好提前安排其他人」

我氣得手都在發(fā)顫，然而理智讓我明白不要在門口爭吵，樓上樓下的, 鬧起來不好看，我請她進客廳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想要好好把這個道理講明白。

「周姐，第一，張姐是我們家雇傭的，她的工作時間是屬于我們的，她接私活這件事我完全都不知道，嚴(yán)格來說這已經(jīng)違反規(guī)定」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wěn)些, 「第二，我們辭不辭我們家的保姆，憑什么要跟你預(yù)先報備」

周姐把水杯往茶幾上一放，聲調(diào)提高, 「小陳，你這話可沒意思，什么叫私活，張姐就是隨便多做一頓飯的事情，又沒耽誤你家的活兒，而且，你們家倆孩子有飯吃，我家就一個，隨便幫一下能咋樣，沒聽過遠(yuǎn)親不如近鄰不」

林海在旁邊聽不下去, 說道，「周姐，這不是隨便不隨便的事情，張姐是我家花錢請的，她的工作時間得全都服務(wù)于我家，她在我們家做飯時做第三份給外人，你曉得不，這算占用我們滴資源」

「什么資源不資源的，多做一份飯能耗費多少煤氣水電，要是你們覺著吃虧了，這錢我能夠補給你們」周姐翻了下白眼, 「關(guān)鍵是你們辦事不實在，辭退人之前好歹跟樓上打個招呼，我也好找人接上，現(xiàn)如今倒好，我今天到哪兒臨時找個人去」

我深吸一口氣，詢問她，「你兒子不是有你，你是他媽媽，你就不能給他做飯」

這話好像戳中她的痛點了

周姐指著自己, 「我每天早上要去瑜伽館，下午還得打麻將，我哪兒有時間做飯，再說我請了保姆的，就是讓你們家張姐順便做一下，又不是不給她錢，你們兩口子倒好，說辭就辭，一點不為別人考慮，有你們這么當(dāng)鄰居的嗎」

活了三十六年，我頭一回讓人堵在家里，被指責(zé)不給鄰居家孩子做飯，荒謬得我都感覺自己在做夢,

周姐, 你聽著，我站起來，「張姐已經(jīng)被我們辭退，你兒子午飯的事你自己解決，你是他親媽，不是我是他親媽，也不是張姐是他親媽，你要是覺得速凍餃子委屈你兒子，你能自己做飯，也能再找個保姆，但你沒資格站我家門口來質(zhì)問我」

周姐也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行，你們兩口子厲害，不就是花一萬八千請個保姆，有什么可得意的，我跟你們說，你們家男人都被裁，還在這里跟我擺譜，以后指不定誰求誰」

這話一出口，林海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她怎么會知道林海被裁的

周姐瞅著我倆的神情，自滿地笑了笑后開口道, 「整個小區(qū)誰會不曉得，林海天天大白天在小區(qū)里晃蕩，接送孩子、溜達(dá)買菜，誰看不出是沒工作的人，以前他西裝革履早出晚歸的，如今穿個拖鞋在樓下取快遞，不是被裁了又是什么」

林海沒吭聲，轉(zhuǎn)身進了臥室，把門關(guān)了起來

我望著周姐那張因占了理而神采飛揚的臉，忽然就不氣了, 只覺著挺滑稽的，一個陌生人，就因為我家辭了保姆讓她兒子沒飯吃，跑到我家撒潑，最后還拿我丈夫失業(yè)這事情來捅刀子，這算什么事情。

我把她帶來的那兩盒速凍餃子拎起來，塞回她手里說, 「周姐，你自家的事你自己管管，我家的事你也少來插手」

我把門關(guān)上了

回到臥室，林海坐在床邊, 兩只手撐著膝蓋，腦袋低著，我坐到他旁邊，他握住了我的手，力氣還挺大，卻一個字都沒說，我明白周姐那句整個小區(qū)都知道比裁員通知更讓人難受，男人都是這樣，丟了工作能慢慢消化，可丟了面子，那難受的感覺是往骨頭縫里鉆的。

我還以為這事到這里就完了，鄰里之間吵幾句嘴，過幾天該干什么還干什么

可我低估了周姐的戰(zhàn)斗力

第二天下午，物業(yè)的人來敲我家門，說有業(yè)主投訴我們家「違規(guī)雇傭家政人員，擾亂小區(qū)秩序」，我真是又生氣又覺得好笑，張姐都走快一周了，這投訴是從哪兒來的，物業(yè)的人也挺無奈，說樓上業(yè)主打電話反復(fù)強調(diào)的, 他們得上門核實一下，我?guī)е飿I(yè)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確認(rèn)家里確實沒保姆，人家才走。

第三天，業(yè)主群里開始有人傳話, 不是周姐自己，而是和她關(guān)系好的那幾個業(yè)主，在群里陰陽怪氣地說著，講道「現(xiàn)在有些人表面上看著挺體面，實際上連保姆都請不起」「請不起就請不起，還說什么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裝什么裝」，沒點名叫誰，但說的是誰，群里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我沒在群里說話，林海叫我也別出聲，說跟這種人計較沒什么面子

第四天晚上，情況就更過分

林海正在廚房炒菜，抽油煙機開著，窗戶也打開著通風(fēng), 樓上忽然潑下來一盆水，正好潑進我家廚房窗戶里，把林海濺了一身，灶臺上的菜也全給弄壞，林海抬頭喊了一聲，樓上窗戶啪地就關(guān)上，燈也滅，

我直接找了物業(yè)，物業(yè)上樓去敲門，敲了十分鐘都沒人開，保安說周姐家的車在地庫，人肯定在家, 就是不開門。

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到了凌晨一點多，我起來，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我是當(dāng)律師的，民事訴訟是我專業(yè)涉及的領(lǐng)域

第二天早上，我把這幾天所有的證據(jù)都理了一遍, 門口監(jiān)控拍到的周姐上門吵架的完整錄像、業(yè)主群里的聊天截圖、物業(yè)上門核實的記錄、樓上潑水的現(xiàn)場照片還有物業(yè)出勤記錄。然后，我做了這么一件事我調(diào)出了之前家里的用電監(jiān)控記錄。

講起來還真挺湊巧的，張姐在的時候，家里裝了智能電表，每一個小時的用電量都能查到，我把張姐在崗期間的用電數(shù)據(jù)拉取出來，發(fā)現(xiàn)了一個挺有意思的規(guī)律，每個工作日中午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廚房的用電量比平常做飯的時候高出差不多一倍，平常做一家四口的飯，用電量在零點幾度左右波動，可那段時間直接就變成兩倍了，這也就是說灶臺上同時開著不止一口鍋。

我還找出了張姐走之前最后三個月的手機轉(zhuǎn)賬記錄，周姐說她每個月給張姐六百塊錢，但從轉(zhuǎn)賬記錄看, 她給的根本不是六百，而是一千二，除了午飯，張姐還給她兒子做晚飯，周末還幫忙洗衣服。

張姐一個人在我家干著兩份工作，拿兩份錢

一天時間，我把所有材料整成了一份律師函，用詞很是專業(yè)，證據(jù)也十分充分, 里面羅列了周姐的好幾項行為，非法侵入私人住宅（沒經(jīng)允許進我家客廳）、找碴兒鬧事、高空扔?xùn)|西、侵犯名譽權(quán)。每一項都附上對應(yīng)的法律條款還有證據(jù)索引，最后還提出明確的訴求，書面道歉、賠經(jīng)濟損失、停止全部侵權(quán)行為。

我沒直接把它發(fā)給她

我打印了三份，一份貼在了她家門口，一份交給物業(yè)去存檔，還有一份通過同城快遞寄給了她老公所在的公司不是她家, 是她老公的公司，收件人寫的是她老公的名字，備注欄里寫著「關(guān)于您夫人周某某女士的法律函告，請轉(zhuǎn)交」。

第二天早上，周姐老公就帶著她下樓來了

從貓眼里，我看到兩口子站在門口，周姐縮在她老公后邊，臉上那種囂張的勁頭完全沒有了, 她老公是個看著比較得體的中年男人，西裝都沒來得及換，大概是從公司直接趕回來的。

門一打開，她老公第一句話就是, 「林太太，實在不好意思，我老婆做事考慮不周全，我替她向你們道歉」

周姐在旁邊低著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把律師函那事情說了，沒提轉(zhuǎn)賬記錄和張姐接私活的細(xì)節(jié)，我就盯著她老公說, 「周先生，我當(dāng)律師很多年了，見過不少不講道理的當(dāng)事人，可鄰居之間鬧成這樣子的不多，高空拋物是要判刑的，群里造謠誹謗也是可以追究的，這些你應(yīng)該是明白的」

他肯定是明白的，他公司的法務(wù)肯定已經(jīng)跟他說過了

周姐最后是在她老公的催促下，當(dāng)著物業(yè)經(jīng)理的面，在業(yè)主群里發(fā)了一條公開道歉，措辭是她老公弄的, 承認(rèn)自己之前說的話不對，向我家道歉，發(fā)完之后，她臉都白了，也不清楚是氣的還是嚇的。

這事之后，樓上安靜了下來

但有意思的是這件事的后續(xù)

大概過了兩周，我在電梯里碰到另一個樓層的鄰居，一位平時跟我還挺不錯的全職媽媽, 她拉著我小聲說，周姐家兒子其實老早就對張姐做的飯不滿意了，覺得沒自己媽媽做的好吃，但周姐一直裝作不知道，她寧可花一千二讓別人保姆做飯，也不愿意自己下廚，不是沒時間，而是懶。

你曉得不，那位鄰居放低著嗓門說道, 「她兒子跟我們這棟樓的好幾個小孩說過，她媽媽早上壓根不是去瑜伽館，而是去麻將館，下午說去打麻將，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立刻就清楚了周姐為什么那么激動

她生氣并不是因為她兒子沒飯吃, 她生氣的是她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那個不用承擔(dān)責(zé)任的舒服圈，被我辭退一個保姆就給戳破。

林海后來找到了新工作，工資比之前少了一點兒，可是離家近, 不用加班，我們沒再雇保姆，他早上送完孩子去上班，晚上按時回來做飯，我有時候加班，回來的時候灶臺上的菜還是溫乎的，兩個孩子在客廳寫作業(yè)，燈光挺亮堂，飯菜飄著香味。

有一回林海炒菜的時候抬頭瞅了瞅樓上的窗戶, 跟我說，「她們家今天訂的外賣，我看見騎手送上去的」

我問你咋曉得

他講，剛才在陽臺收衣服的時候, 看到騎手拎著三份盒飯往上走，其中一份是單獨包裝的兒童套餐，

我們倆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出聲

過后，我聽說周姐家也請了新的保姆，干了還不到一個月就走了，說是沒法忍受周姐那個脾氣，再之后又請了一個，也沒干多久，到去年年末，我在小區(qū)門口看見周姐系著圍裙從菜市場回來，手里拎著排骨和青菜，頭發(fā)隨便一扎，走得可快, 她看見我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隨后低下頭快步走過去了。

我跟林海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正在洗碗，頭都沒回就說了句, 「自己的兒子自己疼，她總算是想明白」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灶臺上干干凈凈的，廚房窗戶開著哩，沒有水再從樓上潑下來咯,

窗外是小區(qū)的傍晚，各家各戶的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了，樓上傳來油鍋放菜的聲響，滋一下，隨后有個男孩的聲音喊著, 媽，今天吃什么

周姐的聲音從窗戶縫傳下來，迷迷糊糊的，聽不大清楚說什么，不過那個男孩很快又喊了一回，行, 多放點辣椒

我把窗戶關(guān)上, 轉(zhuǎn)身去叫大寶小寶洗手吃飯，林海端著最后一道菜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點子，朝我笑了一下。

日子就是這樣子，哪家鍋底都是黑的，可飯得自己做，孩子得自己疼, 指望別人把日子過好，遲早得被生活拍一巴掌，

周姐那一巴掌，拍得還挺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