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萬歷年間，我祖上住在太行山腳下一個叫石甕村的地方。

村里有一戶姓沈的人家，三代單傳，到了沈貴這一輩，連著生了三個閨女，才得了一個兒子，取名沈?qū)殹＠蟽煽诎堰@孩子當(dāng)眼珠子疼，生怕有個閃失。

沈?qū)毩鶜q那年，村里來了個化緣的老和尚。和尚路過沈家門口的時候，正趕上沈?qū)殢脑鹤永锱艹鰜恚蜕锌戳艘谎郏掷锏睦徲劬偷粼诹说厣希こ闪藘砂搿?/p>

沈貴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和尚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沈貴問他怎么了，和尚指著沈?qū)殻胩觳艛D出一句話：“這孩子身上……背著東西。”

沈貴嚇了一跳，忙問背什么東西。和尚說不是背東西，是“背著東西”——有東西趴在他背上。不是鬼，不是妖，是一口棺材。透明的，里頭躺著一個人，跟這孩子長得一模一樣。

和尚說完就走了，連摔碎的缽盂都沒撿。

沈貴嚇得半死，四處求神拜佛，請了好幾個道士來看，有的說是命里帶的，有的說是前世債，做幾場法事就好了。法事做了，錢花了，沈?qū)氝€是好好的，能吃能睡，沈貴也就慢慢放下了心。

沈?qū)氶L到十二歲，出了第一件事。

那年夏天，他跟幾個孩子在村口的池塘里洗澡。幾個孩子在水里撲騰，沈?qū)氁粋€人往深處走。岸上有人喊他回來，他不理，一直往里頭走，水沒過了腰，沒過了胸口，沒過了脖子。岸上的人急了，幾個大人跳下去把他拽上來，問他干啥，他說池子底下有個人在招手，讓他下去。

大人往池子里看了半天，除了水草什么都沒有。

沈?qū)毐魂P(guān)在家里打了三天，可他一口咬定，池子底下真有個人，穿著白衣服，扎著紅頭繩，一直在笑，一直在招手。

從那天起，沈?qū)毦烷_始“看見”東西。

他說村口老槐樹底下坐著個老頭，穿著清朝的官服，帽子上還插著翎子。別人去看，什么都沒有。他說后山土地廟里供的不是土地爺，是一個沒有臉的婦人，穿著大紅的衣裳。別人去看，土地爺還是土地爺。

村里人都說沈?qū)氝@孩子有毛病。沈貴也覺得他腦子不太正常，請了大夫來看，大夫把了脈，說身體沒毛病，就是有點虛，開幾副藥補補。

藥吃了半年，沈?qū)毑徽f話了。不是不“看見”了，是不敢說了。因為他每次說出來的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出事。

他說老槐樹底下坐著個清朝老頭，三天后，老槐樹被雷劈了，劈開的樹干里流出來的不是樹汁，是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液體，腥臭腥臭的，像血。他說土地廟里供著個紅衣無臉?gòu)D人，五天后，土地廟的香爐自己裂了，裂成兩半，裂縫里滲出一層薄薄的水，有人舔了一下，是咸的。

沈貴害怕了，又把那個老和尚請了來。和尚老了，白胡子垂到胸口，走路都要人扶著。他在沈家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跟沈貴說：“那個東西不是跟著他，是在等他。”

沈貴問等什么。和尚說，那口棺材里躺著的人，跟沈?qū)氶L得一模一樣。沈?qū)毣钪莻€人就躺著。沈?qū)毸懒耍莻€人就起來。

沈貴嚇得跪下了，求和尚救命。和尚說救不了，誰也救不了。這是定數(shù)，三關(guān)，他自己闖。闖過去，那個東西就散了。闖不過去，那個東西就替他活。

沈貴問是哪三關(guān)。和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關(guān)，十二歲。”又伸出一根：“第二關(guān)，十六歲。”再伸一根：“第三關(guān)，二十歲。”說完就走了，再也沒來過。

沈?qū)毷q那年夏天，出了那檔子事之后，沈貴就把他關(guān)在家里，不讓他出門。熬過了十二歲，一家人松了口氣。

十六歲那年，沈?qū)毟ユ?zhèn)上趕集。走到半路，沈貴忽然發(fā)現(xiàn)兒子不見了。回頭找，沈?qū)氄驹诼愤呉黄瑝灥乩铮便躲兜卣局槼粋€墳頭。沈貴跑過去拉他，他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墳頭，嘴里念叨著：“開了，開了。”

那個墳頭的土在動。不是從里面往外拱，是從外面往里面陷，像一個巨大的東西在底下張嘴，把土一口一口吞進去。墳頭中間出現(xiàn)了一個黑洞，黑得看不見底，像是直接通到了地底下。

沈貴抱著兒子往外拖，那墳頭還在往下陷。旁邊路過的幾個莊稼漢看見了，跑過來幫忙，七手八腳把沈?qū)氉С隽藟灥亍Ｉ驅(qū)氁宦飞隙荚趻暝獯蟮貌幌袷撬炖锖爸痪湓挘骸八鰜恚诘紫绿闪巳倌炅耍鰜怼！?/p>

那天晚上，沈?qū)毎l(fā)起了高燒，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沈貴守了三天三夜，燒才退下去。沈?qū)毿堰^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他走了，他說等我二十歲再來。”

沈貴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從那以后，沈貴開始給兒子準(zhǔn)備后事。他找木匠打了一口棺材，上好的柏木，漆了七層黑漆。他在棺材里放了一身新衣裳，一雙新鞋，還有沈?qū)毿r候戴的一只銀鎖。棺材打好之后，就放在堂屋里，沈貴每天擦一遍。

村里人覺得他瘋了，兒子還沒死，棺材先備好了。沈貴不聽。

沈?qū)毜故腔畹猛茫艹阅芩眢w壯實，跟正常人一模一樣。他不說那些“看見”的東西了，別人問起來，他就笑笑，說小時候不懂事瞎說的。沈貴有時候看著他，會覺得也許老和尚的話是嚇唬人的，也許那口棺材里的東西已經(jīng)走了，也許兒子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十九歲那年冬天，沈貴給沈?qū)氄f了門親事，鄰村王家的閨女，十七歲，模樣周正，手腳勤快。沈?qū)氁娏艘蚕矚g，兩家訂了親，打算轉(zhuǎn)過年來春天就辦喜事。

沈貴想，成了親，沖了喜，也許那東西就不來了。

轉(zhuǎn)過年來正月十五，沈?qū)毴ユ?zhèn)上買辦喜事用的東西。那天鎮(zhèn)上熱鬧，耍龍燈，放煙火，人多得走不動道。沈?qū)氋I了一堆東西往回走，路過一座石橋的時候，橋底下忽然有人喊他。

“沈?qū)殹！?/p>

他低頭看。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沈?qū)殻阆聛怼！?/p>

那聲音聽著耳熟，像他自己的聲音。

他沒下去，站在橋上，腿在抖。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近了一點，像是從橋墩子后面?zhèn)鞒鰜淼模骸澳阆聛砜纯矗紫掠袀€人。”

沈?qū)毎瓮染团埽豢跉馀芑亓思遥验T關(guān)上，后背抵著門板，大口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兩只手都在抖，抖得厲害。但抖得不正常——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可左手的抖法跟右手不一樣。右手是害怕的抖，一下一下的，沒有規(guī)律。左手不一樣，左手的抖法很均勻，像是有節(jié)奏的，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東西。

他盯著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忽然不抖了。

五根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一個拳頭，然后伸開了。像是有人在活動這五根手指，試試它們還好不好用。

沈?qū)毮翘焱砩弦灰箾]睡，坐在堂屋里，守著那口棺材。

正月二十二，沈?qū)毝畾q生日。

沈貴張羅著給他過生日，殺了一只雞，煮了一碗長壽面。沈?qū)毘粤嗣妫粤穗u，還喝了半壺酒，臉紅撲撲的，看著挺高興。

吃完飯，他跟沈貴說，爹，我困了，去睡一會兒。

沈貴說去吧。沈?qū)氄酒饋恚叩教梦蓍T口，回頭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口棺材。然后他笑了，說了一句讓沈貴一輩子都沒想明白的話。

他說：“爹，這口棺材打得好，漆也上得好。就是里頭那雙鞋，我穿有點大。”

沈貴愣在那兒，看著兒子走進里屋，關(guān)了門。

他沒再出來。

沈貴等到天黑，敲門沒人應(yīng)。撞開門進去，沈?qū)毺稍诖采希槼皯簦旖菕熘唤z笑。已經(jīng)涼了。

大夫來看過，說是猝死，心脈斷了。沈貴不信，他兒子二十歲，壯得像頭牛，怎么會心脈斷了？他翻遍兒子全身，想找一點傷痕，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什么都沒找到。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說的那句話——那口棺材里躺著的人，跟沈?qū)氶L得一模一樣。沈?qū)毣钪莻€人就躺著。沈?qū)毸懒耍莻€人就起來。

沈貴瘋了一樣跑到堂屋，打開那口棺材。

里頭的東西，他放的時候什么樣，現(xiàn)在還是什么樣。新衣裳，新鞋，銀鎖。

那雙新鞋，他放的時候是三十九碼的。沈?qū)毚┧氖a。

可現(xiàn)在，那雙鞋是四十碼的。鞋面上有兩個腳印，像是被人踩進去過。

沈貴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

那天夜里，沈貴聽見里屋有動靜。是沈?qū)毸哪情g屋子，門關(guān)著，燈黑著，但里頭有聲音。腳步聲，來來回回的，像有人在試新鞋，在地上一步一步踩。

沈貴沒敢去看。

那腳步聲走了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停。

第二天一早，沈貴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關(guān)著，一切都跟他昨晚看見的一樣。

但他兒子的尸體不見了。

沈貴報了官，官府來人查了三天，沒查出個所以然。一個大活人死在屋里，尸體不翼而飛，門窗都關(guān)著，沒有撬動的痕跡，連腳印都沒有。衙門的捕頭說，這是他從沒見過的怪事。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沈貴一個人活到了八十歲。每年正月二十二，他都會在那口棺材前燒一炷香，擺一碗長壽面，面里頭臥一個荷包蛋。年年如此，從沒斷過。

他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心里一直揣著一個疙瘩，到死都沒解開。

兒子死的那天晚上，他聽見里屋有腳步聲。來來回回的，像是在試新鞋。那腳步聲聽著不像沈?qū)殻瓜袷橇硪粋€人，一個在棺材里躺了很久的人，頭一回站起來走路，走得有點慢，有點生疏。

可沈?qū)毜氖w沒了。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沈貴死前拉著我太爺爺?shù)氖郑f了一句話。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不是沒攔住那東西，是他兒子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爹，這口棺材打得好，就是里頭那雙鞋，我穿有點大。”

沈貴說他當(dāng)時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那雙鞋，是沈?qū)毚┑摹９撞睦锬莻€“人”，腳比沈?qū)毿∫淮a。

沈?qū)氄f的是真的——棺材里的鞋，他穿有點大。可棺材里的鞋，在他死后變成了四十碼，鞋面上多了兩個腳印。

那雙鞋，到底是誰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