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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https://case.edu
撰文:宋浩銘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2023年夏天雨水很多,美國東海岸的空氣也一直帶著潮濕的味道。到了盛夏快結束,空氣剛剛開始變干燥的時候,我乘著這股“干爽勁”,把行李一股腦打包給搬家公司,自己只拖著一個登機箱,從羅德島飛到俄亥俄,開始了非升即走(tenure-track)的教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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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秋到2024春:新手
大概是因為前一年寒冬里在數不清的航班上準備求職演講,飛來飛去已經把緊張勁用光了,第一次跨州搬家入職后,我反而意外地放松。第一個學期記憶不算特別清晰,只覺得好像沒有別人說的那么難。就像老爵士歌手Peggy Lee 唱的那句“Is that all there is to a fire?” 都怕著火,但真正起火之后,好像也就這樣。
那年秋天,我只教一門新課,課余寫一點東西,在系里做一些簡單的服務(service)。生活上交新朋友,看NBA(克利夫蘭有騎士隊和另外兩支頂尖聯盟的橄欖球和棒球隊),逛大湖大山,寒假還回了趟國。作為一個喜歡四季的人,我感覺俄亥俄還挺不錯。
真正感到寫作開始跟不上,是2024年春天的一個下午。那天我剛上完兩節連堂新課,在終身教職的壓力前,終于感覺有點垮了。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有點像急墜。我開始后悔一些事情:比如入職前的夏天光顧著淋雨玩耍,沒有提前鋪墊,偏偏社會學投稿周期長,導致我第一年一篇文章沒投;也后悔太早“自立門戶”,不再跟導師合作寫作,結果一下子產出變少。很多個晚上,我盯著白茫茫一片的Word文檔,負面情緒涌來,焦慮和黑夜成了我的催眠曲。
于是在四月參加學術會議時,我跟前輩請教經驗,得到的答案稍感安慰:都說青椒真正的寫作,其實是在第一年夏天才開始。是啊, 就是那個在親戚朋友眼里大學老師無憂無慮的四個月,才是趕進度的黃金期。我心中暗想,這在上教職這條船之前,也沒寫在船票上啊。算了,上了船還是要守規矩,不要落水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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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夏2025春:轉機
第一年的夏天,集中寫作的時間確實變多了,我也買了塊大白板,密密麻麻按進度把文章排了個1、2、3號,但最后投稿量也沒上去。自然地,無投稿則無發表,近乎完美的線性關系。
客觀而言,那年夏天確實有些不可控因素。比如,我從疫情期間寫博士論文時落下的背痛更加厲害了,做遍理療針灸,還是一度到了坐下就痛的程度。于是,一到工作臺前,身體就開始提前暗示疼痛要來,自然寫作效率不高。還有,我也花了很多時間照顧身邊人。雖然我對抑郁癥和照料勞動的認知提高了不少,對寫作的認知卻幾乎原地踏步。
但最大的局限,或者說錯誤,是我一年后遇到職業教練(coach)才恍然大悟的:我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了,而且那只產蛋的母雞還有些問題!對我們做實證研究的社會學家來說,好的數據就像一只母雞,論文/書就是雞蛋。母雞產力不足,產的雞蛋自然也不會有太好的銷路:督察隊(審稿人reviewers)不貼標, 超市(編輯editors)也不太會上架銷售/出版。我當時的學術/養雞流水線大概有三條細分的研究脈絡,相當于三只產蛋的母雞,但我偏偏選了最弱的那一只使勁催產。
整個夏天,我主要改了兩篇文章。其中一篇投到Demography,編輯流程拖延,愣是半年才收到一封直接拒信(desk rejection)。另一篇送到一個老年學期刊,好巧不巧,碰到外審督察隊嚴抓質檢,外審改完之后(R&R)還是被拒。我跟資深的同事訴苦,她鼓勵我說:好期刊很多,投下一個吧。
到了教職第二年的11月,克利夫蘭的第一場雪已經來了,伊利湖(lake erie,克利夫蘭的母親湖)眼看就要開始結冰了。我還啃著老本,沒有產出,心比湖寒。如果說第一年是“沒有寫”的絕望,那么夏天之后“努力過卻沒有結果”的絕望,更讓人心寒。我夾著尾巴上課做研究,心里有點毛毛的。
但有時候,轉機真的會發生在最低谷。行百里者半九十,再堅持一下,事情就會開始有變化。在做完運動多巴胺漫溢的一個傍晚,我做了一個決定:換文章,換期刊,換思路。既然之前那只雞生的蛋賣不出去,那可能還需重新包裝(framing)。雖然好期刊確實很看包裝,但包裝費時費力,而我當時更需要的是把流水線(pipeline)搞活。
換到另外兩個研究脈絡,調整思路之后,我在那個冬天投出了自己比較看重的文章(雞蛋大小有差別,這點作為養雞戶我們都心知肚明)。雖然寫作習慣沒太大變化,但新雞蛋確實更好賣了。終于在2025年的春天,我迎來了tenure-track以來第一篇獨作發表 (Song, 2025d),不用再吃之前的老本了 (Jackson et al., 2024)。也因為不用教新課(第一年已經備好四門新課),我更能專注在質量和“包裝”上,春末又投出了兩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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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25夏以來:習慣
但當時的我還沒意識到,真正改變我寫作方式的,是接下來的那個夏天,因為我請了一個寫作教練。從他那里,我寫下了將近20頁筆記,有意識地去培養一個健康的可持續的寫作習慣。我開始意識到,這個“專攻養雞打廣告搞銷路,兼職持證心理咨詢師”的職業教練,可能會讓我受益一輩子。
其實請教練這件事來得很隨機。一次跟一個快到評終身教職的合作者閑聊時,我隨口提到自己要學術休假半年,想系統性升級一下寫作方式(養雞設備),順便也梳理新的研究方向(選雞苗)。她一聽來了勁,說:“這事我熟”,然后力薦了Rich Furman。半信半疑之下,我跟系里拿到了一點研究經費(生產投資),開始了每兩周一次,每次一小時,共10次的coaching sessions。
Rich的課程,前三次是系統性講經驗。他基于服務過600多位學者總結出的規律,大概用三個小時“打包出售”。后7次則是高度個性化的答疑:從基金申請寫作, offer談判,跳槽,到心理焦慮,系內政治,少數族裔處境,什么都可以聊。主動提問從來不是我的短板,我們也聊的很開心。我有兩只貓(Mango and Coconut),他有更多貓狗,寵物們也在Zoom上見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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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go and Coconut
雖然課程看似短小,但整個過程其實更復雜,大概遵循這樣的過程:理論教學,實踐,反思,個性化調整。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自己之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努力,其實需要被系統化,變成一種穩定的寫作習慣。
Rich是個冷幽默的人,但也很直接,在美國學界習慣拐彎抹角(“masking”)的人,可能一開始會有點不適應。他非常強調策略,我簡單分享幾條讓我印象很深的策略:
第一,純粹的學術寫作時段(writing session)很難得。如果一周能穩定寫4天(拋開一個教課日),每天2-3個45-60分鐘的session,其實已經非常優秀了。這個session要像上課一樣,不能遲到,不能早退。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你不會不去上課,對吧?那你也不應該缺席writing session”。在session里不要停下來,除非一個理由—“blood”(字面意義上的出血才停止,比如醫療緊急事故)。
也可以建立儀式感,比如寫作前5分鐘做一套固定動作:喝咖啡,看窗外的樹,簡單冥想來積極心理暗示等。寫作時盡量讓環境“只剩Word文檔”,如果寫文獻回顧,可以開Zotero等文獻管理工具。
第二,把寫作當作發聲,而不是轉述。寫作看似孤獨,本質上是社會性(social)的。我們需要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觀眾是誰,把麥克風握在自己手里。比如文獻綜述,他直言大多數人其實一直沒寫對過:我們老執著于把所有人的觀點都放進來,生怕漏掉。但一篇文章幾千字而已,全都是別人的聲音,那你自己的呢?要讓別人的聲音為自己的聲音服務。
Rich還鼓勵我“有選擇性的讀”,根據當前writing session的目標來讀文獻。比如寫方法只看方法,快速瀏覽,突出自己的方法貢獻。
第三,情緒不可控,但認知可以調節。Rich常說的一句話就是“Feeling is real, feeling is valid, but thinking is controllable”。很多時候,決定我們之后還能不能繼續高效寫作的不是被拒絕本身,以及拒信帶來的負面情緒,而是怎么理解和看待那個被拒的過程。Rich教了我很多具體的小技巧來處理認知偏差,比如在拿到拒信時,試著用平時對待朋友的親和方式來替換對待自己的嚴苛態度(the double standard method);又或是在白紙上一一列下這份拒信給自己帶來的具體情感(比如憤怒)和行為后果(比如狂刷手機),然后冥想其中不理性的成分。我現在拿到拒信后,都會第一時間提醒自己終身教職不只由這一份成果決定;有成稿的文章/基金申請書,已經是很大的勝利。
在Rich的幫助下,在學術休假的“保護”下,我慢慢地完成一個又一個writing session,文章也慢慢開始一篇篇發表 (Song, 2025d, 2025b, 2025a, 2025c; Song & Zhao, 20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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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前路
還有幾個月就入職滿三年了,我對學術寫作的看法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其中最核心的一點是:寫作不是自然發生的,不是靈感涌現,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持續訓練,長期維持的一種習慣。實踐這一點,離不開持續的職業化學習。
雖然我跟Rich的coaching已經結束了,但我還會反復翻他的筆記,一遍遍讀,一遍遍想。就在定稿前一天,我也剛從一個寫作工作坊回來。在那里,我又學到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在最后修改文章,已經對寫作感到疲憊的時候,換位成審稿人,問自己:“如果我是這篇文章的審稿人,我會怎么提供意見?”。
如果Rich知道我花了兩個writing session寫這篇文章,可能會露出神秘的微笑,因為這看起來不是“最優投入”。但正如他所言,每個人對寫作的熱情和感受不一樣,我們也需要從不同類型的寫作來維持熱情(我每月也會參加小說讀書會,去重新感受文字的美)。
確實,寫作貫穿我們每天的生活:從手機備忘錄,郵件,推薦信,到學術論文,行政報告,和求職材料。但關于“如何寫作的寫作”,反而不多。我一直很喜歡學術界的職業化訓練,也參加了不少分享,比如在講座上分享我的發表經驗,以及幫助找教職工作的博士生和博后做模擬求職演練(mock job talk)。我的很大一部分動力,來自于對學術共同體的感恩。一路走來,我受益于很多職業發展書籍,比如求職“圣經” The Professor Is In 以及錢岳老師的新書《進入學術圈》。分享職業發展的經歷和反思,也是一種good service。
最后我想談一下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在經歷過低谷和突破后,我的總體感覺是:更穩定的寫作習慣,反而讓我更能享受生活。焦慮少了,身體也能慢慢恢復。我曾經以為會伴隨一生的背痛,現在已經明顯好轉(還得多謝每周的power yoga)。我也更能在疲憊的時候,對自己多一些寬慰和理解。一天依然是24小時,但差別在于:是有效的45分鐘sessions,還是對著電腦四小時卻只寫成寫出四行字。
2025年以來,我也有了入職以來最充實的一段休閑生活:夏天和朋友們去了新罕布什爾的森林旅行,冬天和父母去東南亞海邊度假,不久前剛從西弗吉尼亞的大山獨自公路旅行回來。Rich說,很多成功的作者其實是在旅途中完成大量寫作的。我去年從美國飛去北京,到中國人民大學講座時,在兩天的行程中試了一下,確實能完成不少寫作。今年夏天去加拿大和西班牙開會,我也打算繼續這樣安排。事實上,我現在已經習慣提前一小時到機場,有意識地在日歷上給自己預定一個45分鐘的writing session。此刻,寫完這篇文章,我的session剛剛結束。合上電腦,我感到很開心,也開始往芝加哥機場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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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Jackson, M., Song, H., & Kalil, A. (2024). State-level safety net spending and educational gaps in maternal time with children.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86(2), 412–432. https://doi.org/10.1111/jomf.12960
Song, H. (2025a). Crossing Which Boundary? New Evidence on Racial and Educational Assortative Mating among Recent Different-Sex and Same-Sex Marriages. Socius, 11, 23780231251395469. https://doi.org/10.1177/23780231251395469
Song, H. (2025b). Revisiting Marriage and Physical and Mental Health Among Partnered Gay and Lesbian Adults: An Analysis of Behavioral Risk Factor Surveillance System Data, 2014–2023. LGBT Health. https://doi.org/10.1177/23258292251385566
Song, H. (2025c). Same-Sex Marriage Market Opportunity and Racial Exogamy: Testing the Availability Thesis.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n/a(n/a). https://doi.org/10.1111/jomf.70044
Song, H. (2025d). Structural stigma and mental health among lesbian, gay, and bisexual adults: Policy protection and cultural acceptance.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373, 117985. https://doi.org/10.1016/j.socscimed.2025.117985
Song, H., & Zhao, Y. (2025). Perceived Social Isolation Among Older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Heterosexual Adults: The Role of Relationship Status. Research on Aging, 01640275251383545. https://doi.org/10.1177/01640275251383545
Song, H., & Zhao, Y. (2026). Social Isolation Typologies Among Older Adults: The Intersection of Gender and Sexual Identity. Research on Aging, 01640275261435533. https://doi.org/10.1177/01640275261435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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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浩銘
美國凱斯西儲大學助理教授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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