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父親薛永昌歪在搖高的病床上,半邊臉僵硬,嘴角不受控地流下一絲涎水。
他的眼睛瞪著我,渾濁的瞳孔里燒著一種駭人的光。
他能動的左手抬起來,又重重拍在床沿上,發出悶悶的“砰”一聲。
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嗬嗬聲。
弟弟薛開宇站在床邊,臉漲得通紅,沖我吼:“薛佳琪!你非要把爸氣死是不是!”
母親沈春花縮在墻角,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
我看著父親拍床的手,那手背上青筋虬結,布滿老年斑。
我很輕地笑了笑,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楚:“爸,你把錢和房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時候,想過今天誰給你拍背擦身嗎?”
父親的嗬嗬聲戛然而止,那只好眼睛死死盯著我,然后,從喉嚨深處,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磨出來:“滾……我沒……你這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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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嗡嗡聲像一只困在棉被里的蒼蠅,鍥而不舍。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吳炎彬翻了個身,含糊地問:“誰啊?”
我摸過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來電顯示:“媽”。
心臟猛地往下一沉。這個時間,母親從不打電話。
“佳琪……”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像是被砂紙磨過,又摻了水,顫得不成調子,“你爸……你爸不好了……”
“怎么了?”我坐起來,盡量讓聲音穩一點。
“腦……腦溢血。送醫院了,正在搶救……”她吸鼻子的聲音很大,“要手術,醫生讓先交錢,五萬……押金。開宇他們……手頭一時周轉不開……”
背景音里,隱約能聽見一個女人抬高了的、帶著不耐煩的嗓音:“……跟姐說清楚啊,媽,這又不是小數目,我們剛交了季度房貸,小寶下個月興趣班也要……”
是弟媳羅香寒。
“哪家醫院?”我打斷母親的話。
母親報了醫院名字,是我們老家市人民醫院。又問:“佳琪,你……你能回來嗎?錢……”
“我馬上買票。”我說,“錢我先轉過去。”
掛了電話,臥室里一片漆黑。吳炎彬開了他那邊的臺燈,暖黃的光暈開一小片。“爸出事了?”
“嗯,腦溢血。我得回去一趟。”我一邊說,一邊在手機上操作轉賬。數字跳轉,五萬。確認。手機銀行提示轉賬成功。卡里余額瞬間少了一截。
吳炎彬也坐起來:“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先上班。孩子明天還要上學。”我下床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看看情況再說。”
“錢夠嗎?”他問。
“先轉了過去。”我沒多說。這些年,關于我家里的事,吳炎彬知道個大概,也從不多問。他知道那是個泥潭,問多了,只是讓我難堪。
高鐵最早一班是六點二十。
我靠在候車室冰涼的椅背上,看著窗外天色由濃黑一點點褪成灰藍。
母親電話里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哭腔的懇求,像一根細鐵絲,慢慢勒進心里。
還有背景音里弟媳的話——“跟姐說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這錢該我出,還是清楚他們沒錢?
父親薛永昌,六十五,退休前是廠里的鉗工,手藝不錯,脾氣更硬。
母親沈春花,一輩子圍著鍋臺轉,沒主意。
弟弟薛開宇,小我三歲,結婚生子,工作換了好幾個,總不太穩當。
我和這個家的關系,早在多年前我堅持要去外地讀大學、父親摔了碗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時,就已經冷了。
畢業后我留在了大學所在的城市工作、結婚、買房,除了過年禮節性的回去兩天,平時電話都少。
他們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父親的口頭禪是:“我有兒子。”
現在,兒子“周轉不開”了。
02
趕到市人民醫院時,已近中午。
住院部神經外科病房外的走廊,彌漫著食物、消毒水和疲憊混雜的氣味。
長椅上躺著打鼾的陪護家屬,地上散落著快餐盒。
我在一間六人病房最靠里的床位找到了父親。
他閉著眼,頭上纏著紗布,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臉色灰敗。
母親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握著他沒有打點滴的右手,眼神發直。
弟弟薛開宇不在。
“媽。”我喊了一聲。
母親像受驚一樣抬起頭,看見是我,眼圈立刻紅了。
“佳琪……你來了。”她松開父親的手,局促地站起來,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暗紫色外套皺巴巴的。
“爸怎么樣了?”
“手術做完了,醫生說……算是搶回條命,但右邊身子可能……可能動不了了,以后說話也……”母親又開始抹眼淚,“還得住好久院,后續康復……”
我看向父親。他好像比上次見時縮水了一圈,躺在白被單下,幾乎沒什么起伏。那個曾經吼一聲能震得窗戶響的男人,現在悄無聲息。
“開宇呢?”
“他……他去弄錢了,還沒回來。”母親眼神躲閃了一下。
正說著,病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薛開宇走了進來,身后跟著羅香寒。
弟弟穿著件半舊的皮夾克,臉上帶著熬夜的油光和焦躁。
弟媳羅香寒手里拎著個保溫桶,畫著精致的淡妝,眉頭微蹙。
“姐,來了。”薛開宇沖我點點頭,沒什么熱情,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父親,“爸還沒醒?”
“剛睡下。”母親說。
羅香寒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看向我,嘴角扯出個笑:“姐,一路辛苦了吧。還沒吃飯吧?”
“吃過了。”我問,“醫生具體怎么說?后續費用大概要多少?”
薛開宇摸出煙,想到是病房,又煩躁地塞回去。
“醫生說要看恢復情況,手術是做了,后面藥費、護理費、康復治療,沒個準數。這才幾天,押金就快見底了。”
“爸的醫保呢?退休工資卡呢?”
母親囁嚅著:“醫保……能報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工資卡……”她看了一眼薛開宇。
薛開宇接過話頭:“爸的工資卡平時就家里開銷用,沒剩多少。這次住院,一些藥和項目是自費的,不便宜。”
“卡里現在有多少?”我問。
薛開宇報了個數,三千多塊。
我沉默了一下。
一個退休多年的老鉗工,就算工資不高,母親省吃儉用,這么多年,家里又沒什么大項支出,絕不該只有這點積蓄。
老房子雖然舊,但地段還行,是廠里的家屬樓,沒有貸款。
“房子……”我剛吐出兩個字。
羅香寒立刻開口,語氣還是柔柔的,話卻接得快:“姐,你是知道的,爸媽就那套老房子,值不了幾個錢。再說,那是老人安身的地方,總不能賣了吧。”
我沒看她,只盯著薛開宇:“爸的錢呢?這么多年,總該有點積蓄。”
薛開宇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爸的錢我怎么知道?他又沒給我管。可能平時吃藥、人情往來就花了吧。姐,你現在問這個什么意思?當務之急是爸的醫藥費。”
是啊,醫藥費。我凌晨轉來的五萬,聽這意思,已經不太夠了。
母親又去握父親的手,低著頭,小聲說:“佳琪,你……你那邊要是方便,能不能……再想想辦法?你弟弟他們……確實難。”
父親那只蒼老的、布滿針眼和青筋的手,在母親手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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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親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麻藥勁兒過去后,他顯得很煩躁。
右邊身子完全不聽使喚,想說話,只能發出含糊的“啊……啊”聲,嘴角歪斜,流著口水。
護士來打針,他瞪著眼睛,用能動的左手去推,被母親和弟弟按住了。
他看見我,眼神定了一瞬,隨即轉開,望向薛開宇,喉嚨里嗬嗬作響,像是急切地想表達什么。
薛開宇湊近:“爸,你想說啥?別急,慢慢來。”
父親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左手微微抬起,又無力地放下。
母親用濕毛巾給他擦嘴角,紅著眼圈:“永昌,你別急,好好養著,會好的……”
羅香寒帶著他們三歲的兒子小寶來了一趟。
孩子怕生,看見病床上的爺爺,哇一聲哭了。
羅香寒趕緊抱著孩子哄,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說孩子怕醫院細菌多。
晚上,薛開宇說要去外面透口氣,買包煙。母親讓我去樓下買點粥上來。
等我買好粥回來,走到病房門口,聽見里面母親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讓我怎么跟佳琪開口?當初是你說……現在全推給我……”
我停下腳步。
“……我也不想啊!”是薛開宇的聲音,同樣壓低,卻透著焦灼,“誰知道爸突然就……香寒那邊你也知道,錢都套在里頭了,現在拿出來就是血虧!房子更不能動!媽,你心疼心疼我行不行?”
“那是你姐……”
“姐怎么了?她嫁得好,在大城市,不比我們寬裕?爸養她那么大,不該出錢?”
“可你爸把錢都……房子也……”
“那是爸自愿給孫子的!法律上說得過去!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媽,你就跟姐說,家里實在沒錢了,爸后續治療不能停,讓她先頂著。等她錢出了,后面再說唄。”
我握著裝著粥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走廊的燈光白慘慘的,照著綠色油漆剝落的墻面。
過了一會兒,我推門進去。
病房里瞬間安靜。母親慌忙轉身去整理床頭柜,薛開宇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爸醒了沒?”我把粥放在柜子上。
“剛又睡了。”母親說,不敢看我。
我拉開陪護椅坐下,看著父親沉睡中依然痛苦蹙著的眉頭。半晌,我說:“媽,爸的工資卡、存折,還有房產證,你放哪兒了?”
母親身體一僵。
薛開宇猛地轉過身:“姐,你查賬啊?爸還躺在這兒呢!”
“正因為爸躺在這兒,我才要弄清楚。”我聲音很平,“治療要錢,我們需要知道家里到底有什么,能支撐多久。這是最基本的。”
“爸的東西,媽收著。”薛開宇語氣很沖,“你非要看,等爸好了自己問爸去。”
“爸什么時候能好?”我問,“醫生說了,恢復期很長,可能一直就這樣了。錢從哪兒來?今天要交費了,護士站已經催了兩次。”
母親又開始抹眼淚。
薛開宇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行行行,看就看!媽,你明天把爸的卡和證件都拿來!讓姐看個明白!”
他摔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嘀嗒聲,母親壓抑的抽泣,和父親粗重而不平穩的呼吸。
我拿起粥,慢慢吃著。粥已經涼了,糊在嗓子眼,有點咽不下去。
母親哭了很久,慢慢停下來。
她挪到我身邊,坐下,手指絞著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佳琪……房子……房子去年,就已經過戶了。”
我抬起頭。
她不敢看我,盯著地面:“不是給你弟弟……是直接‘贈予’給了小寶。你爸說……說遲早是孫子的,早給晚給都一樣。手續……都是開宇和香寒去辦的。”
塑料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錢呢?”我的聲音有點干。
“錢……”母親的聲音更低了,“你爸前年動過一次心臟手術,裝了個支架,沒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自費部分花了一些。剩下的……你爸說放銀行也是貶值,讓開宇幫忙看看有什么穩妥的投資……后來,后來好像也沒怎么見著收益。”
心臟手術。投資。
我放下碗。
所以,父親早有基礎病。
所以,家里的積蓄,以“投資”的名義,流向了弟弟那里。
所以,唯一的房產,早早過戶給了三歲的孫子。
法律上,那房子已經和父親沒什么關系了,實際控制人是他的兒子兒媳。
而我,在父親需要巨額醫療費的時候,接到了電話。
“你爸他……”母親又哭了,“他沒想到自己會突然倒下這么嚴重……他總說,有兒子,有孫子,有房子……沒想到……”
沒想到,真倒下了,錢沒了,房子不是自己的了,兒子在抱怨錢緊,兒媳在算計得失。
而那個他從來沒指望過的女兒,坐在他病床前,聽他老伴哭訴這些。
父親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呻吟。
04
父親清醒的時間漸漸多了一些,但情緒極不穩定。
他無法接受自己半邊癱瘓、口齒不清的事實,時常發怒。
護士來吸痰、翻身,他若不順意,就用左手拍打床沿,或者試圖拔掉身上的管子。
更多時候,他只是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或者死死盯著坐在床邊的薛開宇。
那眼神復雜,有依賴,有急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質問。
薛開宇開始躲避這種目光。他總有很多事要忙:出去抽煙,打電話,聯系朋友“搞錢”,或者干脆說回家洗澡換衣服,一去就是大半天。
繳費單又來了。母親拿著單子,手抖得厲害,看看我,又看看閉目裝睡的父親。
“開宇說……他去借。”母親小聲說。
“借到了嗎?”我問。
母親搖頭。
我拿過單子,看了看金額,去了一趟繳費處。回來時,母親囁嚅著:“佳琪,又讓你墊了……等開宇借到……”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薛開宇到底欠了多少錢?”
母親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縮了一下:“沒……沒有……”
“羅香寒說他們投資失敗,房子也抵押了,是不是真的?”
母親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她這幅樣子,等于默認。
“抵押的是哪套房子?他們自己買的婚房,還是爸過戶給小寶的那套老房子?”
“是……是他們自己的那套。”母親聲音細若蚊蚋,“老房子,說是給小寶的,不能動……其實,也抵押不了,贈予的,有期限……”
果然。
他們自己的房子陷進去了,老房子因為是贈予孫子,且時間短,操作麻煩或者動不了。
所以,父親的醫療費,成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需要現金去填的窟窿。
而這個家里,眼下似乎只有我這個“外人”手里有活錢。
父親忽然睜開眼睛,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左手抬起來,指向門口,又指向薛開宇常坐的空椅子。
“他要找開宇。”母親忙解釋。
我拿出手機,給薛開宇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雜。
“姐?”
“爸找你,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談點事,錢的事有眉目了。你先陪爸,我盡快回來。”他語速很快,說完就掛了。
父親聽著手機里的忙音,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左手無力地垂下。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棟灰撲撲的住院樓,沒什么景色。
下午,羅香寒來了,沒帶孩子。她拎了一袋水果,放在床頭,跟父親說了幾句話。父親閉著眼,沒反應。
她把我叫到走廊。
“姐,有些話,開宇不好說,我來說。”她捋了一下頭發,神情坦然,“我們前兩年跟人合伙做了點生意,投進去不少,沒想到行情不好,虧了。現在外邊欠著債,每月房貸、車貸、孩子開銷,壓得喘不過氣。爸這一病,真是雪上加霜。”
“所以呢?”我問。
“所以,治療費的事,可能真的得姐你多擔待些。”她看著我,“你是女兒,法律上也有贍養義務。爸的錢和房子,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安排,我們做小輩的也不能干涉。但現在爸躺在里面,總不能不治吧?我和開宇不是不想出,是真的拿不出。姐你條件好,先墊上,等我們周轉開了,肯定還你。”
她說得條理清晰,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無奈的誠懇。
把“父親處置財產的自主權”、“子女平等的贍養義務”、“暫時的經濟困難”和“日后償還的承諾”都擺了出來。
如果我不知道房子已經過戶給了她兒子,如果我沒聽見昨晚薛開宇和母親的對話,我幾乎要被她說服了。
“爸的房子,贈予給小寶,是你的主意,還是開宇的主意?”我問。
羅香寒面色不變:“是爸自己的意思。他疼孫子。我們當時也勸,說留著養老,爸不聽,說遲早要給,不如早點給,省得以后麻煩。我們拗不過他。”
“爸的錢,拿去投資,也是爸的意思?”
“爸說放銀行利息低,讓開宇幫忙看看。開宇也是好心,想幫爸媽增值,誰知道……”她嘆了口氣,“姐,現在追究這些沒意義。關鍵是爸的病。你看爸現在這樣子,離不了人。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照顧不了。我和開宇要忙工作、忙孩子,也難天天守著。長期請護工又是一大筆開銷。這些,都是現實問題。”
她每一句話都落在現實的難處上,巧妙地避開了責任,又把后續更沉重的負擔隱隱約約推到了我的面前。
是啊,錢只是一部分。照顧呢?漫長的、看不到頭的康復期呢?父親那個脾氣,癱瘓在床,以后的日子……
我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疲憊,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乏。
“我知道了。”我說,“錢的事,我會處理。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羅香寒眼中閃過一絲輕松,隨即又換上憂色:“姐,你也別太為難。一家人,總好商量。”
她手機響了,看了一眼,說孩子找她,匆匆走了。
我回到病房。父親還是那個姿勢躺著,望著窗外。母親在給他按摩沒有知覺的右腿。
夕陽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父親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仿佛凝固在那一小片光暈里,和這個喧囂、計較、充滿難處的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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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開宇直到晚上快九點才回來,身上帶著煙酒氣。他說錢借到了一部分,但不多,先拿去交了點費。
母親張羅著讓我回家屬院的老房子休息,說她在醫院守著。我確實需要洗個澡,換身衣服,也想一個人靜靜。
老房子在城東的棉紡廠家屬院,紅磚樓,六層,沒有電梯。我家在四樓。樓道里堆著雜物,聲控燈時亮時滅。
用母親給的鑰匙打開門,一股久未通風的、陳舊的氣味撲面而來。
熟悉的布局,狹小的客廳,老式沙發,掉了漆的木頭茶幾,墻上掛著很多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親嚴肅地坐著,母親站在他旁邊,我和弟弟站在前面。
我大概十來歲,弟弟七八歲的樣子。
我開了燈,去廚房燒了壺水。然后走進父母的臥室。
臥室更小,一張雙人床,一個老式衣柜,一張書桌。
床上被褥有些凌亂,大概是母親早上匆匆離開的痕跡。
書桌上堆著些雜物,藥瓶、老花鏡、報紙。
我打開衣柜,想找一套母親的干凈睡衣換洗。
衣柜里衣服不多,疊得整整齊齊。
在衣柜最底層,壓著一個深藍色的舊旅行袋。
我下意識地拖出來,有點沉。
拉開拉鏈,里面是些舊衣服,還有幾本相冊。
我把相冊拿出來放到一邊,手碰到旅行袋底部,有個硬硬的東西。
摸索了一下,掏出來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銹跡斑斑,沒有上鎖。
打開鐵盒。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沓紙。
最上面是幾張醫院的體檢報告單。
時間從三年前開始,幾乎每年都有。
報告單上的結論一行行,清晰刺眼:高血壓三級,極高危;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建議住院行進一步心臟檢查……最后一張是去年底的,上面有手寫的標注:“患者拒絕支架植入術,要求藥物保守治療。”
父親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臟問題,而且拒絕了更徹底的治療。母親說他前年做過心臟手術,看來并不確切,或者那次只是別的治療。
體檢報告下面,是一小疊銀行轉賬回單。
收款人姓名都是同一個:趙淑芬。
金額不大,每月一次,有時候八百,有時候一千。
持續了有好幾年,最近一張是上個月的。
匯款人信息是薛永昌。
趙淑芬是誰?
我拿起一張回單,對著燈光看。匯款附言欄是空的。
鐵盒最底下,還有一個小塑料夾子,里面夾著幾張收據,不是正規發票,是那種手寫的收據。
內容是什么“護理費”、“營養品”,收款人簽章模糊不清,但有一個能勉強認出“秀英”兩個字。
時間也是斷斷續續,跨度幾年。
護理費?父親給誰請了護理?
我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背靠著床沿,看著攤開一地的紙張。
體檢報告揭示了父親對自己病情的隱瞞和某種固執的放棄。
轉賬回單指向一個陌生的、持續接受父親匯款的女人。
手寫收據則暗示著另一筆隱秘的、用于“護理”的開銷。
父親的錢,并沒有完全給兒子“投資”。有一部分,流向了別處。
而他自己,明明清楚身體隨時可能垮掉,卻早早把安身立命的房子送了出去,把積蓄交給了并不靠譜的兒子。他圖什么?
手機震動,是吳炎彬發來微信,問父親情況怎么樣,孩子睡了,讓我別太累。
我回了句“還好,明天再說”。
關上鐵盒,把東西原樣放回旅行袋,推回衣柜底層。我拿著母親的睡衣去洗澡。熱水沖刷過身體,卻沖不散心頭那團冰冷的迷霧。
父親像一個精心布置了自己身后事,卻又算漏了最關鍵一環的人。
他現在躺在醫院里,無力、憤怒、依賴,眼睜睜看著自己安排的“可靠”兒子在閃躲,看著被排除在計劃外的女兒被推上前線。
而他匯錢的趙淑芬,他支付護理費的“秀英”,又是誰?和他突然倒下、家里空空如也的現狀,有什么關聯?
窗外,老家屬院寂靜無聲,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鳴笛,悠長而空曠。
06
第二天回到醫院,氣氛有些微妙。
薛開宇在病房里,正給父親用吸管喂水,動作不算熟練,水順著父親嘴角流下一些。父親倒是配合,只是眼睛一直看著兒子。
母親把我拉到走廊,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父親的身份證、戶口本、退休工資卡,還有一本深紅色的房產證。
她抖著手,把東西遞給我。
“你……你看看。”她聲音發虛。
我翻開房產證。所有權人一欄,果然已經變更,印著孫子的名字:薛俊豪(小寶的大名)。登記時間是去年十月。附記欄里有贈予說明。
我合上房產證,又拿起工資卡。“媽,你去樓下ATM機查一下余額,打張明細單。”
母親猶豫了一下,接過卡,慢慢走向電梯。
我回到病房。薛開宇已經喂完了水,正在用紙巾給父親擦嘴。父親的目光追隨著他。
“開宇,”我開口,“爸的房產證我看了。贈予給小寶,是爸的意思,你們做兒女的也沒法反對。但爸現在病了,治療需要錢。房子是爸最大的資產,雖然現在不在他名下,但畢竟是他的老宅。我的意思是,醫療費,我們按照法律規定,子女各自承擔應盡的份額。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把爸的財產狀況徹底理清楚,包括已經不在他名下的,也要有個說法。該想辦法變現的,比如能不能用房子做一點抵押貸款來支付醫療費,或者你們作為監護人,能否從小寶的權益里先支出一部分用于爺爺的救命錢?我們可以一起咨詢律師。”
我的語氣盡可能平靜、就事論事。
薛開宇擦嘴的動作停住了。他直起身,看著我,臉上的肌肉慢慢繃緊。
“薛佳琪,”他連“姐”都不叫了,“你什么意思?爸還躺在這兒,你就開始算計房子了?那房子是爸給孫子的,你一個外嫁女,有什么資格指手畫腳?還咨詢律師?你想告誰?”
“我不是算計房子,我是要解決爸的醫藥費。”我迎著他的目光,“你說你們沒錢,爸的工資卡里沒錢,積蓄沒了。那錢從哪里來?眼睜睜看著治療斷掉?”
“那不是還有你嗎!”薛開宇提高了音量,“法律上你也有份!你先出著怎么了?等我們有了就還你!你現在逼我們賣房子還是抵押孫子名下的房產?你讓爸怎么想?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薛家?兒子孫子在,逼著賣祖產?”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床位的人側目。
父親聽懂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左手猛地抬起來,不是指向我,而是拍向床沿!
“砰!”一聲悶響。
母親拿著銀行明細單回來,剛好看到這一幕,嚇得差點把單子扔了。
父親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歪斜的嘴角劇烈抽搐,眼睛死死瞪著我,那里面有憤怒,有被戳穿的難堪,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或許是絕望。
他張著嘴,拼命想說話,卻只能吐出破碎的音節:“啊……啊……滾……滾……”
薛開宇立刻俯身:“爸,爸你別激動!醫生說你不能激動!”他轉頭沖我吼,“你看你把爸氣的!薛佳琪,你非要把爸氣死是不是!”
母親撲到床邊,按住父親拍床的手,哭起來:“永昌,永昌你別這樣,求你了……”
我看著父親那只拼命拍打、青筋暴起的手,看著他那雙被怒火和痛苦燒紅的眼睛。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母親的哭聲、弟弟的斥責、旁人窺探的目光,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很奇怪,我并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冰涼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我往前走了一步,避開母親,站在父親病床的正前方。我很輕地笑了笑,聲音在瞬間的寂靜里,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爸,你把錢和房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時候,想過今天誰給你拍背擦身嗎?”
父親拍床的手驟然停在半空。
他瞪著我,眼球似乎要凸出來。
胸膛劇烈起伏,氧氣面罩里泛起濃重的白霧。
然后,從喉嚨深處,那股積攢的、混雜著所有不甘和憤怒的力量,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磨了出來,嘶啞,卻異常清楚:“滾……我……沒……你這個……女兒!”
整個病房鴉雀無聲。
母親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嗚咽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薛開宇喘著粗氣,瞪著我的眼神像要殺人。
我看著父親,他罵出這句話后,仿佛用盡了力氣,癱軟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睛卻還倔強地、恨恨地盯著我。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光依舊慘白。我一步步走著,身后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然后爆發出母親更大的哭聲和薛開宇壓抑的咒罵。
我沒有回頭。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我走出住院部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吳炎彬。我掛斷了。
現在,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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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醫院附近的小公園長椅上坐了很久。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慢慢讓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那句“我沒你這個女兒”,其實在很多年前,就以不同的形式說過了。只不過這一次,是在病床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得斬釘截鐵。
也好。扯掉了最后一層遮羞布。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
父親還躺在醫院里,需要治療,需要錢。
我可以不管那句氣話,但我無法越過自己心里那道線——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因無錢治療而惡化。
那不是薛永昌,那是一個脆弱的、癱瘓的老人。
況且,母親還在那里。她的哭聲,她抖著手遞給我房產證的樣子,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可是,怎么管?
像羅香寒說的那樣,“先墊上”?
然后呢?
無盡的費用,漫長的護理,以及一個永遠把我當外人的父親,一個只會抱怨的弟弟,一個精于計算的弟媳?
我不是圣人。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我有自己的家庭,有房貸,有孩子要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舅舅沈建國。
我接起來。
“佳琪啊,”舅舅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說你爸病了,跟你媽吵了一架?還……還從醫院走了?”
消息傳得真快。不知道是母親還是弟弟告訴他的。
“嗯。”我應了一聲。
舅舅嘆了口氣:“你爸那個脾氣……唉。你媽也是沒辦法。佳琪,你現在在哪兒?”
“外面。”
“有些話,電話里說不方便。”舅舅壓低了聲音,“你晚上要是有空,來我家一趟?就你一個人來。”
我遲疑了一下:“好。”
舅舅家住在老城區的另一片舊樓。晚上七點,我敲開門。舅媽給我倒了杯水,寒暄兩句,就進了里屋,把客廳留給我們。
舅舅點了根煙,卻沒怎么抽,看著煙霧慢慢上升。“你爸這次,怕是難了。”他開口,“不只是病。”
我沒接話。
“你媽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哭得不成樣子。”舅舅彈了彈煙灰,“她說你爸把家底都掏空了,房子也給了孫子,現在躺在醫院,開宇兩口子拿不出錢,你……你也生氣了。”
“我不是生氣,舅舅。”我說,“我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的錢,除了給開宇‘投資’,是不是還有別的去處?”
舅舅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你爸……心里有塊病,很多年了。”他緩緩地說,“不是身體上的。你知不知道,你爸當年在廠里,帶過一個徒弟,姓趙?”
我搖搖頭。
“那徒弟人老實,肯干,你爸很喜歡他,當半個兒子看。后來廠里出事故,那徒弟為了救你爸,沒了一條胳膊,重傷。廠里賠了些錢,但人算是廢了。你爸心里一直過不去。覺得是自己害了人家。”
我忽然想起鐵盒里那些給“趙淑芬”的匯款單。“趙淑芬是……”
“是那徒弟的媽。”舅舅說,“徒弟出事后,老婆帶著孩子走了,就剩一個老娘。你爸這些年,一直偷偷接濟她。每月寄錢,逢年過節送東西。那老太太身體也不好,前幾年請過一陣子護工,估計也是你爸出的錢。”
原來如此。趙淑芬。那些寫著“護理費”、“營養品”的收據,收款人“秀英”,大概是護工的名字。
“你媽知道嗎?”我問。
“開始不知道,后來可能察覺點,但你爸不讓問。”舅舅說,“你爸這人,軸,認死理。他覺得欠人家的,就得還。對自己家里人,反而……唉。”
對自己家里人,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兒子是傳宗接代的,要傾盡所有。女兒是外人,不必指望。對徒弟的愧疚,卻可以默默償還幾十年。
“還有,”舅舅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這個護工,姓周,以前照顧過趙家老太太一段時間,人挺實在。你爸后來沒再請長期護工,但跟這周護工偶爾還有聯系,好像咨詢過居家護理的事。你……你或許可以找她問問。你爸在請人照顧這方面,可能知道些門道,畢竟……他大概早就想過自己有這么一天。”
我接過紙條。周阿姨,后面一串數字。
“舅舅,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舅舅又嘆了口氣,顯得蒼老了許多。
“佳琪,我不是幫你爸說話。他那些做法,對你,對你媽,都不公平。但你媽是我姐,我看著她在那個家里熬了一輩子,現在還要熬。你爸倒下了,開宇靠不住,你再不管,你媽就真的沒活路了。有些事,你知道了,心里有個數,怎么做,你自己決定。舅舅沒本事,幫不上大忙。”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這里有點錢,不多,你先拿著,給你爸買點營養品,或者交幾天費。別告訴你媽是我給的。”
我沒有推辭,接了過來。“謝謝舅舅。”
離開舅舅家,夜風更冷了。我看著手里那張寫著周護工電話的紙條,和那個薄薄的信封。
父親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加矛盾。一個對“外人”懷揣沉重愧疚、默默贖罪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對至親女兒冷酷、將全部資源傾斜給兒子的父親。
他的“安排”,不僅算計了財產,似乎也隱隱算計了自己的晚年——他是否曾偷偷向護工咨詢過,為自己的癱瘓做準備?
他早早過戶房產,除了疼愛孫子,是不是也有怕自己突然倒下,兒子懦弱,最終房子落不到孫子手里的恐懼?
而他唯獨沒有算計到的,是自己會倒得這么快、這么徹底,也沒算計到,兒子不僅懦弱,還陷入了經濟困境。
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了他認為合適的位置,包括他自己。現在,棋盤亂了,每個棋子都陷入了尷尬和痛苦。
包括我。
08
我沒有立刻聯系周護工。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醫院。沒有進病房,在護士站詢問了父親的病情和費用情況。父親情緒還算穩定,但康復治療費用清單又長了。
我在住院部樓下,給羅香寒打了個電話,約她到醫院旁邊的咖啡館見面。
她來得很快,大概也想知道我的態度。
坐下后,我直接問:“開宇到底欠了多少外債?你們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多少錢?”
羅香寒攪動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她今天沒化妝,臉色有些憔悴,眼神里的精明被一層疲憊覆蓋。
“姐,你問這個……”
“我想知道真實情況,才能決定下一步怎么辦。”我說,“如果你們只是暫時周轉不靈,我可以先墊付,但需要明確的還款計劃。如果窟窿太大,影響到爸的根本治療,那我們必須想別的辦法,包括動用一切可能的資產。”
羅香寒沉默了很久,咖啡杯沿留下她淺淺的口紅印。終于,她抬起頭,不再是上次那種帶著套路的坦然,而是一種破罐破摔的平靜。
“三十萬。”她說,“不算房貸。是跟親戚朋友和一部分小額貸款借的。生意虧了,合伙人跑了。我們自己的房子,二次抵押了十五萬去填窟窿,還不夠。每月還款壓力很大。小寶的開銷,家里的開銷,不敢減,怕別人看出來。”
三十萬。對于我們這個普通家庭來說,是筆巨款。
“所以,爸的治療費,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出了,是不是?”
“不是不想拿,是拿不出。”羅香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開宇現在白天跑醫院,晚上還得出去開網約車掙點油錢。我工資就那點,全貼家用了。姐,不怕你笑話,我上次回娘家,我媽塞給我兩千塊錢,我都偷偷哭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次不像是裝的。
“爸知道你們欠債嗎?”
“不知道。”羅香寒搖頭,“爸一直覺得開宇有出息。我們也不敢說。之前爸給錢投資,我們確實想賺點,改善生活,也讓他高興。后來虧了,更不敢說了。房子過戶的事……其實,也是我們慫恿的。跟爸說,現在過戶給孫子,省得以后繳遺產稅,而且房子遲早是孫子的,早點給,他看著也高興。爸……爸大概也覺得,給了孫子,就是給了開宇,一樣的。”
一樣的。在他心里,兒子和孫子,才是薛家的延續。女兒是別人家的。
“爸現在病了,你們打算怎么辦?”我問,“長期治療和護理,費用是無底洞。”
羅香寒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咖啡杯。
“我不知道。姐,我真的不知道。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看著身邊睡著的開宇和小寶,我覺得……日子好像過不下去了。可又能怎么辦?”
她終于卸下了那層精明的外殼,露出了內里的慌亂和無力。一個被債務和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母親。
“如果,”我慢慢地說,“我是說如果,爸的老房子,在法律允許的情況下,能想點辦法,貸出一點錢來,先應付醫療費,你們同意嗎?當然,這需要你們作為小寶的監護人同意。”
羅香寒猛地抬頭,眼里先是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問過懂一點的朋友,贈予的房產,特別是直系親屬間、且時間不長的,想抵押貸款,很難,銀行基本不做。就算做,流程很長,評估價也低,貸不出多少。而且,那是小寶的名字……”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就算法律上有一絲可能,他們心理上也不愿意。那是他們兒子、也是他們自己未來的保障,是最后底線。
“我明白了。”我說。
我們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咖啡涼透了。
“姐,”羅香寒離開前,低聲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還沒撒手不管。”
她走了,背影有些佝僂,不像往日那樣挺直。
我坐在原地,看著窗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背負著自己的故事和重量。
父親的重男輕女,弟弟的無能和債務,弟媳的精明與無奈,母親的懦弱與痛苦,我自己的委屈與責任……所有這些擰成了一股粗糙的麻繩,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越掙扎,勒得越緊。
而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始作俑者,他心里還藏著對另一個家庭的愧疚和救贖。
多么諷刺。
我拿出手機,看著舅舅給的那個號碼。周阿姨。
或許,從她那里,能拼湊出父親關于“養老”和“護理”的最后一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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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阿姨住在城郊的一個村子里。
我打電話過去,說明是沈建國舅舅介紹的,想了解一些以前護理老人的情況。
她聽起來很和氣,約了下午在她家見面。
村子不大,多是自建房。周阿姨家院子收拾得干凈,她五十多歲年紀,手腳利索,說話也爽快。
聽我說明來意,特別是提到薛永昌的名字,周阿姨“哦”了一聲,想起來了。
“薛師傅啊,記得。是個實在人。”她給我倒了杯茶,“他找我,是先讓我去照顧趙家老太太,就他那個徒弟的媽。照顧了大概一年多,后來老太太身體好點,能自理了,就沒再長期請。但薛師傅時不時還讓我去幫忙打掃一下,送點東西。”
“他付錢爽快嗎?”
“爽快,每月準點給,有時候還多給點,說老太太胃口不好,讓買點好的做。”周阿姨說,“薛師傅話不多,但心細。每次來,都問得很仔細,老太太吃了多少,睡了多久,精神怎么樣。能看出來,是真放在心上。”
“那他……后來有沒有向您咨詢過,關于照顧癱瘓或者行動不便老人的事情?比如費用、注意事項這些?”
周阿姨想了想,點點頭:“有過。大概……就是去年夏天吧。他專門來我家找過我一次,問得挺詳細。問一天24小時護工多少錢,如果只白天呢,如果只是幫忙做飯打掃、定期按摩呢。問哪種劃算,問護工一般都怎么找,靠譜不靠譜。還問家里要怎么改造,方便老人活動。”
去年夏天。那時候,父親已經體檢出嚴重的心臟問題,拒絕了支架手術。他開始認真考慮自己失去自理能力后的安排了。
“他當時怎么說?為什么問這些?”我問。
“他沒明說,只說是幫一個老朋友打聽。但我感覺,可能就是給他自己問的。”周阿姨嘆了口氣,“薛師傅當時臉色不太好,人也瘦。他問我,如果老人癱了,脾氣又倔,不肯讓人碰,怎么辦。我說那得耐心,順著毛捋,得讓老人覺得你是在幫他,不是強迫他。他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后嘆了口氣,說‘就怕到時候,沒人有那個耐心’。”
就怕到時候,沒人有那個耐心。
父親早就看到了今天。
他看到自己可能癱瘓,看到自己脾氣壞,也看到了兒子未必靠得住,女兒……他大概從未列入考慮范圍。
所以他提前安排,把房子給了孫子,把錢……或許他以為給了兒子就是給了保障,卻沒想到兒子會拿去投資,會欠債。
他偷偷咨詢護工,是在為自己尋找一條可能的后路,一條用錢可以買來的、專業的、不帶感情的照顧之路。可他的錢,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耗散了。
“他還問過別的嗎?”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還問,如果請不起長期的護工,家里人自己照顧,最難的是什么。”周阿姨回憶著,“我說最難的是熬,是日復一日,看不到頭。身體累,心更累。特別是久病床前,再孝順的兒女,也難免有怨氣。他說是啊,久病床前無孝子。然后又說,但要是根本沒孝子呢?”
根本沒孝子呢?他指的是誰?是懷疑兒子,還是根本就沒把女兒算作“孝子”?
“周阿姨,”我深吸一口氣,“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這些……對我很重要。”
離開周阿姨家,我坐在回城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稀疏的房屋。
父親孤獨地規劃自己凄慘晚景的畫面,和他對趙家母子默默償還的背影,交織在一起,讓我胸口堵得發慌。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壞人”。
他是一個被傳統觀念捆縛、內心充滿矛盾和愧疚、既自私又可憐的老人。
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安排了一切,最終卻讓自己陷入了最無助的境地。
而我,這個他從不指望的女兒,現在是唯一一個還在試圖理清這團亂麻、并不得不決定是否要伸手進去的人。
回到醫院,我沒有上樓。我在花壇邊坐下,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是我。”
“佳琪……”母親的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你……你還生氣嗎?你爸他那是糊涂話,你別往心里去……”
“媽,”我打斷她,“你實話告訴我,爸這幾年,是不是身體一直不好,但他不讓說,也不肯好好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是……他血壓高得嚇人,心臟也不好。勸他去住院,他不肯,說浪費錢,說老了都這樣。去年醫生說要放支架,他死活不同意,說身上插管子,活著沒意思,還花錢……他總說,他身體他心里有數,真到不行的那天,兩眼一閉就走了,不拖累人……”
不拖累人。
所以他急著過戶房子,處理錢財,以為這樣就能讓兒子孫子安穩,自己也能走得干脆。
可他沒想到,病來如山倒,卻沒能干脆地走掉,而是癱在了這里,成了最大的拖累。
“媽,你累嗎?”我問。
母親終于放聲哭起來:“佳琪……媽累啊……媽不知道該怎么辦……你爸那個樣子,開宇又……媽有時候真想,真想也跟著你爸一起走了算了……”
我聽著母親崩潰的哭聲,眼淚也毫無征兆地滑了下來。
不是為了父親,是為了母親,為了這個在父親陰影下沉默了一輩子、如今又被推入絕境的女人。
“媽,你別怕。”我抹掉眼淚,聲音盡量平穩,“爸的治療費,我會負責我該出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讓開宇他們自己想辦法。他們欠債是他們的事,爸的病不能耽誤。至于以后……等爸病情穩定了,我們再商量。”
“可……可開宇他們沒錢……”
“那是他們的問題。”我說得很慢,但很清晰,“媽,你不能一輩子替他們扛著。爸已經這樣了,你要先顧好自己。以后照顧爸,如果開宇他們指望不上,我們就請護工。錢,我出一半,開宇必須出一半。這是他做兒子的責任,逃不掉。”
“請護工……你爸那脾氣……”
“脾氣再壞,也是病人。專業護工知道怎么應對。”我說,“媽,你不能把自己也熬垮了。就這樣吧,我明天去跟醫生談后續治療方案和費用。你今晚好好休息。”
掛斷電話,天已經黑透了。醫院大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是不同的悲歡離合。
我知道,我的決定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我將繼續被卷入這個泥潭,出錢,出力,可能還要面對父親更多的冷眼和弟弟的怨懟。
但我無法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徹底壓垮,也無法真的對那個躺在病床上、算計了一生卻落得如此下場的老人置之不理。
這不是原諒,不是妥協。這是一種基于最低限度責任和憐憫的、冰冷的承擔。
而我和父親之間,那句“我沒你這個女兒”,或許就是我們之間最后的、真實的定位。
10
父親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病情總算穩定下來,可以出院了。
出院時,他依然右邊肢體癱瘓,言語含糊,但基本的生命體征平穩,也能吃一些流食和半流食。
出院前的家庭會議,前所未有的凝重。在醫院的小會議室里,我,薛開宇,羅香寒,母親。父親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著,參加了最后幾分鐘。
我把自己核算的費用清單擺出來。
前期治療費用,我墊付的部分,列出了明細。
后續的康復藥物、定期復查、以及居家護理的預估費用,也做了大致規劃。
“我的意見是,前期我墊付的錢,開宇你們需要打欠條,寫清楚金額和還款時間,不設利息,但要有計劃。”我看著薛開宇,“后續的常規費用,我們按法律規定,各自承擔一半。每月月初,我把錢打到媽專門為爸開的賬戶里,專款專用。開宇,你的那一半,也必須按時打到這個賬戶。如果連續兩個月不到位,我會考慮法律途徑。”
薛開宇臉色鐵青,想說什么,被羅香寒在桌子底下拉住了。
“關于護理,”我繼續說,“爸的情況需要人24小時看護。媽一個人不行。我聯系了正規的家政公司,也咨詢了周阿姨,可以請一位有經驗的住家護工,負責爸的日常護理、按摩和康復輔助。費用由我們兩家平分。如果你們不同意請護工,那就由你們負責主要的日常照料,媽輔助,我按市場價支付一半的護理費給你們。你們選。”
羅香寒立刻說:“請護工吧。我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管孩子,實在抽不出身。費用我們認一半。”
薛開宇悶著頭,不吭聲。
“那就請護工。”我拿出一份簡單的協議,上面寫明了費用分攤原則和支付方式,“簽個字吧。不是信不過你們,是避免以后扯皮。”
薛開宇盯著那份協議,手指攥得發白。母親在一旁默默流淚。輪椅上的父親,歪著頭,眼睛看著窗外,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最終,薛開宇還是拿起筆,簽了字,按了手印。羅香寒也簽了。
護士把父親推走了。會議結束。
薛開宇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深刻的疲憊和某種說不清的怨懟。他沒說話,走了。
羅香寒對我點了點頭,也離開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母親。
“佳琪……”母親顫巍巍地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難為你了……媽……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這些了。”我拍拍她的手,“以后你盯著點護工,也照顧好自己。爸的工資卡你拿著,貼補家用。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父親出院那天,護工到位了,是個四十多歲、看上去很干練的阿姨。
我把父親的情況、脾氣、注意事項一一交代清楚。
父親被搬回家里的床上,他認出了自己的房間,眼神波動了一下,隨即又歸于沉寂。
我留下了一些錢,又跟母親囑咐了幾句,便準備返回自己城市。吳炎彬和孩子還在等我。
母親送我到樓下。春天了,樓下的老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佳琪,”母親拉著我的手,不肯放,“你……你以后還回來嗎?”
“會回來的。”我說,“爸雖然那樣說,但他還是我爸。你是我媽。我會經常打電話,有空就回來看你。”
母親眼淚又涌出來,用力點點頭。
我坐上車,搖下車窗,最后看了一眼四樓那個熟悉的窗戶。
窗戶后面,是父親困于病榻的余生,是母親日漸佝僂的陪伴,是護工忙碌的身影。
那是一個我出生、成長,卻再也無法真正融入的世界。
車子駛出家屬院,匯入車流。我打開手機,看到吳炎彬發來的消息,說女兒今天在幼兒園得了朵小紅花,晚上想等我回去吃飯。
我回復:“好,等我回家。”
車子上了高速,兩旁的景物飛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父親最后簽那些文件時,始終沒有看我一眼。那句“我沒你這個女兒”,像一道深深的塹壕,橫亙在我們之間。也許永遠也跨不過去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痛。
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我終于看清了那個家的全貌,也終于劃清了自己所能承擔的底線。
我不再是那個渴望父愛而不得的小女孩,我只是一個成年人,在處理一件復雜而無奈的家事。
責任盡了,心也就涼了。涼透了,反而堅固。
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陽臺晾曬女兒的衣服。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手機響了,是母親。
“佳琪啊,”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平穩了一些,“吃飯了嗎?”
“正準備做。爸今天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護工阿姨在給他按摩。剛才……剛才他盯著窗戶外面看了好久。”
“嗯。”
母親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你爸……他今天能多說幾個字了。護工阿姨逗他,他含糊地應了兩聲。”
“是嗎,那挺好。”我抖開一件女兒的小裙子,掛在衣架上。
“嗯……”母親又停了一會兒,背景音里傳來父親含糊的嗚咽和電視節目的嘈雜聲。
然后,我聽見母親稍稍遠離了話筒,似乎在問父親什么,又湊近話筒,用一種混雜著困惑和些許匯報意味的語氣說:“你爸……他剛才,看著窗戶外面,問了句……”
她頓了頓,仿佛在確認。
“……他問,‘下雨了嗎?’”
我抬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上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藍得沒有一絲云彩的晴天。
明媚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在晾衣架上,照在濕漉漉的衣服上,泛起細碎的金光。
我握著手機,安靜地聽著話筒里傳來的、來自遙遠老家的、父親粗重的呼吸和電視的微弱噪音。
然后,我對母親說:“媽,沒下。”
我掛斷電話,拿起最后一件濕衣服,用力抖了抖,水珠在陽光下劃出幾道轉瞬即逝的彩虹。然后,我把它穩穩地掛在了晾衣架上。
陽光依舊明媚,毫無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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