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含毒”風波

對于追求健康生活方式的中產消費者來說，露露樂蒙那條標價近千元的瑜伽褲，承載的遠不止運動功能。它是身份的象征，是生活態度的外化，更是品牌十年如一日精心編織的“健康敘事”。如今，這套敘事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拷問。

近日，美國得克薩斯州總檢察長肯·帕克斯頓宣布，已向加拿大運動服飾品牌露露樂蒙的美國公司發布民事調查令，將調查其產品是否含有被稱為“永久性化學物質”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PFAS）。如果露露樂蒙違反得州法律，將依法追究其責任。

一場圍繞“健康”標簽的攻防戰，由此拉開帷幕。

“健康”標簽下的化學隱患

此次調查的核心——PFAS，是一類超過1.4萬種合成化學物質的總稱，因其在自然環境中極難降解，被稱為“永久性化學物質”。據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介紹，PFAS廣泛應用于工業生產及消費產品，包括紡織品、消防泡沫、醫療器械、涂料、個人護理產品、建筑材料等。接觸某些PFAS可能與多種健康問題相關，包括癌癥風險增加、膽固醇水平升高及免疫系統受影響等。

帕克斯頓在聲明中明確點出了問題的要害：“近期研究及消費者關切引發質疑，認為露露樂蒙產品可能含有某些合成材料和化學物質，可能與內分泌紊亂、不孕不育、癌癥及其他健康問題有關聯。此次調查旨在查明露露樂蒙是否在產品安全性、質量及對健康的影響方面誤導消費者。”

得克薩斯州總檢察長辦公室將審查露露樂蒙美國公司的限用物質清單、產品檢測流程以及供應鏈管理情況，以評估其產品是否符合宣稱的安全標準。換句話說，調查不僅僅針對產品本身是否有PFAS，更要查清：一個以“健康”和“可持續發展”為核心賣點的品牌，其內部管控體系能否支撐它所承諾的安全標準。

露露樂蒙方面迅速作出回應，稱公司產品不使用PFAS，此前曾在少量防水產品中使用相關物質，已于2023財年逐步淘汰。公司還要求供應商通過第三方機構定期開展包括PFAS在內的限用物質檢測，以確保持續合規，并表示正在配合提供調查所需材料。

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品牌所說的“不使用”是指所有在售產品，還是僅指2023年之后的新品？供應鏈的追溯和檢測是否覆蓋到所有環節？這些疑問，正是調查試圖揭開的謎底。

增長失速與信任危機疊加

這場調查的發生時機，對露露樂蒙而言頗為棘手。

就在一個月前，露露樂蒙發布的2025財年財報，已經向市場傳遞了一個令人擔憂的信號。財報顯示，2025財年公司凈營收為111億美元，同比增長5%，但凈利潤同比下降約13%至16億美元。營收增速創下2007年上市以來的最低紀錄，此前其年營收增速一直在兩位數以上。

更值得關注的是結構性問題。美洲地區營收同比下降1%，同店銷售持續下滑，而這一地區貢獻了公司超過70%的營收。換句話說，支撐露露樂蒙基本盤的核心市場正在“熄火”。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大陸市場全年凈營收同比增長29%，成為唯一的增長亮點。截至2025財年末，露露樂蒙在中國的直營門店數量已超過170家。

增長放緩的同時，盈利能力也在承壓。2025財年第四季度，公司毛利率進一步下滑至54.9%，公司方面表示部分原因在于“折扣力度加大”。截至第四季度末，存貨同比增加18%至17億美元。資本市場的反應同樣殘酷——截至3月27日收盤，公司股價報收145.85美元/股，相較于歷史高點的516.39美元/股，跌幅高達71.76%，市值僅剩161.14億美元。

在這樣的業績困境之下，一場涉及產品安全性的官方調查，無異于雪上加霜。如果說業績下滑是“傷筋”，那么信任危機就是“動骨”。露露樂蒙之所以能夠賣出遠高于同行的價格，靠的從來不是面料本身的成本，而是消費者對其“健康生活方式”理念的認同。一旦這套理念被官方調查貼上“誤導”的標簽，品牌的溢價基礎將受到根本性動搖。

PFAS風波并非孤例

露露樂蒙并非唯一一家因PFAS問題被調查的服裝品牌。就在2025年初，防水面料制造商戈爾公司（W.L. Gore & Associates）遭遇了一場集體訴訟，消費者指控其在Gore-Tex產品中持續使用PFAS，同時通過“綠色清洗”營銷策略誤導消費者。據路透社報道，此前有獨立調查發現，包括Old Navy和露露樂蒙在內的多個運動服飾品牌的女裝產品中均檢出了PFAS。

值得注意的是，PFAS在運動服飾行業中并非個案，而是一個行業性的技術難題。防水、防污、防油等功能性需求，長期以來高度依賴PFAS類化學物質來實現。從戶外沖鋒衣到運動緊身褲，從帳篷到登山鞋，PFAS幾乎無處不在。露露樂蒙在其少量防水產品中使用PFAS，正是這一行業現實的縮影。

近年來，全球監管環境正在加速收緊。美國環境保護署（EPA）已多次調整PFAS相關監管規則，各州層面也在陸續出臺限制措施。在聯邦層面，美國國會近期重新提出了《永久化學物質監管與問責法案》，旨在系統性地管控PFAS在供應鏈中的使用。技術的替代方案也在加速推進。2025年，安踏集團聯合東華大學發布了中國自主研發的無氟防水透濕材料“無氟安踏膜”，標志著高性能無氟防水材料在中國實現量產突破。國際材料企業也在積極布局無PFAS防水技術，以應對監管和市場雙重壓力。

換句話說，淘汰PFAS在技術上已經成為可能，問題在于品牌是否真正投入了足夠的資源去推動供應鏈轉型。露露樂蒙聲稱已于2023財年完成逐步淘汰，但這一說法能否經得起得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審查，仍有待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