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又買了一把茴香。
她每次遛彎回來,手里總提著一樣菜。有時候是韭菜,有時候是菠菜,有時候是一把小蔥。昨天買的是茴香,一小捆,用皮筋扎著,整整齊齊地放在菜籃子里。
吃罷早飯,她就坐在餐桌前開始摘。
她把茴香的葉子一片一片掐下來,放在左邊;菜莖一根一根擇出來,放在右邊。小的菜莖和粗的菜莖也要分開。細小的、發黃的葉子扔掉,鮮嫩的、翠綠的葉子留下。
一把茴香,她摘了將近兩個小時。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忍不住說:“媽,這菜莖和葉子不用分那么細,回頭切碎了拌在一起,不都一樣吃嗎?”
她頭都沒抬:“不一樣。”
我問哪兒不一樣,她說了半天也沒說明白,反正就是不一樣。
我也就不再說了。
其實我知道,她不是在擇菜,她是在做一件能證明自己還有用的事。
母親每天早上都要去買早餐。
從家到早餐店,來回二三百米的路,她要走半個小時。
腿腳不利索,一步一步地挪,可她從不讓我替。問她想吃什么,她不說,反問我想吃什么。買回來之后,她會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口吻跟父親說話:“快起來吃吧,我跑老遠買的。今兒路上碰到誰誰誰了,她閨女從外地回來了。今兒天不錯,沒風。那家早餐店的包子漲價了,五毛錢。”
她把這些話說得很大聲,生怕誰聽不見似的。
父親吃得慢。我和母親都吃完了,他還在不緊不慢地嚼。這個時間,我通常會回書房,打開電腦看看新聞。等我再出來,發現父親已經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正彎著腰,就著水龍頭在洗。
“爸,不是說好了我洗嗎?”
“你忙你的,我閑著也是閑著。”
他的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水龍頭嘩嘩地響。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那雙青筋暴起的手,在水里慢慢地搓著碗。
我提醒過他很多次,不用他洗碗。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說不洗了不洗了,可只要一有機會,他還是會洗。
掃地也是。他看見地上有碎屑,就彎腰去撿,有時候干脆拿起掃把,顫巍巍地掃幾下。我勸他別干了,他不聽。后來我干脆不勸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聽,他是需要做這些。
依照我的想法,輪值伺候他們,就該讓他們享享清福——吃喝拉撒之外,什么都不用干。在小區里遛遛彎,找同齡人說說話,曬曬太陽,就夠了。
可他們不這么想。
他們總想找點活干。哪怕是一把茴香摘兩個小時,哪怕是一個碗要洗五分鐘,他們也要干。
我想,這就是人吧。
從少年到老年,一輩子都在證明自己還有價值。
小時候或認真學習、或調皮搗蛋,都是為了讓大人看見自己;年輕時努力工作、養家糊口,也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撐起一個家;老了以后,能干的事越來越少,可那份想證明自己“還有用”的心,一點兒都沒少。
我所認為的那種孝心——讓他們什么都不干,好好歇著——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種束縛。
我不讓他們擇菜,不讓他們洗碗,不讓他們掃地,其實就是告訴他們:你們老了,這些事不用你們做了。
他們嘴上不說,心里是知道的。
所以他們不聽。
從孩子讀小學開始,我就計劃著:等他大學畢業,拿了工資,我就可以清閑清閑了。可孩子真的畢業了,拿工資了,我清閑了嗎?沒有。一樣在努力打拼,一樣在為生活奔波。
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大概就是這樣的——總想著到了某個節點就可以停下來,可真到了那個節點,又會有新的理由讓你繼續往前走。
人這一世,停不下來的。停下來那一天,也就是告別陽世的日子了。
前幾年參加一個穆斯林老人的葬禮。在葬禮上,他的骨灰盒上寫著三個字——“此刻閑”。當時看了,心頭一震,站在那兒愣了好久。
三個字,不多不少,把一輩子說完了。生前忙忙叨叨,操持這個,張羅那個,總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閑下來了。
如今想起那三個字,越發覺得恰到好處。不是悲涼,是一種踏實——該忙的忙完了,該盡的心盡到了,可以安安靜靜地歇著了。
只是我們還忙著的這些人,還得繼續往前走著。洗碗的洗碗,擇菜的擇菜,能忙一天是一天。
扯遠了。
父親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到沙發上茫然看著窗外。
母親還在餐桌那里擇菜,茴香的葉子已經堆了一小堆,綠瑩瑩的。
我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來福跑過來,在我腳邊趴下,尾巴掃了掃地板。
這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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