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浙江江山縣來了一位84歲的老人，滿頭白發、步履蹣跚。沒人認出來，這就是當年讓上海灘聞風喪膽的軍統"殺人王"毛森。

四十多年前，500多名革命志士死在這個人手里。四十多年后，回到家鄉的毛森看著眼前的一切，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外的話。

冒名頂替入軍統

解放軍炮聲已經打到了城外，整座城市在顫抖。 這個時候，上海市警察局長毛森不但沒有收手，反而加快了屠殺的速度。5月11日處決4人，19日處決13人，20日處決15人，21日又處決6人……炮聲越近，殺得越快。

這個雙手沾滿革命者鮮血的劊子手，到底是什么來路？又是怎么一步步走上這條不歸路的？

時間撥回到1908年。毛森出生在浙江江山縣一個普通農家，原名毛鴻猷。家里窮，只讀了兩年高小就被迫輟學。 可這個人天生膽子大、腦子活，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鄉下。為了參加升學考試，干了一件大膽的事——借了本家兄弟"毛善森"的文憑，冒名頂替去報考。

靠著這張假文憑，居然考進了衢州第八師范學校。畢業后當了兩年小學教師，又嫌日子太平淡，辭了職跑去考浙江警官學校。這一考，命運就徹底拐了彎。

浙江警官學校是軍統選人的重要渠道。戴笠是學校的政治特派員，毛人鳳在校內負責物色人才。 毛人鳳翻看新生名冊時，發現了"毛善森"三個字——這不是自己本家兄弟嗎？趕緊去認親。

一見面，傻眼了。眼前這人根本不是真的毛善森。

換成別人，冒名頂替被當場拆穿，這事可就完了。偏偏毛人鳳沒追究，反而覺得這小子有膽有識，是塊好料。就這樣，一場冒名頂替的鬧劇，成了毛森踏入軍統的敲門磚。

毛人鳳讓毛森改了名字，從此正式進入軍統系統。浙江江山這座小城，先后走出了戴笠、毛人鳳、毛萬里、毛森四個軍統核心人物，世稱"一戴三毛"。 毛森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公認手段最狠的一個。綽號"毛骨森森"——外表文質彬彬，像個教書先生，骨子里卻冷酷到令人發寒。

1933年"福建事變"爆發，25歲的毛森受命潛入福建，利用同鄉關系策反了部分軍隊歸順南京。蔣介石大喜，破格提拔這個年輕人為特務處福建站行動組組長。

抗戰爆發后，毛森被戴笠派往日占區執行情報任務。1938年出任軍統杭州情報站站長，以開火腿行、米店做掩護，潛伏在日軍眼皮子底下。 妻子胡德珍是搭檔，也是此后陪伴一生的人。

1939年，毛森第一次被日軍逮捕。烙鐵、老虎凳，什么酷刑都用了，毛森咬死不認。 胡德珍在外頭四處打通關節，聯絡十幾家商號聯名保釋，三管齊下把人撈了出來。

1942年在上海，毛森第二次被捕。 這回更離譜——在日軍監獄里，毛森居然用黃金收買了看守，繼續指揮軍統行動，還在獄中策劃了對叛徒李開峰的處決。1944年成功越獄，逃到浙西根據地。戴笠破格晉升毛森為少將，成了軍統里最年輕的將軍之一。

客觀地說，抗戰時期的毛森確實在敵后搏過命、流過血。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把這些全部抹得干干凈凈。

上海的80天

1949年的上海，是一座即將迎來新生的城市，也是一座正在經歷至暗時刻的城市。

三大戰役結束，國民黨主力損失殆盡。解放大軍已經飲馬長江，南京朝不保夕。 蔣介石雖然表面下野，實際仍在幕后操控一切。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急需一個鐵腕人物穩住上海，1949年3月，毛森被調任上海市警察局長。

從這天起，上海進入了最黑暗的80天。

毛森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各區建立督察處，嚴密監視所有警察。 用美元懸賞舉報地下黨，手下的特務布滿全城。任何被懷疑有"通共"嫌疑的人，立即逮捕審查。

短短80天，逮捕了3000多名地下黨員和進步人士，秘密處決其中300多人。 另有統計認為，被害人數超過400人。

這些被殘害的人，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段壯烈的故事。

陳爾晉，打入國民黨內部的第三戰區少將參謀長。 和妻子張曼霞一起被處決時，張曼霞腹中還懷著6個月的孩子。張困齋，中共上海市委書記張承宗的弟弟，地下電臺臺長。 李白，那個著名的地下電臺發報員——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的原型，就是死在毛森手里。

民主人士黃炎培的兒子黃競武，被活埋在牢房里。 中央銀行職員宋茂林，一個剛當了父親兩個月的年輕人，策反了一大批國民黨軍官轉向我方后，沒來得及撤離上海，落入毛森之手，和黃競武一起遭到活埋。

上海閘北的宋公園，原本是紀念辛亥先烈宋教仁的地方。在毛森任上，這座公園變成了刑場。 5月中旬以后，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有一批人在這里被處決。

關在上海死牢里的500多人，到上海解放時，幸存者只剩下28人。

殺害手段之殘忍，令人不忍細述。槍斃、裝入麻袋拋入黃浦江、活埋在牢房——這些革命烈士，倒在了勝利的號角里，倒在了黎明的朝霞里。

可即便在毛森如此瘋狂的高壓之下，潛伏在上海警察系統內的470名地下黨員，沒有一個人叛變。 這些人用鮮血和生命保衛了黨的組織，向所有人證明了什么叫信仰的力量。

1949年5月24日，解放軍發起上海總攻。毛森在吳淞口登上最后一艘軍艦，倉皇逃往廈門。

逃跑之前，毛森委任副局長陸大公代理局務。可毛森做夢也沒想到，陸大公正是地下黨。 毛森前腳剛走，陸大公后腳就率領2萬余名警察集體起義，降下了舊旗，宣布投誠。

整個上海警察系統的建制、人員、武器、檔案，完整地交到了人民手中。

5月27日，上海全面解放。6月2日，烈士們的遺體在南市車站路的保密局監獄中被發現。那些犧牲在黎明前的英魂，終于等到了天亮。

從"功臣"到流亡者

逃到廈門后，蔣介石任命毛森為廈門警備司令部中將司令。可沒過多久，廈門也解放了。 毛森全家跟著撤到了臺灣。

這個替蔣介石賣了一輩子命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危險不是來自對手，而是來自"自己人"。

1949年7月，蔣介石聽從蔣經國的建議，在高雄主持秘密會議，大刀闊斧整頓特工系統。原來的軍統和中統被取消，成立了"政治行動委員會"。 毛森被安排為委員之一，表面上還算受重用。

僅僅過了半年，這個委員會就被"總統府資料室"取代了。 蔣經國出任主任，一步到位拿走了全部特工系統的領導權。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老軍統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蔣經國的下一個目標，是毛人鳳。 要求毛人鳳交出潛伏在大陸的軍統人員名單，這等于要了毛人鳳的命根子。毛人鳳拒絕交出，兩人由此對立。毛森在這場權力斗爭中站到了毛人鳳一邊，由此徹底得罪了蔣經國。

毛人鳳斗不過蔣經國，又氣又急，不久病死。毛森在1985年寫信回憶這段往事時說："毛人鳳受蔣經國打擊，我從旁支持，蔣對我也結下梁子。"

毛人鳳死后，蔣經國把矛頭對準了毛森。要毛森交出東南沿海地區"游擊隊"的關系——可這東西壓根就是子虛烏有。 交不出來就是罪，交得出來更不可能。毛森找蔣介石求情，得到的回復是——沒有用。

走投無路之下，毛森攜妻子胡德珍逃出了臺灣，先到了香港。

臺灣方面隨即發出通緝令。一個替蔣介石在上海殺了幾百人的"功臣"，轉眼就成了通緝犯。 在香港也待不安穩，子女多、沒有收入，一度靠養雞場維持生計。1958年，毛森一家逃到美軍占領下的沖繩島，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1968年才移居美國，先后輾轉紐約、華盛頓、舊金山。1987年正式加入美國國籍。

從少將到逃犯，從"功臣"到棄子，毛森用自己的下場，給國民黨的內斗做了最好的注腳。

流亡海外幾十年，毛森逐漸老去。改革開放以后，大陸的消息不斷傳來。城市在建設，經濟在發展，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 毛森對"一國兩制"表示贊同，說過一句話："中國現在是賢明者掌權。"

從1989年起，毛森開始把子女孝順的養老金一筆筆寄回浙江江山，捐給家鄉的學校辦學。 一個在外漂泊了大半輩子的人，心里最惦記的，終究還是故土。

1992年5月，84歲的毛森偕妻子胡德珍、長子毛建光從舊金山飛抵上海，再轉回浙江江山。 這是離開大陸四十多年后第一次踏上故土。

家鄉早已舊貌換新顏。當年那個窮困的小縣城，如今高樓林立、街道整潔。毛森看著眼前的一切，連聲說："共產黨了不起，人民政府了不起！"

這句話，從一個軍統中將嘴里說出來，分量不一般。

不管毛森本人如何，這句話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新中國幾十年的發展成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曾經站在對立面的人心服口服。

探親結束五個月后，1992年10月3日，毛森病逝于美國舊金山，終年84歲。遺愿里有一條：捐資1萬元人民幣，給家鄉辦學。

毛森這一輩子，功過分明。抗戰時在敵后搏過命，這一點不能抹殺。可在上海那80天里犯下的罪行，更不能被遺忘。 那些犧牲在黎明前夜的革命烈士——李白、張困齋、陳爾晉、黃競武、宋茂林……每一個名字，都值得被永遠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