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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領帶是不是有點太緊了?”
程巖站在鏡子前,手指有些笨拙地調整著脖子上的深藍色領帶。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也用發膠仔細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不少。
只是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和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不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緊什么緊,這樣才精神!”
程母從客廳走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塊抹布。
她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神里滿是滿意,伸手又用力把程巖的領帶往上提了提。
程巖被勒得輕輕咳了一聲,卻沒敢躲。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拿出點當家男人的樣子來。”
程母一邊說,一邊轉過身,看向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的方晴。
“小晴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晴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婆婆叫自己,抬起頭笑了笑。
“媽說得對。”
她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里卻沒什么溫度。
今天是她和程巖的婚禮。
戀愛三年,終于要走到這一步了。
說不期待是假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從早上起床開始,她心里就有點莫名的不踏實。
“小晴,你過來。”
程母朝她招了招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更滿了些。
方晴放下手機,站起身走過去。
程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方晴今天穿的是中式秀禾服,大紅色的綢緞上繡著金色的鳳凰,襯得她皮膚很白。
“真俊。”
程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有點重。
“以后就是程家的人了,有些規矩,媽得提前跟你說說。”
來了。
方晴心里那點不踏實,突然就落到了實處。
從商量婚事開始,程母就總是話里有話。
什么“程家的媳婦要懂事”,什么“嫁過來就是一家人”,什么“孝順公婆是天經地義”。
方晴每次都笑著應了,心里卻清楚,這些話背后,肯定還有別的內容。
“媽,您說。”
方晴保持著微笑,聲音很平靜。
程巖在旁邊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母親,又閉上了嘴。
“咱們程家呢,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規矩還是要講的。”
程母拉著方晴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面,擺出了一副長談的架勢。
程父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報紙,頭也沒抬。
好像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沒什么關系。
“你嫁過來,就是程家的媳婦。”
程母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程家的媳婦,第一條,就是要顧家。”
方晴點點頭。
“第二條,要孝順。”
方晴繼續點頭。
“第三條呢……”
程母頓了頓,眼睛盯著方晴,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就是要有奉獻精神。”
方晴臉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點。
“媽,您說的奉獻精神,是指什么?”
程母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就是心里要裝著這個家,裝著家里的每一個人。”
“你公婆年紀大了,將來肯定需要你們照顧。”
“你 妹妹小雪,還沒成家,工作也不穩定,你這個當嫂子的,得多幫襯。”
“還有你叔叔嬸嬸,堂弟堂妹,都是自家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方晴聽著,心里一點點往下沉。
程家的情況,她不是不知道。
程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不高。
程巖有個妹妹程雪,大學畢業后換了四五份工作,現在在家待業,整天刷手機玩游戲。
程巖還有個叔叔,一家四口,日子也過得緊巴巴。
以前程巖提過一嘴,說家里親戚多,以后可能要互相照應。
方晴當時沒多想,覺得親戚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可程母現在這個語氣,這個架勢,聽起來不像是“互相幫助”。
“媽,您的意思是……”
方晴試探著問。
程母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次力道更重了。
“我的意思呢,很簡單。”
“你嫁過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的錢,就應該放在一起,統一規劃,統一管理。”
“這樣才叫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
方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統一管理?”
“對。”
程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的工資卡,婚后就交給我來管。”
“我給你們存著,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錢,一分都不能亂花。”
“你放心,媽是過來人,知道怎么過日子。”
“肯定能把你們這個小家,還有咱們這個大家,都打理得妥妥當當的。”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方晴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停止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程巖。
程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東西。
他不敢看她。
“程巖。”
方晴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
程巖身體抖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躲閃。
“媽說的這個……你知道?”
程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程母立刻接了過去。
“他當然知道!”
“這是我們程家的規矩,他能不知道?”
“小晴啊,你別多想,這不是針對你。”
“咱們家以后不管誰嫁進來,都是這個規矩。”
“這是為你們好,你還年輕,不懂怎么管錢,媽幫你管著,是怕你們亂花。”
“你看現在多少小年輕,月月光,到月底還得靠父母接濟。”
“媽這是替你們著想。”
方晴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程母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又看看程巖那副不敢吱聲的樣子。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戀愛三年,程巖對她不錯。
會記得她生日,會接她下班,會在她加班時送宵夜。
雖然工資不高,但也會攢錢給她買禮物。
她一直覺得,程巖雖然性格軟了點,但人老實,對她真心。
可現在……
“媽。”
方晴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覺得,錢的事情,還是我和程巖自己商量著來比較好。”
“我們都成年了,有能力管理自己的收入。”
“如果您擔心我們亂花錢,我們可以每個月給您和爸生活費,這是應該的。”
“但工資卡交出去……這不太合適。”
程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松開方晴的手,身體往后靠了靠,靠在沙發背上。
眼神也變得有些冷。
“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你嫁到程家,就是程家的人,你的錢就是程家的錢。”
“我當婆婆的,管自己家的錢,有什么不合適的?”
“小晴,你是不是還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你現在是程家的媳婦,不是方家的閨女了。”
“心里要裝著婆家,不能總想著娘家,更不能總想著自己。”
“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狠狠扎進方晴的耳朵里。
她感覺自己的手指有些發麻。
客廳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變得很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母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
“你是覺得媽會貪你的錢?”
“還是覺得媽沒文化,管不好錢?”
“我告訴你,程巖他爸的工資卡,從結婚那天起就交給我了,這么多年,我沒亂花過一分!”
“這個家要不是我精打細算,能有今天?”
“你現在還沒過門呢,就想自己當家作主了?”
“誰教你的規矩?”
方晴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看著程母,又看看程巖。
程巖還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褲縫,指節都發白了。
但他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不反駁,不解釋,不表態。
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程巖。”
方晴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里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說句話。”
程巖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為難,有閃躲,唯獨沒有站在她這邊的堅定。
“晴晴……媽也是為了咱們好。”
他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就……聽媽的吧。”
“反正錢放在誰那里,不都是一樣的花嗎?”
“媽有經驗,會幫咱們管好的。”
方晴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悶,很疼。
她看著程巖,這個她愛了三年,準備托付終身的男人。
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時間不早了。”
一直沒說話的程父,突然開口,放下了手里的報紙。
“該去酒店了。”
“賓客們都等著呢。”
他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剛才那場差點掀翻屋頂的對話,他一個字都沒聽見。
程母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臉色緩和了一些。
“對,先辦正事。”
她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慈祥婆婆的模樣。
“小晴,剛才媽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里去。”
“媽就是這脾氣,心直口快,都是為了你們好。”
“你是個懂事的姑娘,肯定能理解媽的苦心,對吧?”
方晴沒說話。
她慢慢站起來,感覺腿有些發軟。
程巖走過來,想扶她,被她輕輕避開了。
“我沒事。”
她說,聲音很輕。
去酒店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程母坐在副駕駛,程父開車,方晴和程巖坐在后座。
誰都沒有說話。
方晴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里一片混亂。
工資卡上交。
供養全家二十口人。
程巖的沉默。
程母理所當然的語氣。
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纏在她心上,越纏越緊。
“晴晴。”
程巖小聲叫她,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方晴把手縮了回來,沒看他。
“你別生氣……”
程巖的聲音更小了,帶著討好。
“媽就是那個脾氣,其實她人挺好的。”
“以后……以后我會慢慢跟她說的。”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先高高興興地把婚禮辦了,行嗎?”
方晴轉過頭,看著他。
“以后?”
“以后是什么時候?”
“等我的工資卡交出去了以后?”
“等我要開始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以后?”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渣子,砸在程巖臉上。
程巖的臉色變了變,眼神又開始躲閃。
“不會的……”
“媽說了,就是暫時幫我們管著……”
“等我們有了孩子,需要用錢的時候,她會還給我們的……”
方晴差點笑出聲。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著程巖,看了很久。
然后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沒再說話。
酒店到了。
門口已經擺上了她和程巖的婚紗照易拉寶。
照片上,她穿著白紗,程巖穿著西裝,兩個人牽著手,笑得很甜。
那是三個月前拍的。
攝影師讓他們對視,說“要表現出對未來的期待”。
當時程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晴晴,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她信了。
現在看著那張照片,方晴只覺得諷刺。
婚禮儀式很快開始了。
司儀在臺上說著吉祥話,賓客們坐在臺下,臉上都帶著笑。
方晴被伴娘扶著,走上紅毯。
程巖站在另一端,看著她走過來。
燈光打在她身上,秀禾服上的金線閃閃發亮。
可她卻覺得,身上這件衣服,重得像枷鎖。
拜高堂的環節到了。
方晴和程巖并排站著,面前坐著程父程母。
司儀按流程說著詞,讓新人給父母敬茶。
方晴端起茶杯,跪在墊子上,遞給程母。
“媽,請喝茶。”
程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從旁邊拿過一個大紅包,遞給方晴。
“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方晴接過紅包,手指碰到紅包的厚度,心里微微一頓。
很薄。
薄得不像話。
按照這邊的習俗,改口費至少是八千八百八十八,用新鈔,厚厚一沓。
可這個紅包的厚度,最多也就一兩千。
方晴沒表現出來,只是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媽”。
然后給程父敬茶。
程父的紅包,同樣很薄。
敬茶結束,司儀正準備進行下一個環節。
程母卻突然站了起來,從司儀手里拿過了話筒。
“各位親友,大家安靜一下。”
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臺下原本有些嘈雜的賓客,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臺上,不知道這位婆婆要說什么。
方晴心里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又涌了上來。
“今天是我兒子程巖,和媳婦方晴大喜的日子。”
程母拿著話筒,臉上掛著笑,聲音很洪亮。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百忙之中來捧場。”
“借著這個機會,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說。”
“也順便,給我們程家新進門的媳婦,立立規矩。”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程巖站在她旁邊,身體繃得很緊,但還是一句話不說。
“我們程家呢,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
“但規矩,還是要講的。”
“方晴嫁過來,就是我們程家的媳婦。”
“程家的媳婦,第一條,就是要孝順公婆。”
“第二條,要顧家。”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程母頓了頓,視線轉向方晴,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要有奉獻精神。”
“心里要裝著這個家,裝著家里的每一個人。”
“所以,從今天起,方晴的工資卡,就交給我來統一管理。”
“她每個月的工資,我會合理規劃,用來供養咱們程家上下三代,一共二十口人。”
“包括我和她爸的生活費,她妹妹小雪的生活費,還有她叔叔嬸嬸,堂弟堂妹們的開銷。”
“這都是咱們自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另外,小雪還沒工作,方晴作為嫂子,每個月還得單獨給她兩千塊零花錢。”
“這是當嫂子的心意。”
“大家說,應不應該?”
程母說完,看向臺下。
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后,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應該”。
接著,稀稀拉拉的附和聲響起。
“應該!”
“婆婆說得對!”
“程家媳婦就是懂事!”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涌。
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尖叫。
她看著程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臺下那些或贊同、或看熱鬧、或同情的目光。
又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她身邊的程巖。
程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緊緊攥著西裝下擺。
他在發抖。
可他還是不說話。
“程巖。”
方晴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程巖身體一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有害怕。
唯獨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的勇氣。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方晴又問,聲音還是很輕。
程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媽……媽之前跟我提過……”
“我……我以為她就是說說……”
“沒想到她真的會在婚禮上說……”
方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眼睛里沒有一點溫度。
“所以你就任由她,在這么多人面前,這樣對我?”
“程巖,我是你老婆。”
“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你就這么看著?”
程巖的臉色白了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程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小晴啊,來。”
程母朝她招手,臉上堆滿了笑。
“當著這么多親友的面,表個態。”
“告訴大家,你愿意遵守咱們程家的規矩。”
“愿意把工資卡交出來,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奉獻。”
“來,說兩句。”
程母把話筒遞了過來。
方晴沒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黑色的話筒,又看看程母那張寫滿了算計的臉。
臺下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皮膚。
她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捧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是屈辱。
是被人當眾扒光衣服,還要笑著鼓掌的恥辱。
“小晴?”
程母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怎么了?不好意思說?”
“沒事,媽幫你。”
程母又把話筒拿回去,對著臺下說。
“我們家小晴害羞,不好意思說。”
“不過沒關系,行動比說話重要。”
“等婚禮結束,她就把工資卡交給我。”
“以后,咱們程家上下二十口人,就全靠她了。”
“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程巖終于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方晴的衣袖。
“晴晴……”
他小聲說,聲音里帶著哀求。
“先答應媽……”
“這么多人呢……別讓媽下不來臺……”
“等婚禮結束了,我們再慢慢商量……”
“好不好?”
方晴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程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
程母臉上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
“這就對了嘛!”
“懂事的孩子!”
“來,繼續,繼續!”
司儀趕緊接過話筒,開始打圓場,把儀式往下推進。
可方晴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
她只是機械地跟著流程走。
交換戒指。
喝交杯酒。
向賓客敬酒。
每一個環節,她都像一具木偶,被人牽著線,做出該做的動作。
臉上甚至還能保持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得像面具。
敬酒到一半的時候,方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母親。
方母也來了。
本來按照習俗,女方父母是不參加婚禮儀式的,但程母說“都是一家人,不用講究那些”,硬是把方母請了過來。
此刻,方母坐在那里,臉色很難看。
她看著臺上的女兒,看著程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手指緊緊攥著酒杯,指節發白。
方晴對母親笑了笑,示意她別擔心。
可方母眼里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儀式結束,新人下臺換衣服。
方晴走進休息室,關上門,背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伴娘是她最好的朋友周婷,跟了進來,一臉擔憂。
“晴晴,你沒事吧?”
“你婆婆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太離譜了!”
“工資卡上交?養二十口人?”
“她瘋了嗎?”
方晴沒說話,只是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
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圈有點紅。
但她沒哭。
“婷婷。”
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幫我個忙。”
“什么?”
“去把我媽請過來。”
“就說……我有點不舒服,想跟她說話。”
周婷愣了一下,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很快,方母推門進來。
一進門,她就走到方晴面前,上下打量著女兒。
“晴晴……”
“媽。”
方晴打斷她,轉過身,看著母親。
“剛才臺上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方母點點頭,臉色鐵青。
“聽到了。”
“程家這是什么意思?”
“把你當什么了?”
“提款機?還是免費勞動力?”
“結婚第一天,就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要你把工資卡交出去,還要養他們全家二十口人?”
“他們還要臉嗎?”
方母越說越氣,聲音都在發抖。
方晴卻異常平靜。
她拉著母親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媽,你別生氣。”
“氣壞了身體,不值得。”
“你不生氣?”
方母看著女兒,眼睛都紅了。
“我能不生氣嗎?”
“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他們家,是去過日子的,不是去給他們當牛做馬的!”
“程巖呢?”
“他就這么看著他媽欺負你?”
“他算什么男人?”
方晴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鉆石很小,是程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當時她收到的時候,感動得哭了。
程巖抱著她,說以后會努力賺錢,給她換更大的。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他說,等婚禮結束了,再商量。”
方晴說,聲音很輕。
“商量?”
方母冷笑。
“商量什么?”
“商量你每個月給他們家多少錢?”
“商量你 妹妹的零花錢是給一千還是兩千?”
“商量你叔叔嬸嬸堂弟堂妹的生活費怎么分攤?”
“晴晴,你醒醒吧!”
“程家這是吃定你了!”
“他們就是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逼你就范!”
“你要是今天答應了,以后就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方晴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
從程母在臺上說出那些話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這不是商量。
這是通知。
是命令。
是程家給她這個新媳婦,下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通牒。
要么,乖乖聽話,交出工資卡,從此成為程家的賺錢工具和免費保姆。
要么……
“媽。”
方晴抬起頭,看著母親。
“如果……我是說如果……”
“這個婚,我不結了。”
“你會怪我嗎?”
方母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方晴的臉。
“傻孩子。”
“媽怎么會怪你?”
“媽只希望你過得好。”
“如果你覺得,跟程巖在一起,不會幸福。”
“如果你覺得,程家這樣的家庭,不值得你嫁。”
“那這個婚,不結就不結。”
“媽支持你。”
方晴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抱住母親,把臉埋進母親的肩膀。
“媽……”
“可是……”
“可是今天這么多親戚朋友都來了……”
“如果現在反悔……”
“程家不會善罷甘休的……”
“還有程巖……”
“我……”
方母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聲音很溫柔,卻很堅定。
“別怕。”
“有媽在。”
“天塌下來,媽給你頂著。”
“程家要是敢鬧,媽就陪他們鬧。”
“至于程巖……”
方母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如果他今天,能站出來為你說話。”
“如果他今天,能像個男人一樣,保護自己的妻子。”
“那這個婚,媽咬咬牙,也就認了。”
“可是他沒有。”
“他看著他媽欺負你,他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樣的男人,不值得你托付終身。”
方晴趴在母親肩膀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
是釋然。
是終于有人,站在她這邊了。
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晴晴,換好衣服了嗎?”
是程巖的聲音。
“賓客們都等著呢,該出去敬酒了。”
方晴從母親懷里抬起頭,擦了擦眼睛。
“馬上好。”
她應了一聲,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方母看著她,有些擔心。
“晴晴,你……”
“媽。”
方晴打斷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堅定。
“我知道該怎么做。”
“你等我一下。”
她走到鏡子前,快速補了補妝,把哭過的痕跡掩蓋掉。
然后,她脫掉了身上的秀禾服。
里面,是一件簡單的紅色旗袍。
那是她原本準備敬酒時穿的。
但現在,她改變了主意。
“婷婷。”
她叫了一聲。
周婷推門進來。
“幫我個忙。”
“去把司儀的話筒拿過來。”
“就說……新娘子有話要對大家說。”
周婷愣住了。
“晴晴,你要干什么?”
方晴轉過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亮得嚇人。
“我要干什么?”
她輕輕笑了笑。
“我要告訴他們。”
“這個婚……”
“我不結了。”
周婷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出話。
“晴晴,你……你說真的?”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手扶著門框,指尖有些發白。
方晴沒回頭,只是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領子。
那件旗袍是暗紅色的,綢緞面料,上面繡著簡單的花紋,看起來端莊大方。
是她自己挑的。
當時程巖還說,顏色太素了,結婚應該穿大紅的。
可她就喜歡這個顏色。
現在看來,她的直覺是對的。
大紅大綠的熱鬧,終究不屬于她。
“真的。”
方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去拿話筒吧。”
“可是……”
周婷還想說什么,卻被方母打斷了。
“婷婷,聽晴晴的。”
方母走過來,拍了拍周婷的肩膀。
“去吧。”
周婷看看方晴,又看看方母,最后咬了咬牙,轉身跑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母女兩人。
“媽。”
方晴轉過身,看著母親。
“等會兒,可能會很難看。”
“程家不會輕易讓我走的。”
“程巖他媽媽……不是省油的燈。”
方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冷。
“她不是省油的燈,你媽我也不是吃素的。”
“當年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著你,什么難聽話沒聽過?”
“什么難纏的人沒見過?”
“程家這點陣仗,還嚇不到我。”
方晴的眼眶又有點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淚意壓了下去。
“謝謝你,媽。”
“傻孩子。”
方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頭發。
“跟媽還說什么謝。”
“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不護著你,護著誰?”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婷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無線話筒。
她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晴晴,話筒。”
“司儀聽說你要用,還問我要說什么,我沒告訴他。”
“不過……程巖他媽媽好像看見我了,正往這邊走呢。”
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程母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小晴啊,還沒換好衣服?”
“賓客們都等著呢,該出去敬酒了。”
她的視線掃過房間,落在周婷手里的話筒上,眼神閃了閃。
“喲,拿話筒干什么?”
“要唱歌?”
“還是有什么話要說?”
方晴轉過身,看著程母。
“是有點話要說。”
“等會兒敬酒的時候,跟大家說幾句。”
程母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說什么話,等敬完酒再說也不遲。”
“先把衣服換了,出去敬酒,別讓客人們等急了。”
她說著,就要往里面走。
方母往前一步,擋在了門口。
“親家母,急什么。”
“晴晴剛換好衣服,總要補補妝。”
“你先出去招呼客人,我們馬上就出來。”
程母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看了看方母,又看了看方晴,最后視線落在那個話筒上。
“行,那你們快點。”
“別讓客人們等太久。”
她轉身走了,但腳步很慢,一步三回頭。
顯然是不放心。
等她走遠了,方晴才從周婷手里接過話筒。
“走吧。”
她說。
三個人走出休息室,沿著走廊往宴會廳走。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么聲音。
兩邊的墻上掛著油畫,畫的是各種風景。
方晴記得,當初選酒店的時候,程母說這家便宜,菜也實惠。
她當時沒多想,覺得老人家節省,是好事。
現在想想,程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她身上花多少錢。
宴會廳的門就在眼前。
里面很熱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司儀正在臺上說段子,逗得下面的賓客哈哈大笑。
方晴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媽,婷婷,你們在這等我。”
“我自己進去。”
方母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小心點。”
“嗯。”
方晴推開門,走了進去。
宴會廳很大,擺了二十幾桌。
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桌上擺滿了菜,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方晴的出現,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她穿著暗紅色的旗袍,在滿場的大紅大綠里,并不顯眼。
只有坐在主桌的程巖,看見了她。
程巖立刻站起來,朝她招手。
“晴晴,這邊!”
他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傳了過來。
方晴沒理他,徑直朝臺上走去。
司儀正說到一個笑話的結尾,看到方晴上臺,愣了一下。
“喲,新娘子來了!”
“來來來,大家掌聲歡迎!”
“新娘子這是要給大家唱首歌,還是說兩句?”
司儀笑著把話筒遞過來,想緩解一下突然冷場的氣氛。
方晴接過話筒,卻沒理他。
她轉身,面向臺下。
燈光打在她身上,旗袍的綢緞面料泛著淡淡的光澤。
臺下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不知道新娘子要干什么。
程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來,想往臺上走,卻被程母一把拉住。
“坐下!”
程母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她愛說就讓她說,還能翻了天不成?”
程巖被母親按著坐下,眼神卻一直盯著臺上,滿是焦躁和不安。
方晴拿著話筒,試了試音。
“喂,喂。”
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很清晰。
全場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
方晴開口,聲音透過話筒,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程巖的婚禮。”
“辛苦了。”
臺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本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應該高高興興的,跟大家喝酒,說些感謝的話。”
“但是……”
方晴頓了頓,視線掃過臺下。
掃過程巖,掃過程母,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就在剛才,拜天地的時候,我婆婆,程巖的媽媽,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她說,從今天起,我的工資卡要交給她,由她統一管理。”
“她說,我每個月工資,要用來供養程家上下三代,一共二十口人。”
“她說,我還要每個月單獨給她女兒,也就是我小姑子,兩千塊零花錢。”
“她說,這是程家的規矩。”
“她說,這是當程家媳婦的本分。”
方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臺下的賓客,卻開始騷動起來。
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真的假的?”
“工資卡上交?還要養二十口人?”
“這也太離譜了吧……”
“程家這是娶媳婦還是找長工啊?”
程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臺上。
“方晴!你胡說什么!”
“給我下來!”
方晴沒理她,繼續說。
“我當時就在想,這是什么規矩?”
“我嫁到程家,是來結婚的,還是來當免費勞動力的?”
“我努力工作,賺的錢,憑什么要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
“憑什么要給你女兒零花錢?”
“就憑我是程家的媳婦?”
“就憑我今天穿了這身嫁衣?”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
那起伏里,是壓不住的憤怒,是忍了太久的屈辱。
“程巖。”
方晴轉過頭,看向主桌。
程巖坐在那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
“這是你的意思嗎?”
“你也覺得,我的工資卡應該交給你媽?”
“你也覺得,我應該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
“你也覺得,我應該每個月給你 妹妹兩千塊零花錢?”
“是嗎?”
程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發不出聲音。
他看向母親,眼神里滿是哀求。
可程母根本不看他。
程母死死盯著臺上的方晴,眼神像刀子一樣。
“方晴!你給我下來!”
“別在臺上丟人現眼!”
“有什么事,下來再說!”
方晴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下來再說?”
“剛才您在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那些規矩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要下來再說?”
“怎么沒想過,那會讓我丟人現眼?”
“現在輪到我說了,您就讓我下來?”
“憑什么?”
“就憑您是婆婆,我是媳婦?”
“就憑您年紀大,我不懂事?”
“程阿姨。”
方晴換了個稱呼。
不再是“媽”,而是“程阿姨”。
程母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
“我的工資卡,不會交給任何人。”
“我賺的錢,怎么花,我自己說了算。”
“你們程家二十口人,跟我沒關系。”
“我沒義務,也沒責任,養你們全家。”
“至于您女兒的兩千塊零花錢……”
方晴頓了頓,視線轉向坐在程母旁邊的程雪。
程雪正拿著手機在玩,聽到提到自己,抬起頭,一臉茫然。
“她今年二十五了,有手有腳,不工作,不賺錢,在家啃老。”
“還想讓我這個嫂子給她零花錢?”
“程阿姨,您覺得,合適嗎?”
程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方晴。
“方晴!你說誰啃老呢!”
“我啃不啃老,關你什么事!”
“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你的錢就是我家的錢!”
“給我零花錢怎么了?那不是應該的嗎!”
“你一個當嫂子的,給點錢怎么了?小氣吧啦的!”
臺下嘩然。
“這小姑娘,說話也太難聽了……”
“就是,哪有這么跟嫂子說話的……”
“還理直氣壯的……”
“程家這家教……”
程母一把拉住女兒,把她按回座位上。
“你給我閉嘴!”
她低聲呵斥,臉色更難看了。
“方晴。”
程母重新看向臺上,語氣放緩了些,但眼神依舊冰冷。
“你今天是非要鬧是不是?”
“好好的一場婚禮,非鬧得這么難看?”
“你有什么不滿,咱們回家說,行不行?”
“別在這么多親戚朋友面前,丟咱們程家的臉!”
“丟程家的臉?”
方晴笑了,笑出了聲。
“程阿姨,是您先丟的臉。”
“是您,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逼我交出工資卡。”
“是您,在這么多人面前,說我要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
“是您,先撕破的臉。”
“現在,您倒怪起我來了?”
“合著,我只能任您拿捏,不能反抗?”
“合著,我就活該當冤大頭,養你們全家?”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最后那句話,方晴幾乎是喊出來的。
聲音透過話筒,震得整個宴會廳嗡嗡作響。
臺下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臺上那個穿著暗紅色旗袍的新娘子。
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緊握著話筒的手指。
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是坐在角落里的方母。
她站起來,一下,一下,拍著手。
掌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
接著,又有人跟著鼓掌。
是方晴這邊的親戚朋友。
掌聲從零星幾個,漸漸連成一片。
雖然不算熱烈,但足夠刺耳。
程母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煞白,又從煞白變成通紅。
她死死盯著方晴,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沖上去。
“好,好,好。”
程母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方晴,你有種。”
“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也沒什么好顧忌的了。”
“我告訴你,我們程家,就是要這個規矩!”
“你嫁進來,就得守這個規矩!”
“要么,你現在把工資卡交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給我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要么……”
程母頓了頓,聲音拔高。
“要么,這個婚,你也別結了!”
“我們程家,要不起你這種不孝不順的媳婦!”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一場婚禮,會鬧到這個地步。
新娘子在臺上控訴婆婆。
婆婆在臺下威脅退婚。
這簡直比電視劇還精彩。
程巖猛地站起來。
“媽!”
他聲音都在抖。
“你說什么呢!”
“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
“你說什么退婚不退婚的!”
“你給我閉嘴!”
程母轉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我……”
“我什么我!坐下!”
程巖被母親一瞪,又慫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坐了回去,抱著頭,不說話了。
方晴看著這一幕,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她原本還想著,程巖或許會站出來,為她說句話。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說“媽,別這樣”。
可是沒有。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頭,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
好像這樣,就能躲開這一切。
方晴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真的,很沒意思。
她為了這場婚禮,準備了三個月。
選婚紗,定酒店,發請帖,忙前忙后。
她以為,她是在為愛情,為未來,為一個家而努力。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只是在為自己挖坑。
挖一個深不見底的坑。
然后,程家人站在坑邊,笑著看她跳下去。
還要她感恩戴德。
“程阿姨。”
方晴開口,聲音很輕,但透過話筒,依舊清晰。
“您剛才說,要么我交工資卡,道歉。”
“要么,這個婚,就別結了。”
“是嗎?”
程母昂著頭,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是!”
“我們程家,不缺媳婦!”
“沒了你,我兒子照樣能娶到更好的!”
“你一個外地來的,能在城里站穩腳跟,還不是靠我兒子?”
“真當自己是什么香餑餑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做,這婚,就別想結了!”
方晴點點頭。
“好。”
她說。
然后,她轉過身,面向臺下所有賓客。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
“剛才程阿姨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她說,要么我交工資卡,道歉。”
“要么,這個婚,就別結了。”
“現在,我告訴大家我的選擇。”
方晴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個婚——”
“我不結了。”
四個字,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程母。
她張著嘴,看著臺上,好像沒聽清方晴在說什么。
“你……你說什么?”
程母的聲音,有點飄。
“我說。”
方晴看著她,一字一頓。
“這個婚,我不結了。”
“程阿姨,您兒子,我高攀不起。”
“您程家的規矩,我也守不起。”
“從今天起,我跟程巖,一刀兩斷。”
“您愛找誰當兒媳婦,就找誰去。”
“愛讓誰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就讓誰養去。”
“我,不伺候了。”
說完,方晴把手里的捧花,往臺下一扔。
捧花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后“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紅色的花瓣,散了一地。
“另外。”
方晴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天的酒席,是我和程巖一起定的。”
“原本說好,費用一家一半。”
“但現在,既然婚不結了,這錢,也沒必要讓程家出了。”
“這頓飯,我請了。”
“就當是感謝各位今天來這一趟,看了一場好戲。”
“大家吃好,喝好。”
“賬,我會結。”
“從今往后,我跟程家,再無瓜葛。”
方晴說完,放下話筒,轉身就往臺下走。
“站住!”
程母終于反應過來,沖上去攔住她。
“你說不結就不結?”
“你當我們程家是什么?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告訴你,沒門!”
“今天這婚,你必須結!”
“不結,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方晴停下腳步,看著擋在面前的程母。
“程阿姨,您這是什么意思?”
“強買強賣?”
“我人都站在這兒了,話也說出去了,您還想逼我結婚?”
“怎么,您還打算把我綁起來,押著我去領證?”
“你……”
程母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不管!”
“請帖都發出去了,親戚朋友都來了,酒席也擺了!”
“你說不結就不結?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今天這婚,你必須結!”
“不結,你就把酒席錢賠給我們!”
“還有彩禮!還有三金!還有我們家給你買的所有東西!”
“全都還回來!”
“少一分都不行!”
方晴笑了。
“酒席錢,我剛才說了,我結。”
“至于彩禮……”
她轉過頭,看向主桌。
程巖還坐在那里,抱著頭,一動不動。
“程巖。”
方晴叫了一聲。
程巖身體一顫,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哭的。
“你們家給我的彩禮,是六萬六,對吧?”
程巖點點頭,聲音沙啞。
“是……”
“三金,是一條項鏈,一個手鐲,一對耳環,總價大概兩萬,對吧?”
“……對。”
“好。”
方晴點點頭。
“這些錢,這些首飾,我一分沒動,全都放在家里。”
“等會兒,我就讓我媽拿過來,還給你們。”
“另外,你們家給我買的東西……”
她想了想。
“好像就一件大衣,八百塊。”
“還有兩雙鞋,加起來五百。”
“一共一千三,我折現給你。”
“還有什么?”
程母搶著說。
“還有見面禮!我給你包了兩千塊錢紅包!”
“對,還有紅包。”
方晴點點頭。
“紅包我也沒拆,原封不動還你。”
“還有嗎?”
程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程巖打斷了。
“媽!別說了!”
程巖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哭腔。
“還不夠丟人嗎!”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
程母被兒子一吼,愣住了。
她看著程巖,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突然有點慌了。
“巖巖,媽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
程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你要是為我好,會在婚禮上,逼晴晴交出工資卡?”
“你要是為我好,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要她養我們全家?”
“你要是為我好,會把她逼到不結婚的地步?”
“媽,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還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你能掌控這個家,掌控我,掌控我未來的妻子?”
“為了你能拿著別人的錢,去貼補你那些親戚?”
“為了你能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你當婆婆的威風?”
程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進程母的心里。
程母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指著程巖,手指都在抖。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
“我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為了我?”
程巖搖搖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你不是為了我。”
“你從來都是為了你自己。”
“從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學校,交什么朋友,你都要管。”
“現在我結婚了,你連我老婆的工資卡都要管。”
“媽,我是你兒子,不是你的傀儡。”
“我有我的人生,我的生活。”
“你能不能……放過我?”
最后那句話,程巖幾乎是喊出來的。
喊完之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了。
程母站在那里,看著兒子,看著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熱鬧的目光。
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晴看著這一幕,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她只是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多說一句話。
“程阿姨。”
她開口,聲音很輕。
“該說的,我都說了。”
“該還的,我也會還。”
“從現在起,我和程家,兩清了。”
“您讓開,我要走了。”
程母沒動。
她死死盯著方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方晴,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
“我就讓你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我兒子是公務員,我認識的人多的是!”
“我一句話,就能讓你丟工作!”
“你信不信!”
方晴看著她,突然笑了。
“程阿姨,您今年五十二了吧?”
“半輩子都過去了,怎么還這么天真?”
“讓我丟工作?”
“您以為您是誰?”
“市長?書記?還是天王老子?”
“我就算是個普通打工的,也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飯。”
“您一句話就想讓我丟工作?”
“您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
程母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打人。
“媽!”
程巖猛地站起來,沖過來攔住她。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你還想打人?”
“你今天要是敢碰晴晴一下,我……我就……”
“你就怎么樣?”
程母轉頭,狠狠瞪著兒子。
“你就怎么樣?說啊!”
程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看著母親,又看看方晴,最后頹然地低下頭。
“我就……就當沒你這個媽……”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程母聽見了。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色從白到紅,又從紅到青。
最后,她突然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往后倒去。
“媽!”
程巖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
“媽!你怎么了!”
程母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我……我心口疼……”
“我……我喘不上氣……”
“快……快叫救護車……”
臺下頓時亂了。
有人站起來,有人圍過來,有人拿出手機要打120。
方晴站在那里,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里一片冰涼。
裝病。
又是這一招。
以前她和程巖吵架,程母就用過這招。
每次都是心口疼,喘不上氣,要死要活。
然后程巖就會妥協,就會來求她,說“晴晴,媽身體不好,你別跟她吵了”。
一次,兩次,三次。
她忍了。
可現在,她不想忍了。
“程阿姨。”
方晴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亂糟糟的現場,安靜了一瞬。
“您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叫救護車。”
“該看病看病,該吃藥吃藥。”
“但別指望用這招,讓我改變主意。”
“今天這個婚,我說不結,就不結。”
“您就是真的躺在這兒,我也還是這句話。”
“另外……”
方晴頓了頓,視線轉向程巖。
“程巖,你聽著。”
“從今天起,我們倆,完了。”
“你媽說得對,我高攀不起你們程家。”
“你去找個聽話的,愿意把工資卡交給你媽,愿意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的媳婦吧。”
“我,不配。”
說完,方晴繞過還躺在地上的程母,繞過一臉呆滯的程巖,徑直朝門口走去。
“晴晴!”
程巖在她身后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晴晴!別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工資卡不交了!不養全家了!我都聽你的!”
“晴晴!”
方晴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
“程巖。”
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太晚了。”
“從你媽在臺上說出那些話,而你一聲不吭的時候。”
“就晚了。”
“從你明知道她要做什么,卻瞞著我的時候。”
“就晚了。”
“從你看著我被人欺負,卻不敢站出來的時候。”
“就晚了。”
“我們之間,早就完了。”
“就這樣吧。”
“祝你幸福。”
“也祝你們程家,早日找到那個愿意養你們全家二十口人的好媳婦。”
方晴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方母和周婷站在那里,眼圈都是紅的。
“媽,婷婷,我們走。”
方晴說,聲音有點啞。
方母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
“走,媽帶你回家。”
三個人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身后,宴會廳里,傳來程母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程巖壓抑的哭聲,還有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但這一切,都跟方晴沒關系了。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酒店,走出這個差點困住她一生的地方。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晴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晴晴……”
周婷小聲叫她,聲音里帶著擔憂。
“我沒事。”
方晴轉過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
“我真的沒事。”
“反而覺得,松了一口氣。”
“好像……卸下了一個很重很重的包袱。”
“輕松多了。”
方母握著女兒的手,握得很緊。
“回家。”
她說。
“媽給你做好吃的。”
“好好睡一覺。”
“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方晴點點頭。
“嗯。”
“回家。”
三個人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酒店。
后視鏡里,酒店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里。
方晴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
但只有幾滴。
然后,她擦干眼淚,睜開眼睛。
眼神清明,堅定。
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媽。”
她開口,聲音平靜。
“等會兒到家,你把程家給的彩禮,還有三金,都找出來。”
“我給他們送回去。”
“從今往后,我跟程家,再無瓜葛。”
方母從后視鏡里看了女兒一眼,點點頭。
“好。”
“媽陪你一起去。”
“嗯。”
方晴應了一聲,重新靠回車窗上。
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這個城市,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她的人生,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徹底不一樣了。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方晴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
不是害怕,是那種高度緊張之后突然松弛下來的虛脫感。
周婷扶了她一把。
“小心。”
“我沒事。”
方晴站直身體,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住了五年的老樓。
外墻有些斑駁,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
但這里是她和母親的家。
是她累了、倦了、委屈了,可以回來的地方。
“婷婷,今天謝謝你。”
方晴轉過頭,看著好友。
“要不是你一直陪著我,我可能……”
“說什么呢。”
周婷打斷她,眼圈又紅了。
“咱們是朋友,說這些見外的話干什么。”
“倒是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程家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方晴沉默了幾秒。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該還的錢還了,該說的話說了,他們還想怎么樣?”
“總不能逼著我跟他們結婚吧?”
“那倒是……”
周婷嘆了口氣。
“我就是擔心程巖他媽媽,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今天在臺上那么丟臉,她肯定恨死你了。”
“說不定會到處說你壞話,敗壞你名聲。”
“隨她。”
方晴的語氣很淡。
“清者自清。”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
“但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她說。”
“也是。”
周婷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
“那……程巖呢?”
“我看他最后哭成那樣,好像真的知道錯了。”
“你……”
“我和他,結束了。”
方晴說得很干脆,沒有一絲猶豫。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
“不是哭幾聲,說幾句對不起,就能挽回的。”
“從他看著他媽媽在臺上欺負我,卻一聲不吭的時候。”
“從他知道他媽媽的打算,卻一直瞞著我的時候。”
“從他在他媽媽和我之間,選擇了他媽媽的時候。”
“我們之間,就結束了。”
“沒有挽回的余地。”
周婷看著好友,突然覺得,方晴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也說不清。
就是覺得,那個以前在感情里有點優柔寡斷,總是遷就程巖的方晴,不見了。
現在的方晴,眼神很冷,很靜,像一潭深水。
“行,你心里有數就行。”
周婷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路上小心。”
送走周婷,方晴和母親一起上了樓。
打開家門,熟悉的陳設映入眼簾。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沙發是布藝的,用了好幾年,有些舊了,但坐上去很舒服。
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
這是她的家。
她差點,就回不來了。
“坐會兒,媽去給你倒杯水。”
方母說著,往廚房走。
“媽,我自己來。”
方晴拉住母親。
“您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歇。”
“我不累。”
方母搖搖頭,還是去倒了水。
母女倆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安靜。
“晴晴。”
過了好一會兒,方母才開口。
“今天的事,你后悔嗎?”
“不后悔。”
方晴回答得很快,很堅定。
“一點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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