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恭王朱厚炫：意外兄終弟及，一度成為文官集團打壓明世宗的工具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十四日，明武宗駕崩，身后無嗣，大明王朝繼景泰八年（1457年）之后，再次迎來巨大的皇位繼承危機。朱厚照本人雖遺命由堂弟興王世子朱厚熜按“兄終弟及”的方式繼位，可被他壓制了整整十六年的文官集團，豈肯放過這個打壓皇權的絕佳機會。

明武宗劇照

于是乎從朱厚熜抵達京郊的良鄉開始，這場君權與臣權之爭便拉開帷幕，最激烈的時期為明世宗繼位后的頭三年，圍繞的核心問題為他該認伯父明孝宗為爹，還是尊本生之父興獻王。在這場斗爭中，六叔家的二堂兄崇仁王朱厚炫成為文官集團發起進攻的利器之一，時不時被抬出來膈應皇帝堂弟。

那么朱厚炫的命運如何呢？本文就來聊一聊他的精彩人生。

卷入“大禮議”之爭

朱厚炫，生于弘治十三年（1500年）七月三十日，為益端王朱祐檳的嫡次子，生母益端王妃彭氏。正德八年（1513年）七月初九，受封崇仁王。

正德十一年（1516年）十月，朝廷遣使冊封監生吳飾長女吳氏為崇仁王妃。很多資料顯示，二人的長子朱載增于同年降生，他是正德朝唯一在世的明憲宗曾孫，明武宗堂侄。是以當明武宗纏綿病榻之時，有人提議將他過繼為嗣，結果被皇帝陛下一口回絕。

“（正德十六年正月）壬戌，監察御史鄭本公言：‘昔漢唐中葉，國統數絕。倉卒之際，援立昏弱以為己利，卒貽國家無窮之禍，此后世之永監也。陛下春秋鼎盛，前星之耀將來可待。但今災異迭興，宗藩屢叛。正以儲位未定，萌覬覦之心。中外臣民，咸懷憂畏。伏望陛下以宗廟社稷為重，密與執政大臣慎選宗室親而賢者正位東宮，以系天下之心。’不報。”（《明武宗實錄》）

明武宗不納諫，一方面固然是他對自己的病情還抱有期望，另一方面鄭本公也是文官集團代表人物之一（“大禮議”之爭就時沖殺在前），此議本身就包藏禍心。朱載增此時年僅6歲，真立其為儲，一旦自己龍馭賓天，區區黃口小兒如何能壓得住群臣，到時候還不是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成為泥塑皇帝。

楊廷和劇照

這是明武宗絕不愿接受的，故以“留中”的形式直接否決，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給自己立嗣，反而遺命由15歲的堂弟興王世子朱厚熜來承襲大統，用的理由是“倫序當立”，并特別點明其身份為“朕皇考親弟興獻王長子”。朕按萬世不易的《皇明祖訓》來辦事，誰贊成誰反對？

至于說不立朱載增，改立朱厚熜，是以內閣首輔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假傳圣旨，原因是益藩人丁興旺，此時其祖益王朱祐檳、其父崇仁王朱厚炫都還在世，唯恐他們借機干預朝政，所以才改立孤家寡人的興王世子，這等說辭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明不是滿清，歷經明太宗祖孫三代削藩，宗室已成為富貴囚徒，毫無實權，文官集團不懟他，已經謝天謝地。何況一旦朱載增過繼到明武宗名下，宗法上的的父祖為明武宗和明孝宗，朱祐檳父子只是其叔祖和堂叔。此情此景之下妄想主政，看文官集團會不會把益藩往死里整。

沒能忽悠到明武宗立朱載增為嗣，在后續的“大禮議”之爭中，文官集團依然沒放過益藩，具體來說是此時的崇仁王朱厚炫。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朱厚熜抵達京郊，駐蹕行殿。而禮部在在楊廷和的授意下，擬定了新帝登基儀式：如皇太子即位。即讓朱厚熜以皇太子，也就是皇子的身份即位。

明武宗在遺詔中已經明說，此次皇位世系輪替屬于兄終弟及，所以不可能讓堂弟將一輩認自己為爹，所以文官集團的意思很明白讓朱厚熜人明孝宗這個伯父為爹。

此舉可以看做是明武宗去世后，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對皇權的反攻倒算，在此之前忠于大行皇帝的外四家軍被強行遣散，將忠于大行皇帝的文臣武將也被或殺或貶，明武宗與文官集團斗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積攢的家底就這么煙消云散。只要能逼迫新皇按自己的心意行事，那么皇帝拱垂而治，士大夫治天下的時代即將到來。

朱厚熜雖只是一介15歲的少年，可為人早慧，政治嗅覺非常敏感，當即就意識到了文官集團的圖謀，對其右長史袁宗皋表示“遺詔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堅決不愿入宮。一時間，雙方就這么僵持在那，還是伯母慈壽皇太后出面調和，宣稱“天位不可久虛，嗣君已至行殿，內外文武百官可即日上箋勸進”，方才了結首次君臣對峙。

明世宗劇照

文官集團雖然先輸一城，又豈會輕易認輸，想方設法地繼續逼迫明世宗改宗。為絕后患，特地將六叔家的二堂兄崇仁王朱厚炫抬了出來，來了個雙重認爹：明世宗認三伯明孝宗為爹，同時為免興藩因此絕嗣，讓朱厚炫也改認四伯興獻王朱祐杬為爹，承襲興王爵位，以奉其祀。

此舉可謂是釜底抽薪，一旦成功明世宗再想改回去就難如登天了。

可前文說過，由他即位乃天經地義，文官集團逼迫其改宗才是目無遵紀。對這等自顧私利，不顧大義名分的行為，正德十六年新科進士在《大禮或問》中進行了無情地抨擊：

“問者又曰：‘子必以我皇上不當考孝宗，豈以興獻王不可無后也？’議者以我皇上考孝宗，而又以益王子崇仁王考興獻王，是或一道乎？臣答曰：‘父子之恩天性也，不可絕也不可強為也。以我皇上考孝宗，而又以崇仁王考興獻王，是強為父子也。使孝宗不得子武宗，又使興獻王不得子皇上，是絕人父子也。夫古之為禮者，將使有后之人無后矣而可乎？’”（《明世宗實錄》）

但文官集團為了一己私利，完全無視這一切，雙方圍繞皇帝認誰為爹這一問題，一斗就是三年。期間朱厚炫成為文官集團手中惡心明世宗的重要工具，時不時的被拎出來戳皇帝肺管子。比如嘉靖二年就興獻帝家廟祭祀能否使用天子一級的八佾樂舞，朝臣與明世宗及其支持者吵得不可開交，御史黎貫非常激進的跳出來表示應當讓崇仁王承謚，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即便是明世宗大獲全勝，“大禮議”之爭成為過去式之后，依然官員會把朱厚炫抬出來惡心人。比如嘉靖九年（1530年），福建平和縣知縣王祿疏跳出來要求讓崇仁王奉祀興獻帝，同時學宋仁宗收養趙宗實故事，領養幼年宗室。

“（七月）福建平和縣知縣王祿疏：請建獻帝廟于安陸，封崇仁王以主其祀，不當考獻帝，伯孝宗，以涉二本之嫌。宗藩之子有幼而岐嶷者，當預養宮中，以備儲貳之位。”（《明世宗實錄》）

明顯陵

這已經不是戳肺管子，而是掏心掏肺了。明世宗被其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命巡按御史將這大膽狂徒捉拿歸案。結果人王祿早已預料到了皇帝陛下會有什么反應，提前一步掛靴而去，炒了皇帝魷魚。

還好明世宗沒因此遷怒朱厚炫這位堂兄。

意外兄終弟及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五月二十二日，益莊王朱厚燁薨逝，在位16年，享年59歲。對于古人而言活到這個歲數也不算短壽了，畢竟年近花甲了。可他的去世卻給益藩留下了一個問題：無嗣。大宗因此絕嗣，王位該由誰來承襲呢？

益藩始祖益端王朱祐檳共有四子，分別為：嫡長子益莊王朱厚燁、嫡次子崇仁王朱厚炫、庶三子金谿王朱厚煌，和庶四子玉山王朱厚?（音juǎn）。其中金谿王和玉山王早已去世，金谿王由其獨子朱載?（音xì或xué）承襲，玉山王絕嗣除國。

也就是說此時的朱厚炫是益端王唯一在世的兒子，且在益莊王絕嗣后，他既嫡又長，倫序當立，因此被朝廷認定為益王爵位的法定繼承人。時年57歲的崇仁王殿下，在正嘉之際與親王爵位擦肩而過三十余年后，終于迎來了真正屬于自己的親王爵位，且不用去認伯父為爹。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七月，以恭順侯吳繼爵、翰林院編修王希烈為正副使，持節赴建昌府（今江西南城縣）冊封崇仁王朱厚炫為益王，王妃吳氏為益王妃。正式受封時間為當年十月初九。

在乃父益端王的言傳身教下，朱厚炫延續了益藩勤儉節約、樂善好施的傳統。作為當朝皇帝的堂兄弟，地位尊貴鮮少有人能匹敵，很多宗室仗著特權為非作歹，但他卻主動約束自己的言行舉止，躬身實踐，以讀書為樂。平素生活簡樸，衣食節儉，手不釋卷，時常會見文學諸臣，談析名理，行為舉止與尋常儒生無異。

為人以孝為先，早在郡王之時，坊間便盛傳其孝恭之譽。乃父益端王纏綿病榻之時好，時常過府侍奉，湯藥必親嘗之后再進。王兄益莊王去世后，為其送葬時，赤足而行、放聲哀嚎，引得南城百姓交相稱贊。

南城縣萬年橋

進封益王之后，對很多政策進行了變革。原本過往行商需向王府繳稅，販賣果蔬的商販也會或主動或被動的向王府進獻，他將其一概革去。王府戚屬官校，膽敢仗勢欺人，也不進行包庇，聽任地方有司處置。

最為人盛贊的當屬主動減祿。益藩作為成祖系親藩，歲祿一萬石，全支本色祿米。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宗藩條例》出臺后，宗室減祿成為風潮，很多藩王雖然主動降了，可大都只減個一二千石，甚至有人就降個五百石意思一下。

朱厚炫卻主動的很，上疏奏請自減一半歲祿，只保留五千石。明世宗對堂兄的深明大義非常贊賞，詔令地方修建牌坊進行表彰，同時去信表示只需降二千石便可。建昌縉紳文士，也大唱贊歌，勒石記載。

至于其他建設宗學，身先示范等表現更不足道。故此時人將他與漢之東平相類比。

“其最鉅者，歲祿萬石，疏請捐半以蘇民徭。世廟嗟異，鑒其悃誠，聽損十分之二。特賜綽楔，風厲諸藩；一時縉紳及國中士庶，歌頌贊述，諷諷乎被諸金石矣。他如建宗學以淑予姓；崇正道以辟異端，率身范物，先動循矩蠖。至屏棄聲伎，惟用雅樂，千古卓見，詎數東平哉。”（《大明益恭王壙志》）

阿越說

萬歷五年（1577年）閏八月二十八日，益王朱厚炫薨逝，在位21年，享年78歲。人言“人到七十古來稀”，難免會有些老小孩的表現，然而朱厚炫自始至終神智都非常清晰，臨終之前，將子孫后輩叫到床前，諄諄教誨。也正因此，朝廷給予他“恭”這個蓋棺定論。

“臨薨，示諭諸子孫，諄諄德義之言，可為永世龜鑒。精神不亂，足覘平生視武公，抑戒尤足多焉。福履榮名，海內諸侯王無兩矣。”（《大明益恭王壙志》）

益恭王墓

當然長壽也有相應的煩惱，他那位被寄予厚望，曾差點成為明武宗嗣子的嫡長子朱載增，終究沒能熬過老爹，益王爵位最終由益恭王的嫡長孫益世孫承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