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西班牙一個小鎮(zhèn)出了個夠勁爆的新聞，當?shù)厝送陨锌偫韮?nèi)塔尼亞胡的七米高塑像里塞了十四公斤炸藥，點火炸響的瞬間火光沖天，圍觀的人群直接爆出一片歡呼聲。幾乎同一時間，北馬其頓也有人試圖縱火焚燒當?shù)氐莫q太教堂。這種敵意看著突然，其實背后藏著的邏輯，早被一百多年前的大哲學家黑格爾看透了。

黑格爾一輩子都在琢磨宗教和歷史發(fā)展的關(guān)系，早年寫神學著作的時候，他給猶太教下了個相當不留情面的判斷，說猶太教的精神本質(zhì)，就是與世界相對立的。在他看來，猶太教塑造的上帝，是絕對超越、絕對孤獨的存在，既不跟自然融合，也不摻和普通人的世俗生活。這就等于把所有猶太信徒，拉進了一個和外部世界完全割裂的精神空間里。

猶太人遵守的律法和儀式，從來不是為了方便和周圍民族打交道，只是為了維護自己和那位唯一真神的特殊契約。時間久了，猶太人的生活方式自然就和周邊社會劃出了清晰的區(qū)隔。就拿最典型的安息日來說，猶太教教規(guī)里這是一周最神圣的日子，所有勞作交易出行都得停。放在古希臘羅馬時期，敵人都打上門攻破城門了，猶太人都不肯在安息日動手反抗，在外族人眼里這根本沒法理解。

再說大家都熟悉的飲食戒律，猶太人不吃豬肉，不吃無鱗的魚，不吃帶血的食物。放到現(xiàn)在這無非是個人飲食習慣，可在古代，飲食從來都是和祭祀、社交牢牢綁在一起的。你不參加外族的神廟宴會，不吃外族人準備的飯食，明擺著就是拒絕社交，拒絕融入周遭的圈子。

這套從安息日到飲食戒律的完整體系，其實每時每刻都在提醒猶太人，他們是與眾不同的“天選之民”，和外族之間永遠有一道看不見卻實實在在的界線。對猶太人自己來說，這是維持民族身份不消散的精神支柱，可對外部世界來說，這就是一道拒人千里的高墻。黑格爾不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這點的人，但他把這個問題拉到了哲學高度，點出這種主體性和具體的人類社會生活是脫節(jié)的，和世界的真實聯(lián)系早就被切斷了。

翻開猶太人的歷史，滿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傷痕。猶太民族起源于迦南，也就是現(xiàn)在的巴勒斯坦地區(qū)。公元前722年，北國以色后來到了公元70年和135年，猶太人兩次發(fā)動反抗羅馬統(tǒng)治的大起義，也就是歷史上說的猶太戰(zhàn)爭。起義被鎮(zhèn)壓后，羅馬軍隊屠殺了至少150萬猶太人，幸存者全被驅(qū)逐出巴勒斯坦，沿著地中海四散飄零，就此開始了長達一千八百多年的大流散。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說得貼切，這就是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文明，人飄到哪里，根就臨時扎到哪里。

列亡于亞述帝國，十個支派就此消散在歷史里。公元前586年，南國猶大被新巴比倫王國征服，大批居民被擄到巴比倫，之后猶太人散居到歐洲、北非、西亞、中亞，說著不同的語言，長著不同的面孔，還演化出了阿什肯納茲人、賽法丁人和東方人三大支系。可他們偏偏沒像其他流散民族那樣，慢慢融化在當?shù)匚拿骼铮泳驮谀潜尽锻欣防铩Ｂ煞ㄒ?guī)定了猶太人生活的每一個細節(jié)，從出生到死亡，從飲食到婚姻，從祈禱到經(jīng)商，一件不落。

在異鄉(xiāng)當了半個世紀的囚徒

這套嚴密的體系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把散落在全世界的猶太人牢牢拴在一起。他們?nèi)丝赡茉诎屠鑲惗匕透襁_莫斯科，心卻始終朝著耶路撒冷。所以生活在中世紀歐洲的猶太人，處境特別尷尬。那時候歐洲講究“一個國王、一種信仰、一個民族”，猶太人就是那個最扎眼的例外。

他們不承認基督的神性，不參加教會的禮拜，不在星期天休息，不用十字架祈禱。在教會眼里，這群人是拒絕福音的頑固分子，在世俗領(lǐng)主眼里，這群人是不效忠任何本地君主的外來者。矛盾在十字軍東征時期打到了最高點，1096年，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隊伍，就在萊茵河沿岸大肆屠殺猶太人。

之后的幾百年里，猶太人被驅(qū)逐、被隔離、被強迫改宗，成了歐洲歷史上反復上演的常規(guī)操作。最極端的當然是二十世紀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系統(tǒng)性滅絕，600萬猶太人從奧斯維辛到特雷布林卡消失，人類文明的底線被徹底擊穿。這段歷史太過沉重，任何輕飄的評價都顯得淺薄。

二戰(zhàn)結(jié)束后，國際社會對猶太人的同情走到了頂峰。1948年以色列建國，延續(xù)兩千年的流散好像終于畫上了句號，猶太人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國家，有了自己說了算的土地。可建國的同時，巴勒斯坦人的命運被徹底改寫，無數(shù)巴勒斯坦人被迫離開家園，成了新的難民。

從1948年到現(xiàn)在，巴以沖突從來沒有真正停過。每一次沖突都在加深隔閡，每一次流血都在堆積新的仇恨。本來黑格爾說的精神層面的對立，現(xiàn)在直接變成了更具體更尖銳的政治對立和軍事對抗。以色列在中東的處境，說白了就是當年那種“與世界對立”的精神，在地緣政治里的現(xiàn)實翻版。

現(xiàn)在早就不是宗教儀式層面的隔閡了，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主權(quán)國家和周邊乃至整個國際秩序的對抗。這種對抗寫在聯(lián)合國大會年復一年的投票結(jié)果里，出現(xiàn)在國際刑事法院的起訴文書里，也體現(xiàn)在全球各地此起彼伏的抗議游行里。這次西班牙小鎮(zhèn)的爆炸聲，不過是這個大背景下，一個不起眼的注腳罷了。

參考資料：

新華社 西班牙小鎮(zhèn)炸毀內(nèi)塔尼亞胡塑像　以西再起齟齬

許鼎新 希伯來民族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