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謝淵得道飛升那日，他對我說：“裊裊，跟我一起走吧，我可以帶著你一起做神仙。”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說他有情有義，做了神仙還不負發(fā)妻。

可我卻絲毫沒有欣喜，只閉眼悠悠嘆了口氣：“罷了。”

隨后，我抬頭朝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說：“仙君說笑了。”

“你已證得大道，自是要斬斷一切紅塵，怎可為了我一區(qū)區(qū)凡俗女子沾染塵埃。”

“以后你做你的神仙，我做我的凡女，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那一刻，謝淵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上多了一抹慌亂，不過稍縱即逝。

“為什么？”他不解的聲音依舊清冷，只有背后捏緊的拳頭暴露了他的情緒。

我嘴角含笑，只輕聲說：“你忘了，我們圓房那天，我說過什么嗎？”

謝淵眼眸一閃，隨即蹙眉：“我不懂！”

“以前你從來不問的，不懂只要聽我的就是了。”

我語氣里帶著濃濃的遺憾，一揮手轉(zhuǎn)身背對他：

“你快走吧，別錯過了成仙的好時辰。”

說完，我緩緩走進本來屬于我們二人的家，反手關(guān)上了堂屋的大門。

外面光芒大盛，我知道謝淵飛升的時辰到了。

透過窗戶，我看著他站在那抹接引的神光里緩緩的上升，神色冷漠的說:

“裊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是等我成了仙定會回來找你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拋下你。”

而我看著他，神色無悲無喜。

外面圍觀的鄰人都勸我趕緊出來跟他走，不要不識好歹。

我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感動，只覺得聒噪。

我本是武帝流落在外的長公主趙清裊，謝淵本是我皇妹趙清寧的未婚夫。

武帝十年，謝家因為通敵叛國之罪被抄家滅族，只有外出游學的謝淵僥幸逃過死劫。

我也是在那時與他結(jié)識，

他聽說謝家被滅族的第一件事就是進皇宮刺殺仇人武帝，我的父皇。

那時候，他不過是一個只會點三腳貓功夫的凡俗，自然不可能成功。

不僅如此，他還成了武帝釣出謝家余黨的人質(zhì)。

他被抓后，武帝沒有第一時間殺他，而是把他扔進死牢，嚴刑拷打，就是不讓他死。

本來武帝這一步走的是對的，是可以把謝氏一黨趕盡殺絕的。

只是他沒想到出現(xiàn)了我這個意外。

從不想做公主的我，為了救謝淵主動出現(xiàn)在武帝面前，他見到我激動萬分。

畢竟我娘是武帝一生中最愛也最虧欠的女子，甚至也是他一生都無法真正得到的女人。

于是當我說自己看上了謝淵，要招他為駙馬的時候，武帝竟然不顧帝王的原則同意了。

就這樣，我和謝淵成了夫妻。

一開始，他知道我竟然是仇人之女時，自然是連我也恨上了，對我橫眉冷對，甚至無時無刻不想著殺我。

而他自然是傷不了我的，畢竟他跟我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但是我沒有趕走他，大概是寂寞的久了，覺得留這么一個整天朝我伸爪子的小貓在身邊也挺有意思的。

一來二去，我們兩人竟然漸漸也生出了些感情。

那時候，我以為就這樣跟他過完一生也挺好的。

直到我注意到他身上多了一抹令我熟悉的靈氣。

2.

那天，是我們同房的第一天，我心里有些慌亂，不過轉(zhuǎn)瞬一想，不過是一個男人罷了。

隨即，我就冷靜了下來，并且摸著他的發(fā)問：“你想成仙嗎？”

他沉默了一瞬道：“你想我成仙嗎？”

“不想。”我直接了當?shù)慕o出答案，隨后道，“若是你成仙了，我們就緣盡了。”

我本以為他會問為什么，可是他沒問，只是笑了笑說：

“那我就不成仙，只與你做一對快活鴛鴦。”

我沒有接話，只是撫摸著他的臉頰，抬頭擒住他的唇，此處省略一萬字。

此時此刻，我們都知道他的答案不過只是我想聽的，而并非真心。

可真心與否有什么重要呢，只要這時候我們都是快活的就好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知道謝淵的修為越來越高了，并且進展神速。

他之前只是沒有仙緣，其實天資極佳，不過三年就筑基成功了。

那一年，朝堂上發(fā)生了重大的變故。

二皇兄趙芥逼宮謀反被武帝廢除，幽禁于皇陵，并且趙芥的外家武城侯滿門被誅，其余黨羽斬的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趙芥生母皇貴妃也被刺了白綾，他的親妹妹趙清寧被一道圣旨送去突厥和親。

趙清寧離開那晚，謝淵徹夜未歸。

而我進宮見了武帝。

那時，他坐在象征至尊權(quán)力的龍椅上，眼眸低垂叫人看不清神情，但是滿身的孤寂卻是無處躲藏。

我站在他面前很久，輕聲問：“已經(jīng)如愿以償了，還不高興嗎？”

“清裊，你會背叛朕嗎？”他頗為失落的問。

“何為背叛？”我幽幽的說，“別人搶你的權(quán)力就是背叛，那你要別人的命算什么？”

武帝身子輕晃，伸手扶住龍椅，不知過了多久才道：“朕，朕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我嗤笑一聲，根本不想跟一個權(quán)欲熏心的帝王辯論，只道：“那你就記住這句話。”

“記著你殺人，你奪權(quán)，你賣女求榮，全都是為了江山社稷。”

“為了江山社稷，你做什么都是對的，犧牲什么都是值得的。”

“你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達摩克里斯劍，背叛你的人，你隨時可以殺了，你怕什么？”

他捏著扶手的手已經(jīng)，猛的看向我：“朕不會殺你的，永遠不會。”

“所以，謝淵身邊的死士是你安排的，鼓動趙芥篡位的人也是你的。”

我冷笑一聲，“父皇，果真懂人性。”

“你知道！”他詫異的問。

“區(qū)區(qū)幾個死士罷了。”

我就知道堂堂帝王豈會為了女人而為自己留下隱患。

他答應(yīng)我招謝淵為駙馬，不過是給謝淵機會，讓謝氏藏起來的余黨放松警惕，也是為了讓他們能更好的接觸到謝淵罷了。

而謝家一直以來就與二皇子母家武城侯走的近，

謝淵為了報仇帶著謝氏余黨投靠二皇子奪嫡就是最好的出路。

當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反正他的謀劃沒有傷害到我，

我也有把握保住謝淵所以就沒有清理掉那些人罷了。

而且我也沒想到謝淵那么蠢，

他修仙之后，體質(zhì)異于常人早就知道暗中有人窺伺，

可他竟然不聞不問，甚至以為那些死士是我的人。

他恐怕覺得我把身子給了他，就對他死心塌地了，認為公主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竟然帶著那些人堂而皇之的在公主府密謀。

3.

“父皇，其他人你想怎么處置我沒意見。”

“但是謝淵，你不能動，當然你也動不得。”

說著， 我就籠著袖子轉(zhuǎn)身離開了那座冷清孤寂的大殿。

如今的謝淵雖然剛筑基，修為不高，可與凡人也是天壤之別，凡人根本傷不了他。

除非我動手，可別說那時的我，就算是現(xiàn)在的我也不會動手的。

畢竟世人不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嗎。

況且他也確實沒做什么對不起我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他，但是也不會主動害他。

回府之后，我才知謝淵不在，他是第二天下午才出現(xiàn)的，面對我時，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過我沒有問什么，只要不是給我找事，他做什么我向來時不管的。

直到晚上，他欲靠近我，我聞到一抹異樣的味道，神色一變，抬手就甩了一巴掌。

“裊裊，你這是為何？”他捂著臉錯愕的問。

“滾出去！”我紅著眼，伸手指著大門狠唳道。

謝淵隱忍地問：“你給我判刑之前，總要給我理由吧。”

我笑了：“理由，你自己想。”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喉結(jié)上下滾動，像是在壓抑什么。

“謝淵，不要把我當傻子。”

“先想想你是因為誰才有今天的。”

我可以容忍他做任何事，可是不包括背叛我跟別的女人勾連，那太臟了。

"你不走，我走。”我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門。

那時，我想著：“看來是等不到他成仙了，現(xiàn)在就該結(jié)束了。”

那天謝淵站在原地沒動，

我路過他的時候，他伸手想攔我，指尖堪堪擦過我的衣袖，什么都沒抓住。

夜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

我沒有回頭，只聽見他在身后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裊裊，我沒有。”

我沒有應(yīng)聲。

有沒有都不重要了，那抹脂粉氣太過濃烈，分明是宮里才用的沉水香，且不是宮女的品級能用得起的。

他大概沒想到我的嗅覺會這么敏銳吧。

我一路走到后院的小書房，推開門的瞬間，積灰撲面而來。

這間屋子我許久不曾踏足，上一次來還是成婚那日，

我坐在這里寫了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我自己。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趙清裊，你終究是武帝的女兒。”

現(xiàn)在想來，那一日的預(yù)感倒是準得很。

我在書案前坐下，伸手拂去琴上的灰，撥了兩下弦，琴音沉悶得像一聲嘆息。

我索性不再彈，只靜靜地坐著，聽窗外風聲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謝淵來了。

他沒有推門，就站在門外，影子映在窗紙上，挺拔而清瘦，一如當年我從死牢里把他撈出來時的模樣。

只是那時候他渾身是血，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兇狠又脆弱。

現(xiàn)在，他是筑基修士了，意氣風發(fā)，前途無量。

“裊裊，我知道你醒了，我們談?wù)劇！彼穆曇魩еv。

我沒有應(yīng)聲。

“今晚我去見了清寧。”

我依舊沒有說話。他在窗外似乎猶豫了一下，又道：

“她明日就要去突厥和親，這一去就是萬里之遙，此生未必能再見。她派人遞了消息給我，說想在走之前見我最后一面。”

我抬起眼，看著窗紙上那個影子。

“所以我去了，”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在城外的驛站，她哭得很厲害，撲在我懷里不肯松手。我推開她了，真的推開了，可她身上沾了香粉，蹭到了我的衣服上。”

他說完這些，停了片刻，像是在等我的反應(yīng)。

我依舊沉默。

“裊裊，我向你保證，我跟她之間什么都沒有。她只是……她只是不甘心，她說她不甘心。”謝淵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無奈，

“她說當年如果沒有你，她才是我的妻子。”

窗紙上的影子微微晃動，他大概是靠在了門框上。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心里清楚，就算沒有你，我跟她也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

“她是武帝的女兒，而我的父母兄弟都死在武帝手里，我跟她之間隔著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安然地做夫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你不一樣，你也是武帝的女兒，可你就是不一樣。我在你身邊……總能覺得安心。”

我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吞沒，但謝淵顯然聽見了，窗紙上的影子猛地繃直了。

“裊裊？”

“謝淵，”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說了這么多，有一句話是真的。”

窗外沉默了。

“你說你推開她了，這句話我信。”

我站起身，走到門前，隔著薄薄一扇門板，與他不過一尺之遙。

“但是有一句話你說錯了。”

“當初沒有我，你別說娶她了，你早就沒命了。”

趙清寧也好意思提當年，當年謝家失式，趙清寧連看都沒去看她一眼。

真是搞笑，這樣的兩個人竟然還有臉在我面前提當年。

4.

我迅速的彈了一首曲子，道：“你走吧，最近我不想看見你。”

那一次，我與他冷戰(zhàn)了整整十年，

那十年我?guī)е诀叱鲩T云游，他不知去哪里閉關(guān)修煉了。

再見時，他已經(jīng)是元嬰修士，而我只是西北小山村里的一個赤腳女醫(yī)。

那天他站在我的醫(yī)蘆里求我原諒他，

他說：“十年的懲罰夠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曬草藥，手里還攥著一把剛洗過的柴胡根，

水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腳邊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十年沒見，他變了。

或者說，他變得更像他自己了。

以前謝淵身上總帶著一股擰巴的勁兒，像一把被掰彎了又強行掰直的劍，看著是直的，可稍微用點力就能看出那道裂痕。

他恨武帝，又不得不借武帝之女的力量活下去；

他想報仇，又知道單憑自己那點本事連皇宮的大門都摸不進去。

可現(xiàn)在的他不一樣了。

元嬰修士，別說凡界了，放眼整個修真界都算得上是一方人物。

他站在那里，周身氣息沉穩(wěn)內(nèi)斂，像一柄真正開過刃的劍，不需要出鞘就讓人知道鋒利。

他就站在醫(yī)蘆門口，逆著光，身形比十年前更頎長了些，面容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

可能是從容，也可能是篤定。

“裊裊。”他又喚了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

我把手里的柴胡根甩了甩水，隨手擱在竹匾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泥。

“謝公子，”我笑了笑，“十年不見，你都元嬰了，可喜可賀。”

他眉頭微微一皺，大概是不習慣我這么生疏地稱呼他。

“你還是叫我謝淵吧。”

“那不合適，”我拿起另一把草藥，頭也沒抬，“你現(xiàn)在是元嬰大能了，我不過是個山野村婦，直呼其名太失禮了。”

“裊裊。”

“我聽著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個我沒想到的動作，他彎下腰，從我手里把那把草藥拿走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就那樣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里，那雙從前總是藏著陰翳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泓秋水。

“十年了，”他說，“我知道你心里有氣。”

“我沒氣。”

“你有。”

“謝公子，”我嘆了口氣，“我要是心里有氣，你現(xiàn)在站的地方已經(jīng)是一個大坑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是他在我面前露出的第一個笑，很淺，幾乎看不出來，可我就是看見了。

“你說得對，”他說，“你要是想打我，我根本躲不開。”

“那你還不快走？”

“我不走。”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而不是在做某種決定。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醫(yī)蘆外面有人聲傳來，是隔壁的大嬸來拿藥了，她兒子前些日子上山砍柴摔斷了腿，我給他接的骨，這幾天該換藥了。

“讓讓。”我說。

他側(cè)身讓開，我就繞過他去開了院門。

大嬸拎著一籃子雞蛋進來，看見謝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轉(zhuǎn)頭問我：“裊裊，這是你男人？”

我沒說話。

謝淵也沒說話。

大嬸見我倆都不吭聲，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哎呀，你不說我也知道，長得這么俊，不是你家男人還能是誰？我說裊裊，你可不厚道啊，在這兒住了兩年了，從沒聽你說過還有這么個俊俏的夫君。”

“他不是~”我剛開口，就被謝淵截了話頭。

“是，”他對著大嬸微微頷首，“我是她夫君。”

我扭頭看他。

他面色如常，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和：“我們鬧了些誤會，分開了幾年，現(xiàn)在我來接她回家。”

大嬸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哎喲，夫妻哪有隔夜仇的，裊裊你這孩子也是，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要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來躲著。你看看你男人，大老遠地找來了，這份心你還不能消氣？”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閉了嘴。

算了。

跟一個外人解釋什么呢。

大嬸拿了藥走了之后，醫(yī)蘆又安靜下來。

我蹲回去繼續(xù)擺弄我的草藥，謝淵就站在院子里，也不走，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太陽漸漸偏西，院子里曬著的草藥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收拾完最后一批藥材，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謝淵的手立刻就伸了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涼，骨節(jié)分明，指尖帶著薄繭。

我低頭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這只手，在深夜的床榻上輕輕拂過我的面頰。

“你該走了。”我說。

“我哪兒也不去。”他松開手，退后一步，聲音低沉而篤定，

“裊裊，我已經(jīng)不是十年前的我了。那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護不住，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我現(xiàn)在有能力保護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謝淵，”我說，“你什么時候覺得我需要你保護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個頭，我這樣仰著臉看他，夕陽正好落在我眼睛里，大概是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

“你以為我是因為你去找了趙清寧才生氣？”我輕聲問。

他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這么說也對，我確實是因為這個，不過更重要的是，你不該騙我。”

我說：“其他事騙我可以，可是你要是有了別的女熱騙我，是我不能容忍的，謝淵，我不愿意與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

謝淵連忙說：”可我真的沒碰她。“

”你本就不該去見她。“

我還是很介意他心里竟然還念著趙清寧，前任就該像死了一樣永遠失聯(lián)。

謝淵站在原地，臉上的神情從怔愣變成了認真。

他似乎終于意識到，我介意的從來不是什么脂粉氣，而是他心底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裊裊，你說得對。”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該去見她。不管她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該去。”

我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收拾院子里的藥材，把曬干的當歸一把把扎好，掛在廊下的鉤子上。

這些活兒我做慣了，手指翻飛間，繩子就打了個結(jié)實的結(jié)。

謝淵站在我身后，沒有跟上來，也沒有再說話。

我就這樣背對著他，把最后一捆當歸掛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屋里。

那天晚上，他沒有離開。

我在里屋睡下了，他就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公主府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剛成婚那陣子他不肯跟我同榻，就睡在外間的軟榻上，

半夜里我起來喝水，總能看見他蜷在榻上的影子，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時候我覺得好笑，堂堂謝家公子，竟淪落到睡軟榻的地步。

可現(xiàn)在想起來，那些日子反而是我們之間最干凈的時候。

只是一個不肯靠近的男人和一個無所謂靠近不靠近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各懷心事地活著。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推開門的時候，謝淵還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晨曦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的側(cè)臉上，眉骨的輪廓被勾出一道淡淡的金邊。

十年了，他確實變了很多。

可有些東西沒變，比如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會微微蹙著，像是在夢里也不得安寧。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他身邊，去灶房生火燒水。

水燒開的時候，我往碗里舀了一勺去年曬的野菊花，滾水沖下去，花瓣在碗里翻了個身，淡淡的苦香彌漫開來。

“裊裊。”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剛醒。

我沒有回頭，端著碗走到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吹了吹碗沿的熱氣，小口小口地喝著。

謝淵從灶房里走出來，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

“你昨晚說的話，我想了一夜。”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絲，顯然不是剛醒，而是根本沒睡。

“你說我不該去見她，你說得對。”

他看著我，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解釋，更像是在做某種剖白，“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我心里沒有她。”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從始至終都沒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

“當年謝家出事，我逃出去的時候，她連一封書信都沒有。我知道這不怪她，她是公主，身不由己，可是……”

他停了一下，喉結(jié)動了動。

“可是你不一樣。你也是公主，你明明可以什么也不做，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你的長公主，可你偏偏跳進了那潭渾水里，把我從死牢里撈了出來。”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從那天起，我心里就只有你一個人。”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吹得碗里的熱氣歪了方向，撲在我臉上，濕漉漉的，有些燙。

我把碗擱在膝上，低下頭看著碗里浮浮沉沉的野菊花，花瓣已經(jīng)被泡開了，黃澄澄的一片。

“謝淵，”我說，“你說這些話，是想讓我原諒你？”

“不是。”他搖頭，“我來找你，不是求你原諒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檐下的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來，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暖黃色。

“行，我知道了。”我說。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更多。

可我沒有再說下去，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來走進了灶房。

他跟在我身后，我刷碗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

我擦灶臺的時候他就側(cè)身讓了讓，像個不知道該做什么卻又執(zhí)意不肯走的人。

5.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隔壁的大嬸又來拿藥，這次是她家老頭子犯了老寒腿，我包了幾副藥給她，叮囑她怎么煎。

大嬸接過藥包，看了看站在院子里劈柴的謝淵，壓低聲音問我：“和好了？”

我沒應(yīng)聲。

大嬸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他能在你這兒待三天，說明是真心的。男人要是沒那個心，早就拍拍屁股走了。”

大嬸走后，我站在院子里，看著謝淵劈柴。

他已經(jīng)劈了一堆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墻根下，足夠我用好幾個月的。

他脫了外衫搭在籬笆上，只穿了一件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

元嬰修士劈柴，大概也算是修真界的一樁奇聞了。

“夠了，”我說，“你再劈下去，我這兒沒地方放了。”

他停下來，把斧子靠在墻邊，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額上有薄薄的汗，幾縷碎發(fā)貼在鬢角，他隨手撥了一下，露出光潔的額頭。

“裊裊。”他叫我。

“嗯。”

“我明天要走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西北那邊出了些事，有幾個魔修在邊境作亂，傷了很多人，我得去處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回來。”

“你不用回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留他吃了晚飯。

飯菜很簡單，一碟腌蘿卜，一碗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小鍋米飯。

他吃得很認真，連腌蘿卜的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干凈了。

吃完之后他主動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了。

我坐在堂屋里，聽著灶房里嘩嘩的水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公主府，他也是這樣，吃完飯會收拾碗筷。

那時候我覺得奇怪，堂堂世家公子，怎么還會做這些粗活。

突然我想起他也曾一個人在外面游學了兩年，什么活兒都干過，什么苦都吃過。

水聲停了，他從灶房里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進堂屋，在我對面坐下。

昏黃的油燈下，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被拉得很長。

他走后，我的日子恢復(fù)了平靜，

可似乎又不平靜，沉寂了十年的心似乎總是會想起他，

直到他奄奄一息的出現(xiàn)在我面前，渾身還被魔氣侵蝕，我不得不動用秘法救他，

而我也知道那個辦法用了，他的修為會再次突飛猛進，恐怕離飛升也不遠了，

我們分離的日子也近了。

那一刻，我突然放下了心里所有的執(zhí)念，安心的與他在這小山村里過起了日子，

年復(fù)一年整整六年過去了，終于他飛升的日子如期而至。

而他果然與我預(yù)料的一樣，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飛升。

而我知道飛升是不可能帶著任何人一起的，若是可以帶，這世上得有多少人得道成仙。

況且，我也根本不想去上界，那里實在是無聊透了。

6.

外面的光芒漸漸消散，我的心也徹底歸于了平靜。

誰也不知道，流落民間的長公主不過是我給自己這一世設(shè)定的身份罷了，

其實我是上界的司法天神，司掌天條，管著三界所有神仙的言行舉止。

在那九重天上，我見過太多長生不老的皮囊底下藏著腐朽不堪的魂魄，見過太多飛升時意氣風發(fā)的面孔最終變成冰冷麻木的模樣。

上界沒有四季輪轉(zhuǎn)，沒有生老病死，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條條框框。

神仙們活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哪件事做岔了，就被打入輪回或者貶入畜 生道。

更可笑的是，連死都是奢侈，你想魂飛魄散？

不行，天條規(guī)定神仙不得自戕。你想安安靜靜地待著？

也不行，天條規(guī)定神仙必須履職。

新飛升的神仙就更慘了。

他們要先被扔進古神魔大戰(zhàn)的遺跡戰(zhàn)場，日復(fù)一日地與殘留的魔族怨靈廝殺，殺滿整整一萬年，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上界人。

否則，你在上界連名字和編號都不配有，連下界的牲畜都不如，

牲畜好歹有人喂養(yǎng)有人照料，而那些未滿萬年功勛的新飛升者，不過是被扔在戰(zhàn)場上的炮灰，死了也沒人在意，活著也沒人記得。

我無法說出這些實情。

天條禁令如山，司法天神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況且就算我說了，又有誰信呢？

凡人對仙界的向往刻在骨子里，那是幾千年來代代相傳的執(zhí)念，豈是我三言兩語就能動搖的。

我只能看著一個個與我親近的人，走上那條路。

謝淵不是第一個。

在漫長的歲月里，我以各種身份下界歷劫，以各種面目與人相遇相知。

有的人成了我的朋友，有的人成了我的師長，有的人成了我的愛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信誓旦旦地說過“我不想成仙”，可最終，沒有一個能抵擋住那道接引神光的誘惑。

我曾經(jīng)試圖勸過他們。

第一次勸的時候，我用了整整三年，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把那人在凡間的親人、朋友、牽掛全部擺在他面前。

他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裊裊，你說得都對，可是你不懂，那是成仙啊。”

第二次勸的時候，我只用了一個月。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結(jié)果了。

第三次，我只說了一句“你想好了嗎”。

第四次，我什么都沒說。

后來我就不勸了。不是心冷了，是明白了，

人總是要自己走過那條路，才知道盡頭等著他的是什么。

我說得再多，也不過是擋在別人夢想前面的絆腳石罷了。

所以對于謝淵，我自始至終沒有浪費過一句口舌。

隨他去吧。

他想要成仙，那就去成。

他在凡間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有了通天之路，我憑什么攔著？

就因為我舍不得？那我的舍不得，也太自私了。

況且……愛情算個屁。

那些嘴上說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人，不過是根本無望成仙罷了。

真要有一天接引神光落在他們面前，你看他們會不會猶豫半秒。

我轉(zhuǎn)過身，走向內(nèi)室。

堂屋里空蕩蕩的，桌上還擺著早上他沒喝完的半碗粥，已經(jīng)涼透了，粥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皮。

我想了想，還是端起來拿到灶房倒掉了，把碗洗干凈扣在碗柜里。

屋子里的每一樣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那把舊木梳放在妝臺左邊，他的那件灰布外衫搭在椅背上，他的那雙布鞋整齊地擺在床邊。

他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走，就好像他只是出門買個東西，天黑之前就會回來。

可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我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睡的那一側(cè)枕頭，上面已經(jīng)沒有什么溫度了。

接引神光帶走的不僅僅是人，連帶著他存在過的痕跡也會漸漸消散，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你的生命里一樣。

這就是天道的規(guī)矩。

飛升之人，斬斷紅塵，前世種種盡數(shù)歸零。

父母不是父母，妻兒不是妻兒，連名字都要改掉，換上仙籍編號。

從此以后，你就是一個全新的人了，與凡間那個叫謝淵的人再無任何關(guān)系。

而我，又要回到那九重天上，繼續(xù)做我的司法天神。

繼續(xù)板著臉審那些神仙的言行，繼續(xù)冷眼看著新飛升者被扔進古戰(zhàn)場，繼續(xù)在那座冷清到骨子里的神殿里日復(fù)一日地坐著。

日子久了，連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過心跳加速的時候。

我正要躺下，忽然聽見門外有動靜。

7.

起初我以為是風吹的，這山里的風大，尤其到了晚上，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風的嗚咽，是人走路的聲音，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一步，兩步，三步。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裊裊。”

那個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沙啞，帶著微微的喘息，像是一路跑回來的。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面。

“裊裊，你不跟我走，那我也不成仙了。”

這一次我聽清了。

不是幻覺，不是風聲，是謝淵的聲音，實實在在的，從門外傳來的謝淵的聲音。

“我不成仙，只陪你做一對神仙眷侶可好？”

我整個人僵住了。

錯愕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澆得我渾身發(fā)涼，又像是滾水燙過，燙得我指尖都在發(fā)抖。

不可能。

這不可能。

凡界沒有人能抵抗飛升的誘惑，沒有人。

我在上界做了幾萬年的司法天神，下界歷劫數(shù)十次，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各種各樣的誓言，可沒有一個飛升者在接引神光降臨時選擇回頭。

沒有一個。

因為那不僅僅是成仙的問題，那是幾千年壽命、通天徹地的法力、超脫輪回的自由，

那是凡人用幾輩子都換不來的東西。

你讓一個凡人放棄這些，就好比讓一個餓了三天的乞丐放棄面前的山珍海味。

不可能的。

可他偏偏就站在門外。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月光涌進來，鋪了一地銀白。

謝淵就站在門檻外面，月光落了他滿身，把他那身灰布衣衫照得發(fā)白。

他的頭發(fā)有些散亂，衣襟上沾著泥土和草屑，像是跌過跤，又像是跑得太急被樹枝刮的。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那里面沒有遺憾，沒有不甘，甚至沒有猶豫。

有的只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篤定，像是他做的這個決定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往低處流一樣天經(jīng)地義。

“你……”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澀，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開口，“你怎么回來了？”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容很輕，卻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笑容都重。

“我說過了，”他跨過門檻，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我哪兒也不去。”

“你瘋了？”我站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那是飛升！你知不知道你放棄了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連忙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你以為放棄飛升就是少活幾年的事？謝淵，你這一放棄，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天道不會給你第二次接引神光，你明白嗎？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只能是凡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忽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你辛辛苦苦修煉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你說放棄就放棄了？你讓我怎么~”

我猛地住了口。

怎么面對？怎么承受？怎么在余生的每一天都告訴自己，是因為我，他才沒能成仙？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可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骨節(jié)分明，力道卻輕得出奇，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裊裊，”他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你聽我說。”

我別過臉去，不想讓他看見我眼睛里的東西。

“我站在那道光里的時候，往上走了很遠。”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我看見云層在腳下散開，看見天越來越近，看見上界的輪廓在遠處閃著光。”

“很美。”他說，“真的很美。”

我的喉嚨有些發(fā)緊。

“可總覺得差了點什么。”他停頓了一下，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后來我想明白了，沒有你，再美的風景，我也不想看。”

我的呼吸一滯。

我的手指猛地一顫。

他沒有錯過這個細微的反應(yīng)，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而且你從不執(zhí)著跟我在一起，可為何圓房那日會說不想我成仙。”

“我想不是你自私的想留住我，而是有別的原因?qū)Σ粚Γ俊?/p>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我的眉眼，

“裊裊，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凡間女子，對嗎？”

我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大敞的門里照進來，落在我們之間的地面上，像一條銀色的河。他就站在河的這一邊，我站在那一邊，隔著一地月光相望。

“你想問什么？”我終于開口。

“我什么都不想問。”他說。

“你不想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不想。”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么知道上界的事？”

“不想。”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趙清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讓我陌生的溫柔，像是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暖流終于找到了裂縫涌了出來。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說。

“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一個放棄成仙的傻子，在這小山村里過完這輩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他不該放棄，想說他不值得，想說很多很多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沉默。

他看著我的沉默，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安安靜靜地握著我的手，等在那里。

8.

等了不知多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以后你會老的。”

“我陪你一起老。”

“你會生病的。”

“你幫我治。你不是赤腳女醫(yī)嗎？”

“你……你會死的。”

他說：“誰不會呢？”

“不過以我的修為，那也是上萬年之后的事情了吧。”

我忽然就笑了。

“是啊，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雖然對我來說很短，可有一句話不是說了嗎？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愛恨聚散能延續(xù)萬年，已經(jīng)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本來我要做的從來都是活在當下不是嗎？

“裊裊，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從哪里來，不知道你瞞了我多少事情。”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夜風拂過琴弦，“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我回過神，愣愣的問。

“你從死牢里把我撈出來的那天，我就欠你一條命。”

“后來你給了我一個家，雖然一開始我不領(lǐng)情，還整天想著殺你。”

“再后來你讓我知道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活法，不是為了仇恨活著。”

他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可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我，一瞬都沒有移開。

“所以裊裊，不管你是凡人還是神仙，不管你是趙清裊還是別的什么人，我都認了。”

“這條命是你的，這顆心也是你的。你趕我走，我不走；你不要我，我還是要來。”

“你罵我蠢也好，說我傻也罷，我就認準你了。”

屋子里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和游移，干凈得像是山間初融的雪水。

我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剛做司法天神的時候，上一任天神卸任前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清裊，你要記住，神仙最大的本事不是長生不老，是忍。忍得住寂寞，忍得住孤獨，忍得住一切七情六欲。忍不住的人，做不了神仙。”

我忍了幾萬年。

我以為我早就習慣了。

9.

可此刻，謝淵就站在我面前，月光落了他一身，他的眼睛里映著一個小小的我。

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不想忍了。

不，從前的我似乎從沒忍過，只是從未有人真正為我停留罷了。

我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伸手攬住了我的腰，把我整個人帶進了懷里。

這個吻很輕，很短，短到像是一個試探。

可就是這個輕飄飄的吻，讓我覺得幾萬年的孤獨在這一刻終于有了歸處。

我松開他的時候，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裊裊，”他的聲音有些啞，“你這是……”

“閉嘴。”我說。

他果然閉上了嘴。

我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模樣，忽然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慌，而是伸手把我按進了懷里，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悶悶地從上面?zhèn)鱽恚骸皠e哭。”

“我沒哭。”

“嗯，你沒哭，是我在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腔震動著，我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wěn)有力，像這世間最安心的鼓點。

過了很久，久到油燈徹底燃盡了，屋子里只剩下月光。

“謝淵。”我悶悶地說。

“嗯。”

“你真的不后悔？”

他沒有回答，而是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輕，像是月光落在了皮膚上。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說。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罷了。

就讓我任性這一次吧。

幾萬年的司法天神，幾千年的條條框框，幾百世的清規(guī)戒律，全都見鬼去吧。

此刻，在這個破舊的小山村里，在一地銀白的月光下，我不是司法天神，不是長公主，不是任何人的上司或下屬。

我只是裊裊。

一個凡間女子，被一個放棄成仙的傻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愛著。

院子里的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月亮升到了天頂，又大又圓，照得整個山村如同白晝。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鋪展開來。

我聽見謝淵在頭頂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遺憾，沒有悵惘，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裊裊。”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大半夜的，你就想這個？”

“餓。”他理直氣壯地說，“飛升的時候不讓吃東西，我餓了大半天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抹孩子氣的笑。

這個人，哪里還有半分修士的威嚴。

可我偏偏覺得，這樣的他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明天早上給你煮面。”我說。

“要加荷包蛋。”

“行。”

“兩個。”

“……謝淵，你不要得寸進尺。”

他笑了，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我耳朵癢癢的。

我重新把臉埋進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數(shù)著。

一下，兩下，三下……

數(shù)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我沒有做夢。

或者說，我做了這漫長歲月里最好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