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71年的天津衛,南運河的水渾濁而緩慢地流淌著。河面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船只——運糧的漕船、載客的客船、捕魚的漁船,還有那些無家可歸的水上人家。就在這樣一艘破舊的漁船上,一個女嬰呱呱墜地。父親林老四看著襁褓中的女兒,嘆了口氣:“這世道,生個女娃子,苦啊。”
林黑兒出生的年代,正是大清帝國風雨飄搖之時。四年前,同治皇帝剛剛親政,但朝政依然掌握在慈禧太后手中。西方列強的炮艦已經轟開了中國的大門,天津作為《北京條約》后開放的通商口岸,到處可見高鼻深目的洋人。租界里建起了洋樓,教堂的鐘聲在古老的街巷間回蕩,與寺廟的鐘鼓聲交織成一種奇異的不和諧音。
林老四是個江湖藝人,年輕時學過幾手拳腳功夫,后來組了個小戲班子,在運河沿岸的村鎮賣藝為生。林黑兒三歲那年,母親染上霍亂去世——那場瘟疫正是隨著洋人的商船從印度傳來的。從此,父女倆相依為命,以船為家。
“黑兒,看好了!”五歲的小黑兒蹲在船頭,看著父親在甲板上翻跟頭、耍大刀。運河兩岸圍觀的百姓扔來幾個銅板,這就是他們一天的飯錢。林老四不僅教女兒雜技,還教她認字——用的是破舊的《三字經》和《百家姓》。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這已是難得的開明。
小黑兒七歲那年,天津發生了著名的“天津教案”。法國領事豐大業開槍打死中國知縣隨從,激起民憤,民眾火燒望海樓教堂,打死洋人二十名。事后,清政府處死十六人,流放二十五人,賠款四十九萬兩白銀。這件事在幼小的黑兒心中埋下了種子——為什么洋人殺了中國人沒事,中國人反抗就要被殺頭?
“爹,洋人為什么這么橫?”小黑兒問。
林老四摸摸女兒的頭:“因為他們有洋槍洋炮,朝廷怕他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黑兒長到了十二歲。她已經能連續翻十幾個跟頭,能在細竹竿上保持平衡,還跟父親學了些拳腳功夫。更重要的是,她繼承了父親的江湖智慧——懂得察言觀色,知道什么時候該硬氣,什么時候該服軟。
然而,平靜的日子很快被打破。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雖然戰場在越南和臺灣,但天津作為北洋重鎮,氣氛驟然緊張。運河上的生意少了,看雜耍的人也更少了。林老四的戲班子難以為繼,只能接些紅白喜事的零活。
就在這一年,十三歲的林黑兒第一次親眼見到了洋兵的暴行。那天,他們的船停靠在侯家后碼頭,幾個喝醉的法國水兵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看見船上的小黑兒,嘴里嘟囔著不干不凈的話就要上船。林老四趕緊賠笑臉,遞上僅有的幾個銅板。一個水兵嫌少,一腳把林老四踹進河里。小黑兒想跳下去救父親,卻被另一個水兵抓住手腕。
“放開我爹!”小黑兒一口咬在水兵手上。
水兵吃痛松手,小黑兒縱身跳入河中。幸虧她水性好,把嗆水的父親拖到岸邊。父女倆渾身濕透,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岸上看熱鬧的中國人不少,卻沒人敢上前幫忙。
這件事讓林黑兒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世道,軟弱就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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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十五歲那年,林黑兒出嫁了。丈夫李有是運河上的船戶,比黑兒大五歲,老實本分。婚事是林老四做的主——他想給女兒找個安穩的歸宿,不再跟著自己漂泊。
出嫁那天沒有花轎,黑兒從自家的船跳到李家的船,就算過了門。婆婆是個刻薄的老太太,嫌黑兒是賣藝出身,配不上自家兒子。黑兒也不爭辯,只是默默地干活——洗衣、做飯、補網、搖櫓,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婚后第二年,黑兒生了個兒子,取名李順。孩子的出生給這個貧寒的家庭帶來了短暫的歡樂。然而好景不長,1890年,華北大旱,運河水位驟降,漁船無法出航。李有只能去碼頭上扛大包,一天下來掙不到幾個銅錢。
就在這時,洋教的勢力在天津迅速擴張。法國天主教堂在望海樓原址重建,比原來更加宏偉。傳教士們走街串巷,勸說百姓入教,承諾教民可以受到教堂保護。一些地痞流氓趁機入教,倚仗洋人勢力欺壓鄉鄰。
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消息傳到天津,人心惶惶。清軍節節敗退,北洋水師全軍覆沒。第二年,《馬關條約》簽訂,中國割讓臺灣、澎湖,賠款兩億兩白銀。運河上的船工們聚在一起議論:“小日本都打不過,這大清真要完了!”
戰爭帶來的不僅是屈辱,還有經濟的崩潰。漕運減少,碼頭上的活計更難找了。李有染上肺癆,咳血不止。黑兒既要照顧丈夫,又要撫養四歲的兒子,還要想辦法掙錢糊口。她重操舊業,在碼頭上擺攤賣藝。一個女子拋頭露面,難免遭人閑話,但為了生計,她也顧不得了。
1897年,德國強占膠州灣,掀起了列強瓜分中國的狂潮。俄國租旅順、大連,英國租威海衛,法國租廣州灣。天津的租界不斷擴大,洋人的特權越來越多。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反而成了二等公民。
最讓黑兒痛心的是父親林老四的遭遇。1898年,林老四在靜海縣賣藝時,幾個教民嫌他擋了路,發生口角。那些教民叫來教堂的洋神父,神父不分青紅皂白,指使教民把林老四打了一頓。六十七歲的老人哪里經得起這樣的毆打?抬回船上時,已經奄奄一息。
黑兒聞訊趕去,父親拉著她的手說:“黑兒啊,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娘和你。這世道,洋人當道,朝廷軟弱,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你要記住,咱們中國人不能永遠這么窩囊……”
話沒說完,老人就咽了氣。黑兒抱著父親的尸體,眼淚流干了,只剩下滿腔的恨。
禍不單行。丈夫李有的病情日益加重,咳血越來越頻繁。黑兒請不起大夫,只能采些草藥勉強維持。1899年春天,李有在咳血中死去,留下黑兒和八歲的兒子相依為命。
短短兩年間,黑兒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她跪在丈夫墳前,發誓要為他們報仇。
三
1900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運河上的冰剛剛融化,北風依然刺骨。但天津城內外,一股熱流正在涌動——義和團來了。
最初是山東傳來的消息:有一群人練“神拳”,自稱刀槍不入,專殺洋人、滅洋教。很快,義和團蔓延到直隸,天津周邊出現了許多拳壇。他們打出的旗號是“扶清滅洋”,深得百姓擁護。
林黑兒第一次聽說義和團,是在運河邊的茶攤上。幾個船工議論紛紛:
“聽說靜海那邊有個張德成,手下好幾千人!”
“他們真能刀槍不入?”
“那還有假?我親眼見過,洋槍都打不透!”
黑兒心中一動。她想起父親的遺言,想起丈夫的慘死,想起這些年受的洋氣。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萌生:加入他們,報仇雪恨!
但她知道,義和團大多是男人,不收女子。直到有一天,她聽說保定出現了“紅燈照”——全是女子組成的義和團分支,大師姐叫林黑兒……等等,林黑兒?不就是自己嗎?
黑兒覺得奇怪,一打聽才知道,原來義和團為了擴大影響,編造了許多神話故事。其中就有一個“黃蓮圣母下凡”的傳說,而圣母的名字恰好也叫林黑兒。這真是天意!
黑兒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她找到靜海獨流鎮的義和團坎字團首領張德成。張德成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原是個船夫,因受洋教欺壓而加入義和團。見到黑兒,他有些驚訝:“你就是林黑兒?”
“我就是。”黑兒挺直腰板,“聽說你們在找黃蓮圣母?”
張德成打量著她: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因為常年勞作,皮膚黝黑,但眉眼間有一股英氣。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透著倔強和仇恨。
“你會什么?”張德成問。
黑兒也不說話,走到院中,撿起一根扁擔舞了起來。她從小跟父親學藝,雖然多年不練,但底子還在。扁擔在她手中呼呼生風,時而如游龍,時而如猛虎。舞到興起,她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地。
張德成拍手叫好:“好功夫!不過光有功夫還不夠,要當圣母,還得有神跡。”
“什么神跡?”
張德成想了想:“三天后,楊柳青有個廟會,你在眾人面前顯個靈。”
三天后的楊柳青廟會,人山人海。張德成事先放出風聲:黃蓮圣母今日下凡。中午時分,黑兒乘船而來。她身穿紅衣紅褲,頭發梳成高高的發髻,插著一朵紅絨花。船到河心,她忽然站起,指著船上一袋鹽(足有二百斤)說:“此乃洋人毒物,待我將其化為烏有!”
說罷,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鹽袋,竟真的舉了起來!圍觀的百姓驚呼連連。只見黑兒用力一拋,鹽袋落入河中,濺起巨大水花。其實這袋鹽早就被換成了沙土,但百姓哪里知道?他們只看見一個女子力大無窮,不是神人是什么?
黑兒站在船頭,朗聲說道:“我乃西王母座下黃蓮圣母,今奉天命下凡,專滅洋教,保我中華!凡我姐妹,皆可入我紅燈照,習我神功,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話音未落,岸上跪倒一片:“圣母顯靈了!圣母萬歲!”
就這樣,林黑兒成了“黃蓮圣母”。她在張德成的支持下,正式成立紅燈照,壇口設在侯家后歸賈胡同北口的船上。船用紅綢圍得嚴嚴實實,桅桿上掛著“黃蓮圣母”四個大字的大紅旗。站崗的女孩們一律紅衣紅鞋,手持紅燈,英姿颯爽。
加入紅燈照的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女子——被洋人欺辱過的寡婦、被教民霸占田產的農婦、在紗廠受盡剝削的女工。她們在這里找到了尊嚴和希望。黑兒教她們拳腳功夫,教她們識字(雖然她自己認字也不多),更重要的是,教她們挺直腰桿做人。
“姐妹們!”黑兒對眾人說,“洋人說我們纏足是美,我們就放腳!洋人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我們就上街游行!從今天起,我們不是誰的附屬,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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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900年6月,義和團運動達到高潮。清政府在慈禧太后的默許下,向列強宣戰。八國聯軍從大沽口登陸,直撲天津。
天津城內外,義和團和清軍聯合布防。老龍頭火車站、紫竹林租界、東局子等地,都成了戰場。紅燈照作為義和團的一部分,也投入了戰斗。
林黑兒的主要任務不是前線廝殺,而是后勤保障和傷員救治。她在南運河的船上設立臨時醫院,收治受傷的義和團民和清軍士兵。從小跟父親學的醫術派上了用場——雖然只是些土方子,但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也能救人性命。
一天傍晚,幾個義和團民抬來一個重傷員,胸口被洋槍打中,血流不止。黑兒檢查后搖搖頭:“傷得太重,我治不了。”
傷員的同伴跪地哀求:“圣母,求您救救他!他是為了打洋人受的傷啊!”
黑兒看著傷員年輕的臉——最多十八九歲,和她兒子差不多大。她咬咬牙:“我試試。”
沒有麻藥,沒有手術刀。黑兒用燒紅的鐵條燙灼傷口止血,疼得傷員暈死過去。然后她用自制的草藥敷上,包扎好。整整一夜,黑兒守在傷員身邊,不時探探鼻息。天亮時,傷員的高燒退了,命保住了。
消息傳開,黃蓮圣母能起死回生的傳說更神了。其實黑兒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更多的是靠傷者自己的生命力。但在這個絕望的時刻,人們需要信仰。
除了救治傷員,紅燈照還承擔了偵查、通信、后勤等任務。她們化裝成普通婦女,潛入租界附近打探敵情;她們為前線運送糧食彈藥;她們在街市上游行,鼓舞士氣。每當紅燈照的隊伍走過,百姓們都會焚香跪拜,高呼“圣母保佑”。
6月17日,八國聯軍攻占大沽炮臺。6月21日,清政府正式宣戰。天津的戰斗進入白熱化。
黑兒最擔心的是兒子的安全。李順已經十一歲,吵著要加入義和團的童子軍“藍燈照”。黑兒堅決不同意:“你還小,好好讀書。”
“娘,我要打洋人,為外公和爹報仇!”
黑兒摸著兒子的頭:“報仇的事有娘在。你要好好活著,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
她托人把兒子送到靜海鄉下親戚家,自己則全身心投入戰斗。
7月初,戰局急轉直下。八國聯軍增兵至兩萬人,裝備精良的洋兵對陣只有大刀長矛的義和團,優勢明顯。清軍雖然有一些新式武器,但指揮混亂,各自為戰。
7月9日,義和團著名首領曹福田在戰斗中犧牲。7月10日,張德成負傷撤退。天津城危在旦夕。
黑兒沒有退縮。她組織紅燈照姐妹在侯家后一帶構筑街壘,準備巷戰。她們把家里的門板、桌椅、甚至鍋碗瓢盆都搬出來,堆在街上。沒有武器,就用菜刀、剪刀、搟面杖。
“姐妹們!”黑兒站在街壘上,對眾人說,“洋人就要打進來了。我們可能都會死。但我們要讓洋人知道,中國女人不是好欺負的!今天,我們為死去的親人報仇,為受辱的姐妹雪恨!就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誓死追隨圣母!”女人們齊聲高呼。她們中有的已經白發蒼蒼,有的還是十幾歲的少女。此刻,她們的眼神同樣堅定。
五
1900年7月14日凌晨,天津城破。
八國聯軍從南門攻入,見人就殺,見屋就燒。繁華的天津城瞬間變成人間地獄。槍聲、炮聲、哭喊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遮云蔽日。
林黑兒和紅燈照的姐妹們堅守在侯家后的街壘。她們用磚石、瓦塊砸向沖過來的洋兵,用削尖的竹竿當長矛。但血肉之軀終究敵不過洋槍洋炮。姐妹們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街面。
“圣母,快走!”一個叫春花的姑娘推開黑兒,自己卻被子彈擊中胸口。
黑兒想救她,卻被幾個姐妹強行拖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們退到運河邊,想乘船逃走。但河面上全是洋人的炮艇,逃無可逃。最后,黑兒和剩下的十幾個姐妹躲進一個廢棄的倉庫。
外面傳來洋兵的叫喊聲和零星的槍聲。倉庫里漆黑一片,只能聽見姐妹們壓抑的哭泣和喘息。黑兒靠在墻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她想起父親,想起丈夫,想起兒子……兒子現在安全嗎?
天亮了。倉庫的門被粗暴地踹開,刺眼的陽光照進來。一群端著槍的洋兵沖進來,為首的是個法國軍官。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倉庫里的女人們,咧嘴笑了:“找到了一群母老鼠。”
女人們被押出來,雙手反綁,串成一串。街上的景象讓黑兒心如刀絞:到處都是尸體,有義和團的,有清軍的,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一些洋兵正在挨家挨戶搶劫,把值錢的東西搬出來堆在街上。還有的洋兵當街侮辱婦女,慘叫聲不絕于耳。
黑兒被押到都統衙門——這里已經被聯軍占領,成了臨時監獄。她被單獨關進一間牢房。牢房只有三四平米,沒有窗戶,地上鋪著潮濕的稻草,散發著霉味和血腥味。
第一天,沒有人來提審她。只有獄卒從門上的小窗扔進來一個發霉的窩頭。黑兒沒有吃,她靠著墻,保存體力。
第二天,來了幾個洋人軍官,帶著翻譯。
“你就是黃蓮圣母?”一個英國軍官用生硬的中文問。
黑兒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聽說你能刀槍不入?”軍官譏笑道,“我們要做個實驗。”
她被帶到院子里。幾個洋兵架起她,另一個洋兵拿著手槍走過來。黑兒閉上眼睛,等待死亡。但槍沒有響,洋兵們哈哈大笑——他們只是在嚇唬她。
接下來的日子,審訊變成了折磨。洋人想知道義和團的內部情況,想知道還有哪些首領在逃。黑兒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說。于是,各種刑罰接踵而至:
鞭打——用浸過鹽水的皮鞭抽打后背,直到皮開肉綻。
水刑——把頭按進水桶里,在她快要窒息時拉出來,反復多次。
夾手指——用竹簽夾住十指,慢慢收緊,疼得鉆心。
跪鐵鏈——讓她跪在生銹的鐵鏈上,一跪就是幾個時辰。
但最讓黑兒難以忍受的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精神的羞辱。
一天,幾個洋人軍官帶著他們的夫人來“參觀”。那些穿著華麗洋裝的女人,用好奇而輕蔑的眼神打量著她,就像在看動物園里的動物。
“這就是那個所謂的圣母?”一個法國女人用扇子掩著嘴笑,“看起來和普通中國女人沒什么兩樣嘛。”
另一個女人說:“聽說她們相信刀槍不入,真是愚昧。”
她們掏出幾塊銀元,像施舍乞丐一樣扔到黑兒面前。
黑兒看著地上的銀元,慢慢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拿走你們的臭錢。”
法國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不知好歹的東西!”
黑兒不再理她們,閉上眼睛。銀元在地上閃著冷光,沒有人去撿。
這件事后來被一個法國記者記錄下來,發表在報紙上。記者寫道:“她們的絕望中也自有一種尊貴的風度泛滴出來……坐在床沿上的這一位,馬上拾來扔在地下。”這句話成了林黑兒在獄中為數不多的真實記載。
折磨在繼續。洋人發現從她嘴里問不出什么,就開始用她取樂。他們強迫她穿上戲服,在牢房里“表演”雜技。他們讓她學狗叫,學貓叫。他們把她關在籠子里,像展覽野獸一樣展覽給其他俘虜看。
最黑暗的一天來了。幾個喝醉的洋兵闖進牢房,他們看著黑兒,眼中露出野獸般的光芒。黑兒知道要發生什么,她拼命反抗,但雙手被綁著,根本無力掙脫。
“放開我!”黑兒嘶吼著。
一個洋兵捂住她的嘴,另一個開始撕扯她的衣服……
那一夜,是林黑兒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當洋兵們滿足地離開時,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屈辱。她想起那些被洋人侮辱的姐妹,想起這個國家千千萬萬受辱的女人。
“我不能死。”她對自己說,“我要活著,我要讓后人知道這一切。”
六
1900年8月15日,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帶著光緒皇帝倉皇西逃。清政府徹底屈服,開始與列強議和。
天津的都統衙門里,關于如何處置林黑兒,洋人們有了分歧。一些人主張處死她,以儆效尤。另一些人則想把它作為“戰利品”帶回歐洲。
最后,后者占了上風。一個英國軍官提議:“我們可以把她帶到歐洲展覽,讓文明世界看看這些愚昧的東方人崇拜的是什么。”
9月的一天,黑兒被押上一艘英國貨輪。和她一起的還有幾個義和團俘虜,都被關在底艙的籠子里。貨輪從天津港出發,駛向茫茫大海。
底艙又悶又熱,散發著霉味和汗臭味。黑兒靠在籠子邊上,透過舷窗的小孔,看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那是她的祖國,她的家鄉。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
船上的日子比監獄更難受。暈船、嘔吐、饑餓、干渴……但比這些更痛苦的是,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帶往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成為洋人展覽的玩物。
經過兩個多月的航行,貨輪抵達英國利物浦。黑兒和幾個俘虜被關進籠子,用馬車運到一個展覽館。這里正在舉辦“東方異教徒展覽”,展品包括中國的佛像、印度的神像,還有活生生的“義和團匪徒”。
展覽館里,黑兒被關在一個特制的籠子里,籠子上掛著牌子:“黃蓮圣母——中國義和團女首領”。來看展覽的英國人絡繹不絕,他們對著籠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這就是那個自稱刀槍不入的女人!”
“長得真丑。”
“聽說她們吃小孩的心肝。”
黑兒聽不懂英語,但從那些人的眼神中,她讀出了輕蔑、好奇、厭惡。她閉上眼睛,盡量不去看,不去聽。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展覽持續了一個月。這一個月里,黑兒受盡了屈辱。有人朝籠子里扔東西,有人用棍子捅她,還有小孩對著她做鬼臉。展覽方為了吸引觀眾,還編造了許多荒誕的故事,說她每天要喝人血,說她能召喚妖魔。
展覽結束后,黑兒又被運到法國巴黎,然后是德國柏林,意大利羅馬……在歐洲各國巡回展覽。所到之處,無不引起轟動。報紙上登出她的照片,文章極盡污蔑之能事,把她描繪成愚昧、野蠻、殘忍的象征。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黑兒不知道自己被展覽了多少次,去了多少國家。她的身體越來越差,長期的囚禁和羞辱讓她身心俱疲。但她依然活著,像一株野草,在石縫中頑強生長。
關于林黑兒的最終結局,歷史上沒有確切記載。有多種說法:
一說她在歐洲病逝,尸體被制成標本,繼續展覽。
一說她在一次展覽中試圖逃跑,被看守開槍打死。
一說她被賣到馬戲團,最后不知所蹤。
還有一說,她僥幸逃脫,隱姓埋名,終老異鄉。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沒有確鑿證據。林黑兒就像一顆流星,在1900年的夜空中劃過,留下短暫而耀眼的光芒,然后消失在無盡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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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在天津侯家后老城區,一些老人還記得關于黃蓮圣母的傳說。
“我奶奶說,她小時候見過圣母的船,紅彤彤的,可氣派了!”
“聽說圣母能治病救人,我太爺爺的傷就是她治好的。”
“洋人把她抓走了,再也沒回來……”
林黑兒的兒子李順,在靜海鄉下長大成人。他始終不知道母親的最終下落,只知道母親是個英雄。后來他參加了辛亥革命,又參加了抗日戰爭,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他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臨終前,他對子孫說:“記住,你們的奶奶叫林黑兒,她是為這個國家死的。”
歷史書對林黑兒的記載很少,往往只有寥寥數語。但在民間,她的故事代代相傳。人們記得那個紅衣紅鞋的女子,記得她站在船頭高呼“滅洋保國”的英姿,記得她救治傷員的仁心,也記得她寧死不屈的骨氣。
紅燈照的燈滅了,但精神的火種沒有熄滅。從秋瑾到趙一曼,從劉胡蘭到江姐,一代又一代中國女性前赴后繼,為民族的獨立和解放而斗爭。她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林黑兒的影子——那種不甘屈辱、勇于反抗的精神。
今天,當我們走在天津海河岸邊,看著兩岸的繁華景象,很難想象一百多年前這里曾發生過怎樣的慘烈戰斗。但歷史不應該被遺忘。林黑兒和千千萬萬無名英雄的故事,應該被記住。
因為,一個忘記歷史的民族,是沒有未來的。
而林黑兒,這個運河船家的女兒,這個普通的中國女性,用她短暫而壯烈的一生告訴我們:即使是最卑微的生命,也有尊嚴;即使是最弱小的女子,也能挺起脊梁。
這,或許就是她留給后人最寶貴的遺產。
主要參考資料:
《黃蓮圣母:義和團女性形象的歷史變遷》《林黑兒與紅燈照》、清末史料匯編、八國聯軍士兵及隨軍記者日記、回憶錄中關于俘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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