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age bait 」——這個被《亢奮》演員芭比·費雷拉(Barbie Ferreira)拋出的詞,正在解釋為什么你的信息流里塞滿了「她胖了/瘦了」的標題黨。4月14日,29歲的費雷拉在播客《Not Skinny But Not Fat》里甩出一個殘酷觀察:算法正在把女性的身體變成情緒燃料。
「人肉沙包」的誕生:16歲被扔進顯微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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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雷拉的時間線拉得很長。「我從16歲開始就是這一代身體政治起伏的靶子,」她說,「我是第一個,是所有事情的出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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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第一」不是榮譽。作為HBO爆款劇《亢奮》中凱特·埃爾南德斯的扮演者,費雷拉在2020年劇集爆紅時成為大碼身體的代表符號。但符號化的代價是:她的每一寸變化都被截圖、對比、做成「 glow up 」(蛻變)或「 glow down 」(崩壞)的素材。
她最好的朋友對此的總結更直接:人們對評論他人身體「太過舒服了」。費雷拉的反駁是——「你永遠不會當面說這些話,因為它們甚至不是真的。」
這里有個被忽視的產品設計細節:社交媒體算法對「爭議性互動」的加權機制。費雷拉點破的「 rage bait 」(憤怒誘餌)正是這一機制的副產品——系統識別到用戶對身體話題的高喚醒情緒(憤怒、焦慮、道德優越感),于是持續投喂同類內容。
演員的身體成為免費的內容生產資料。費雷拉觀察到,這種顯微鏡不僅對準她:「現在每個女演員都被放在顯微鏡下,要么太瘦,要么太胖。」
身體政治的算法化:從趨勢到陷阱
費雷拉在2022年接受WhoWhatWear采訪時已預警過這一轉向。「我認為大碼身材不再像過去那樣『流行』了,這真的很令人難過,」她說,「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在掙扎。」
三年過去,「掙扎」的形態變了。費雷拉在最新播客中描述了一種倒退:「幾年前感覺容易一些,對話沒那么多。現在這是人們唯一談論的事。人們只是癡迷于外表,這對任何人的心理都不好。」
這種變化與平臺算法的演進時間線高度重合。TikTok在2020-2022年間大幅優化了「 For You 」頁面的情緒識別模型,Instagram Reels 同期跟進。結果是:能觸發即時情緒反應的內容(身體對比、轉型前后、道德審判)獲得流量溢價。
費雷拉的身體因此被鎖定在雙重困境中:作為大碼代表,她被期待「代表某種立場」;作為普通人,她的任何變化都被解讀為「立場背叛」。她在播客中透露自己現在去女性專屬普拉提工作室,部分是為了「交朋友」——一個29歲公眾人物需要付費課程才能獲得社交連接,這本身就是平臺社交功能失效的注腳。
「我做運動,我喜歡為健康做事,」她補充,「我要30歲了,這輩子一直很不健康。我喜歡尼古丁。」這種坦率的自我矛盾——健康追求與尼古丁依賴并存——在算法邏輯里是無法被歸類的噪音,因此很少出現在關于她的內容切片中。
「無聊」作為抵抗:內容疲勞的反向信號
費雷拉對話題本身的定性值得注意:「對我來說,談論減肥或蛻變太無聊了。」
這不是謙虛。在注意力經濟中,「無聊」是一個被低估的指標——它標志著某類內容已進入邊際效用遞減階段。當「 glow up 」敘事從勵志模板變成流水線產品,用戶的情緒喚醒閾值被不斷推高,需要更極端的對比、更尖銳的評判才能維持同等參與度。
費雷拉提到的年輕案例很典型:「甚至一個剛長大的年輕人,『蛻變!或者崩壞!』她16歲,現在25歲。」這種時間跨度內的正常生長發育,被壓縮成可消費的戲劇弧線。算法不關心這是誰的故事,只關心它能否觸發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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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應對策略是退出這個游戲。「我覺得人們在這一點上太癡迷了,」她說,「這會過去的。」這種判斷基于一個未被言明的觀察:平臺內容周期的加速。2020年的身體積極(body positivity)熱潮,2022年的「瘦身復興」(thin revival),2024年的「Ozempic 美學」——每一波都在更短時間內消耗盡用戶的情緒儲備。
產品視角:誰從「 rage bait 」中獲利?
費雷拉的控訴指向一個被設計的選擇。算法平臺的核心交易是:用戶注意力換取免費內容,內容創作者換取潛在變現機會。但當「 rage bait 」成為流量密碼,交易結構發生扭曲——
平臺獲得更高時長和互動數據;營銷賬號獲得低成本內容素材;只有被討論的個體承擔全部外部性:心理損耗、隱私侵蝕、身份固化。
費雷拉稱自己為「出氣筒」,這個比喻精準。在平臺架構中,她是不可見的成本中心,而非利益相關方。她的播客發言能否進入算法推薦池,本身取決于它能否被重新包裝為「明星回應爭議」的 rage bait 變體。
她提到的女性專屬健身空間因此有了另一層意義:一個算法無法完全滲透的物理場所。在這里,社交連接不需要經過「內容創作-分發-互動」的中介鏈條,身體回歸為身體本身,而非數據點。
費雷拉對尼古丁的坦白,在這種語境下成為一種奇異的誠實——她拒絕提供「健康轉型」的敘事閉環,拒絕讓自己的生活成為可消費的勵志模板。
為什么這件事現在重要
費雷拉的發言是一個早期信號:內容創作者開始識別并命名算法系統的剝削機制。「 rage bait 」這個詞的流行,標志著平臺用戶從「被動接受」向「元認知抵抗」的轉移。
對于科技從業者,這提出了一個產品倫理問題:當算法優化目標(參與度)與用戶體驗目標(心理健康)持續沖突,平臺是否有動力或能力重新設計激勵機制?費雷拉的案例表明,當前答案是否定的——個體只能通過退出(或減少參與)來保護自己。
更深層的啟示在于身體數據的商品化邊界。費雷拉的身體變化被自動捕獲、分類、分發,這一過程無需她的授權或參與。在計算機視覺和生物識別技術持續進步的語境下,這種「被動數據化」將從公眾人物擴展到更多群體。
費雷拉在播客末尾的觀察值得反復咀嚼:「人們只是癡迷于外表,這對任何人的心理都不好。」當「癡迷」被系統性地生產、放大、變現,「不好」就不再是個體病理,而是平臺設計的結構性后果。
她的30歲即將到來。在算法的時間軸上,這意味著新一輪「蛻變/崩壞」敘事的素材儲備。但費雷拉似乎已經選擇了一條更舊的道路:在物理空間里,緩慢地,不發布地,建立真實連接。這種選擇的可行性,或許取決于有多少人愿意跟隨——以及平臺是否會在某個臨界點,被迫重新計算「無聊」內容的價值。
當算法終于學會識別并獎勵「不制造憤怒」的內容時,我們會如何設計那個系統?還是說,平靜本身注定無法被規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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