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債騎手”被強制下線240次：“開始我很反感過勞提醒，影響賺錢”

近日，“騎手2年還債40萬元被質疑擺拍”的話題在多個平臺引發熱議。這名外賣騎手名叫萬燈輝，今年37歲，是湖北仙桃人。他經營過火鍋店，一年賺五六十萬元，但由于盲目擴張原因，門店在幾年后倒閉，他也背上百萬債務。萬燈輝說，“除了送外賣，我找不到一個月拿3萬左右的工作了。”

“2024年做到365天不休息，每天工作14到16個小時，總收入22.3萬元”，對此，萬燈輝澄清說，14到16個小時是“早出晚歸”的時間，真正背單（跑單）時長不超12小時，因為平臺有防疲勞機制，跑單最長只能12小時。

美團騎手保障相關負責人表示，已第一時間與相關站點核實，該騎手確系美團騎手，于2024年4月9日注冊，有記錄跑單天數714天，累計完成訂單47393單，到手收入447002元（包含訂單收入和平臺補貼），視頻自述的跑單數據與后臺記錄一致。同時，2024年12月，美團防疲勞機制在全國主要城市上線以來，萬燈輝已被強制下線240次。

上述負責人表示，過去一年，全國連續跑單觸發“防疲勞”機制強制下線的騎手占比為0.54%，99.46%的跑單騎手并沒有觸發過“12小時”這個閾值。

騎手萬燈輝在工作中。

觸發“防疲勞”機制強制下線240次

在個人視頻賬號“小萬狠努力”中，萬燈輝這樣介紹自己——“一個負債努力上岸的人”。從其視頻賬號可以看到，他平時會分享跑單數據和感受。

萬燈輝如此描述自己的一天：早上6點起床，跑到9點多我就去吃早餐，10點開始接單，午高峰后短暫休息，晚高峰忙到晚上10點左右。這也是他對“每天跑單14-16小時”進行的澄清——算的是早上出來、晚上回去的時間。“我堅持全年無休，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盡早還清債務，目前兩年時間已經還了40萬左右。”

據萬燈輝所在站點站長介紹，萬燈輝是站點內極少數堅持超長時間跑單的騎手。因為債務壓力，他經常“不聽勸”，堅持高強度跑單。“每次見到他，我都勸他休息幾天，站點、驛站都能休息，但他往往堅持跑單。”

萬燈輝強調，“很多人說我都不休息，但實際上平臺有防疲勞機制，跑單最長只能12小時。”“我跑的每一單，發的每個數據，平臺的后臺都能追蹤到。”這與美團提供的數據相符：自2024年12月30日美團騎手“防疲勞”機制在全國主要城市正式上線至今，萬燈輝累計觸發強制下線240次，其日均有單時長11小時。該機制規則為：跑單滿8小時觸發休息提醒，滿12小時強制下線。

騎手萬燈輝展示觸發疲勞休息提醒的界面。

對于強制下線，萬燈輝坦言起初抵觸：“最開始我是反感的，它影響我賺錢。”但他也承認，被強制下線期間，“誰都打擾不到我，我就該吃吃，該休息休息。”

像萬燈輝這樣不愿主動選擇休息的騎手并非個例。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院長張丹丹曾在多個騎手微信群“潛水”，觀察到類似現象：當騎手隊長在群里說“明天有幾個休息名額，愿意休假的可以報名”時，很少有騎手主動報名。

這也是“防疲勞”機制建立的初衷。據美團權益保障相關負責人透露，這套機制從2024年上半年在四川、廣西等地試點以來，經過多輪迭代，于2024年12月30日在全國主要城市正式推行。過去一年，全國范圍內正常跑單騎手的日均跑單時長為5至6小時，因超長時間跑單觸發強制下線的騎手占比為0.54%，99.46%的跑單騎手不受影響。此外，近年來，美團累計召開近400場騎手懇談會，收集超過5000名騎手建議，并成立由外部專家組成的算法顧問委員會，為“防疲勞”機制的持續優化提供外部監督。

安全底線與自主選擇如何兼顧

根據浙江大學經濟學院研究團隊2025年12月發布的《理解與彌合：2025年騎手職業工作實態和公眾認知調研報告》（下稱《報告》），近70%的專送騎手每日有單時長集中在6至9小時之間，僅有20%的騎手有單時長超過9小時。《報告》指出，騎手“在線”并不意味著持續處于工作狀態，其在線時長中約有三成用于等單和休息。

《報告》同時顯示，60%的騎手認為工作時間靈活是最具吸引力的因素，三分之一的騎手入行是為了快速賺錢，負債、買房、贍養老人等現金流壓力是重要驅動。

作為《報告》的主撰寫人，浙江大學經濟學院研究員袁哲認為，部分騎手延長勞動時間，背后往往反映的是現實經濟壓力。因此平臺在完善“防疲勞”機制時，需要兼顧勞動者保障與自主選擇權的平衡。他建議，平臺可探索構建更加科學、動態和精細的疲勞治理機制，綜合考量騎手連續工作強度、實際作業負荷和休息恢復情況，在切實保障勞動者健康權益的同時，充分尊重其自主勞動安排，推動平臺治理從粗放限制向精準保護轉變，在安全保障與就業靈活之間實現更高水平的平衡。

圍繞騎手疲勞管理，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邱澤奇認為，疲勞管理的前提是厘清成因，不同的成因和分類要對應不同的策略，騎手一天干多少小時，本質上還是勞動者的自主選擇。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王天玉也指出，新就業形態的突出特點正是勞動者對勞動過程有顯著的自主性，應對過度勞動問題的關鍵，是構建與靈活就業特點相適配的底線保障制度，而非簡單套用傳統工時管理的思路。外賣平臺的“防疲勞”機制的探索方向，與當前政策框架下“支持和規范新就業形態發展”的導向一致，為以制度創新填補傳統勞動法保障空白提供了實踐樣本。

在尊重勞動者自主選擇的前提下守住安全底線，是新就業形態勞動保障的核心原則。從以美團為代表的平臺企業的探索來看，“防疲勞”機制以數據為基礎、以梯度提醒為主、強制下線為底線的設計思路，體現了平臺從粗放管控向精準服務的轉變，也是算法治理走向成熟的一個積極信號。

（內容轉載自：新京報記者 秦勝南 編輯 李嚴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