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兒,鏡子里那張臉有些蒼白,但眼睛很干。
我媽跟了進來,站在我身后。
鏡子里的她眼圈已經紅了。
“憑什么?”
她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我用冷水沖了沖手,水涼得刺骨。
“先回去吧。”
“你爸就是個沒用的!坐在那里一句話都不敢吭!”
我媽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鋒利,“你給老太太請了三年護工!一個月兩萬!三年是多少錢?七十二萬!她住院是你跑前跑后,她體檢是你排隊掛號,現在分房子,一套都沒你的?”
我關上水龍頭,抽紙擦手。
一張不夠,又抽了一張。
“林喬,你倒是說句話!”
我轉過身,看向我媽。
她今年五十歲,眼角的細紋很深,是這些年積攢出來的。
我爸在杭州一家供電公司當普通職員,拿固定工資。
我媽是公立幼兒園老師,退休金一個月四千多點。
我大學畢業后進了“云程互動”,做產品策劃,熬了五年,去年剛升項目負責人。
收入還行,但在杭州,要買房仍然得咬牙。
給外婆請貼身護工的錢,是我出的。
一個月兩萬,用的是我的年終獎和項目獎金。
三年前外婆在菜場門口摔倒,股骨頭骨折,出院后需要專業照護。
那次家庭商量時,大舅說孩子學費壓力大,二舅說公司資金緊張。
我爸低著頭抽煙。
是我開口:“我來出吧。”
那會兒覺得理所應當。
現在想想,挺可笑。
回到包廂時,桌上已經端上了果盤。
外婆坐在主位,正在慢慢剝橘子。
大舅二舅聊著股市,表姐妹們擠在一塊看手機,大概在比各自的新房格局。
我爸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回到原來的座位坐下。
顧蔓遞過來一瓣橘子:“喬喬姐,吃點水果。”
“謝謝。”
我接過,放在骨碟里,沒有吃。
外婆瞥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開,繼續和顧蔓說話:“下個月搬新家,酒席就在你們新房那邊辦。”
“外婆給你包個大紅包。”
“謝謝外婆!”
顧蔓笑得眼睛都彎了。
散席時已經晚上九點多。
初春的杭州,夜風還帶著涼意。
大家站在飯店門口等代駕過來。
外婆被顧蔓扶著,大舅二舅兩家人圍在她身邊說笑,一片熱鬧。
我爸去取車,我媽站在我旁邊,目光一直盯著那堆人。
“走吧。”
我爸把車開到門口。
上車以后,車里誰都沒說話。
車子開出停車場,拐上主干道。
車窗外霓虹燈一閃一閃,紅的綠的黃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車開出兩條街,我媽突然說:“停車。”
我爸把車靠邊停好。
我媽推門下車,走到路邊綠化帶旁,彎下腰。
我也下車,走過去時,聽見她在哭,不是放聲嚎啕,而是那種壓著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低泣。
我站在一旁,沒有伸手。
夜里的風有些大,把我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大概過了三分鐘,我媽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我沒事。”
她說,聲音已經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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