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說我40歲能升主任

　　其實大醫院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4月6日，一位醫生將自己看診時和患者發生的對話發在了網上，結果竟然意外走紅：“清明值班，門診來了一對母子，孩子高三，媽媽帶他來查視力表示說：‘我們打算讓他以后學醫。’我當時真的累到有氣無力隨口一句：‘真心勸一句，別學醫……要考一輩子試，卷一輩子職稱。’

　　結果家長特別淡定地回我：‘別的行業都有40歲危機，只有醫生，越老越穩。”還笑著安慰我：“等你40歲升上主任就好了，現在辛苦都是暫時的。’”

　　說這話的人沒有惡意，但聽的人卻很難被安慰，這個看似普通的誤解，卻暴露了社會對醫生這個職業的認知——外面的人把這條路想得太順了，好像多熬幾個夜，多值一些班，多做幾臺手術，年輕的時候多吃點苦，熬到 40 歲就能升職加薪變成大主任。

　　可能有人會說，不就是個玩笑嗎？笑一笑就過去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個誤會能帶來多大的壓力！親戚認定你有能耐，三天兩頭有人打電話來找關系；朋友覺得你在賺大錢，偶爾想抱怨兩句，還被評價太不實在；就連自己的親人，也會有意無意的在飯桌上提起誰誰誰家的女兒已經當老板了，誰誰誰家的兒子又提干部了，兜兜轉轉又回到那句話：

　　你也老大不小了，在醫院工作這么久，什么時候才能當上主任呢？

　　唉，這件事哪有那么簡單呢？要解釋這件事的難度，得先看主任的含金量，根據衛生統計年鑒2022年的數據，擁有正高資格的醫生只占2.6%，能聘上正高的僅2.4%。同年的執業醫師（包括助理）的總數為4 434 728人，也就是說，全國差不多十萬人能最終當上主任醫師，這里面的難度可想而知！

　　另外，別忘了在主任前面還有一個前提，40歲！這個年齡在大醫院別說升主任，能當上副主任都要算是杰出人才了。更別說哪家醫院里沒幾個萬年主治，是他們不想升職嗎？殘酷的現實是，他們幾乎已經沒機會再往上升了！根據現在的衛生專業技術人員職稱評價基本標準，看一下按照一路綠燈的情況，按現有規則最快的升級道路是：

　　18歲上大學八年制畢業26歲，規培2年28歲上主治，5年后33歲升副高，最快，也要5年后38歲升主任。當然，資源背景或個人能力強到能突破規則的，不在我們的討論范圍之內。

　　但絕大多數人的道路不可能如此通暢。施煥中主任曾經寫過一篇觀點犀利的文章，表示：“20年前，醫生在35歲上下評上主任醫師/教授，雖然不算滿地都是，但比今天容易得多；而現在，這種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尤其是在北上廣深和985/211附屬醫院！”

　　按18歲上5年制臨床醫學為例，3年碩士畢業，26歲拿四證合一，2年后28歲也能當上主治。不過，到了這一步，之后的發展情況就要看個人了，有的人所在的醫院比較小，缺人才，按部就班5年之后也能升上科主任。不過，如果留在三甲醫院，那碩士的學歷可能就不夠看了，為了升職，只能一邊工作、一邊讀博！

　　晉升不僅靠臨床！不搞科研就升不上去，差點運氣也不行！

　　不過，就算你拿到了博士畢業證，這也不過是職稱的一塊敲門磚而已。要想當副主任、主任，還得先下鄉甚至援外，一不小心就從國內一線城市醫生變成在非洲一邊種菜一邊當醫生。

　　如果說第一層誤解是把當主任這件事想得太容易，那么更深一層的誤解，則是把醫生的晉升想得太單純！很多人默認只要能看病，就該往上走，可現實是：臨床只是晉升的件之一。在這條道路上，最折磨人的就是不確定性。

　　一方面，就算你考上副高也不代表就能聘上，有的醫院崗位規劃得有限，就得等前面的主任副主任把蘿卜坑給空出來；不僅如此，現在醫生晉升的科研要求也是越來越高。2022年，一項納入上海67家公立醫院426位臨床醫生的研究發布在Frontiers上，結果很有意思：晉升成功者的學術產出顯著更多，但兩組在臨床表現上并沒有顯著差異，也就是說，現實里的晉升實打實地偏向了發文章的人，而不是能看病的人。

　　在紀錄片《人世間2》里也講述了一個類似醫生的故事，播出之后更是引發了全網的惋惜：一位在臨床盡職盡責工作了15年的兒科醫生，科主任評價他：“能做氣管鏡，能做血液凈化，能做ECMO……但在我們這邊看不到未來”。最后，他因為只有本科學歷、論文數量不足選擇了辭職！

　　2025年12月，一位天津的醫生也吐槽過評職稱的科研要求：“我們這兒中級不僅要課題，還要SCI（或者北大核心），現在就是一堆人在初級卡著，有個老姐姐上班一輩子沒有課題論文，今年退休，去年憑著工作年限加分堪堪在退休前晉中極。”

　　因為這些規定，很多醫生就在考試、工作、攢文章上花費了大把的時間。不僅要和新進的年輕人爭同一個升職名額，甚至還可能要花大把時間帶教新人，一不小心，就會落入“沒職稱-沒病例-沒研究生-沒文章-更評不上職稱”的惡性循環里，日復一日地燃盡自己！

　　不過，對于醫生來說，晉升從來不是滿足條件就能成立的公式，就算學歷到位、能發文章、臨床過硬，也并不能保證你評上職稱，因為這件事還講究時機。

　　一位陜西的腫瘤科醫生講述了自己的親身經歷：“我30歲才入職，同年入職人多，等排隊升職……37歲終于攢夠了文章，排到了住院總，明年升主治。這可能是此生職業終點了，眼看要40了，國科金很難，副高沒希望了……”

　　這就導致了一個看起來有點荒唐的結果，那就是晉升這件事不僅按能力，在很大程度上還要靠運氣！運氣好的老醫生，學醫的時候醫生還十分稀缺，又趕上了經濟發展和科室建設，可以比較輕松的在ICU、各種腔鏡微創治療中心、腫瘤生物治療中心等新興科室成為主任；而現在的醫生可能入行就碰上了行業天花板，再加上政策變化、科室人才梯隊建設不合理，所以才遲遲沒有出頭之日。

　　“越老越吃香”還成立嗎？醫生的中年危機已經到來了！

　　“醫生越老越吃香”，有多少醫學生在高考填報志愿的時候是被這句話說服的？這句話在過去很有道理，因為既往臨床知識更新比較慢，信息的獲取也困難，所以經驗、判斷、手術手感、對風險的拿捏，確實要靠時間慢慢積累。但放到今天的語境里，這話已經越來越像一種想當然的安慰，在這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術式、指南都在瘋狂更新，現在的醫生必須保證高強度的學習才能跟上時代。

　　幾年前全國政協委員、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頭頸外科主任周梁就曾經公開建議：取消現行的醫生的職稱分級和晉升制度，只分住院醫師和醫師。他認為：“很多醫生雖然臨床水平得到同行和患者的認可，但每次晉升都需要更長時間，有的甚至要花十幾年的時間才能從主治醫師升到副主任醫師。”

　　這一批想升職升不上去、想躺平躺不下來的萬年主治已經出現了中年危機。2025年一項發表在BMC Public Health的研究就顯示，61%的中國醫生中有職業倦怠，而容易產生倦怠的這批人大多年齡在35至44歲、教育程度較低、未婚、長時間工作、工作滿意度低、休假減少、頻繁值班……承擔龐大的工作量，擁有初級專業頭銜，并在三級教學醫院工作。

　　更糟糕的是，醫生的薪酬還出現了普遍的下降趨勢。某研究機構發布的2024年醫療人才薪酬調查就顯示，57.9%的受訪醫生出現了薪資下降，二三級醫院的降薪比例甚至超過了一級醫院。4月10日，一位河北的醫生就告訴筆者：“我們醫院早就開始降薪了，同城的一些醫院也大規模合并甚至倒閉！現在我們是兩個月拿一個月的工資，只能勉強生活，有個工作就不錯了，全家都得省吃儉用！”

　　不公平的不僅是人才晉升機制，還有這個晉升機制下的分配問題，環境遇冷的現實下，老醫生、科主任尚且可以憑借頭銜退休返聘，或者再就業，到別的地方繼續拿高薪，但中年危機的這批醫生卻始終只能夾在科研和臨床、加班和家庭之間繼續工作。所以說，醫生越老越吃香這件事已經成為了過去時，殘酷的現實是，這代中年危機的醫生暫時沒有找到出口，還得繼續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個寒冬！

　　參考資料：

　　[1]Sun YT, Wu W, Guo ZH, Liu YC, Yao YT; Evidence in Cardiovascular Anesthesia (EICA) Group. Burnout among doctors in Chin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MC Public Health. 2025 Nov 5;25(1):3787. doi: 10.1186/s12889-025-25034-8. PMID: 41194187; PMCID: PMC12587635.

　　[2]Dong M, Xiao Y, Shi C, Zeng W, Wu F and Li G (2022) Which Contributes to Clinical Performance: Academic Output or Person–Environment Fit?. Front. Public Health 10:801917. doi: 10.3389/fpubh.2022.801917

　　醫客說

　　別再消費醫生的“越老越香”了

　　那位家長的一句“40歲當主任”，聽得我五味雜陳。 這大概是全社會對醫生最大的誤讀：把“資歷”當成了“必然”，把“極少數”當成了“每個人”。

　　我們不是不想熬，是根本熬不到那個位置。

　　2.4%的正高占比，意味著絕大多數臨床醫生終其一生都只是“萬年主治”。 現在的晉升游戲，早就不是“看病看得好”就能通關了。 白天救死扶傷，晚上改文章、申課題，臨床是KPI，科研是生死線。 哪怕你把ECMO玩得再溜，沒有SCI，也抵不過一句“還需努力”。

　　更諷刺的是，外界還在用二十年前的眼光看我們：覺得我們越老越值錢，覺得降薪只是“哭窮”。 可真相是：這一代中年醫生，正夾在科研高壓和臨床飽和之間，上有老下有小，前有天花板，后無退路。

　　我們不怕吃苦，怕的是沒有出口的苦。

　　如果制度只允許少數人登頂，那就請承認： 大多數醫生，只是想在35歲后，有一份體面的收入、健康的身體，和不再被職稱羞辱的職業尊嚴。

　　【責編】醫客君

　　【文章來源】梅斯醫學，作者VOX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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