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年輕人為啥不愿在中央機關做官

東京有兩個地名，是政治符號，一個是“永田町”，一個是“霞關”。

永田町是日本首相官邸和國會的所在地，代表著日本最高權力的政治中樞；而霞關，是財務省、外務省、經濟產業省、國土交通省等中央機關的匯聚之地，代表著國家機器的日常運轉。

因為采訪，我昨天去了一趟霞關。站在那些莊嚴肅穆的大樓前，望著一塊塊金屬銘牌，不禁想到——就在前幾天，又一批從名校走出的優秀年輕人，懷揣著“治國安邦”的理想，通過嚴苛的國家公務員考試，跨進了這些大門。進門那一刻，他們眼里有光。

只是，那光，往往用不了多久，便會慢慢暗淡下去。

“黑色霞關”——這個詞，近年來在日本年輕人中間流傳得越來越廣。

日本中央機關辦公區——霞關

在日本職場語境里，“黑色”二字意味著超長工時、沉重的精神壓力、偏低的薪資，以及望不到頭的未來。而霞關的“黑”，有它自己獨特的成色。

國會會議期間，議員要向首相和大臣們提出各種質詢。為了應對這些質詢，官員們必須連夜備料，撰寫答辯材料。有時質詢通知深夜才送達，第二天清晨就要上交。許多人根本來不及回家，就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趴著睡幾個小時，天一亮繼續工作。“過勞死線”——即月加班超過80小時的門檻——在日本各中央機關早已不是偶發的例外，而是長期存在的現實。

晚上12點，走過霞關，每一棟辦公大樓都燈火通明。那一排排亮著的窗子背后，是多少個徹夜未眠的年輕人。

除了這些沒完沒了的文案事務，年輕官員還有一項工作——接聽市民來電。

各中央機關的辦公電話依規必須對外公開，以便國民隨時咨詢。這本是一項便民制度，卻在實際操作中成了另一種折磨。電話那頭，有時是情緒激動的投訴，有時是莫名其妙的嘮叨，有時甚至是無緣無故的騷擾。但接聽者不能掛斷——因為對方是“國民”，而他是“公仆”。

“那真是一種精神折磨。”不少年輕官員坦言，一聽到電話鈴響，神經就開始發緊。

日本財務省

疲憊，會在某一天突然擊垮一個人對理想的堅守。

日本人事院的統計數字，清晰地呈現出這種趨勢的加速：2024年度，入職不滿十年便辭職的綜合職位公務員達到174人，是十年前的2.6倍；2025年度更是創下203人的歷史新高。

所謂“綜合職位公務員”，有別于一般的事務類公務員，是中央機關培養未來高級干部的直通道。這條通道上，人正在越來越少。

不僅辭職的人在增加，報考的人也在萎縮。2024年度，國家公務員綜合職位考試的報名者為18333人，比2012年減少了約三成。2025年度春季考試的錄取倍率降至6.7倍，創歷史新低。

而最值得關注的，是這樣一個信號——東京大學畢業生的錄取人數已連續四年創新低，2024年僅171人。日本最頂尖的大學，正在把越來越多的優秀畢業生送往麥肯錫、高盛、國際商社或科技企業，而不是霞關。

為什么？

人事院的調查給出了直接答案：超過六成的學生選擇放棄公務員，首要原因是“薪資待遇較差”，其次是“沒完沒了的加班”。日本上市企業平均年收入約為763萬日元（約合人民幣33萬元），而綜合職位國家公務員約為673萬日元（約29萬元）。這個差距本身或許還不足以讓人望而卻步——但當備選項是年薪動輒超過1500萬日元的外資金融機構或頂級咨詢公司時，答案就不難理解了。

疲憊積累到一定程度，跳槽，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選擇。

危機已經足夠明顯，日本政府也開始著手應對。

從2026年度起，綜合職位公務員的晉升將不再強制逐級而升——表現出色的年輕人有望跨級晉升，提前進入管理職位。與此同時，薪資標準也開始參照大企業的同類水平予以提升。

當然，也有人依然在這份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前幾天，我遇到一位在經濟產業省工作、入職已四年的年輕官員。他告訴我，盡管外界對霞關頗多微詞，但他在工作中真切感受到一種旁處難以獲得的價值感：“作為綜合職位的干部，不管入職年限長短，只要參與或負責某一項政策的調研制定，就可以在局長級別的會議上作為主講人發言，對國家政策提出自己的主張與建議。這種直接參與國家治理的感覺，在任何一家企業里都不會有。”

他還說，入職后發現彈性工作制和無紙化辦公的推進比想象中順暢得多。他目前沒有辭職的念頭——即便將來有一天選擇離開，也要等到“能夠憑借官僚的閱歷與能力，自信地走上對外國政府的談判桌”之后。

這樣的聲音，是霞關尚未熄滅的火種。

日本國家人事院總裁川本裕子對此依然深感憂慮，她直言：“除非大家都能認識到國家公務員是一份擁有獨一無二價值的職業，具有足夠的吸引力，否則很難確保優秀人才長期在中央機關服務。”

她說，“公務員魅力塑造”是當務之急——要讓年輕人感到有實惠、有前景，才能保證國家官僚隊伍的專業化與優質化。

其實，一個國家最優秀的年輕人愿不愿意為國家服務，從來都不只是薪資與加班的算術題，它折射出的，是一個國家對自身治理方式與公共價值的深層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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