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三冊書

我枕頭邊，常年壓著三本書，像三株安靜的草木，守著我夜里的時光。一本是《腹有詩書》，一本是《滿腹經綸》，還有一本《妙語連珠》。都是些講古詩文的小冊子，封面淡綠、淺白，紙頁被我翻得發毛，邊角卷成軟塌塌的弧度，像我年輕時穿過的舊布鞋邊，帶著些煙火氣的磨損，不起眼，卻離不得。

我只是個尋常人，大半輩子奔波勞碌，寫作于我，從來不是什么謀生的本事，只是心底一點放不下的愛好。自知學識淺薄，腹中墨水不多，越是如此，越對古人筆下的文字心生向往，總想著多學一點，再多記一點。一晃已過不惑之年，我依舊還在外務工，一身風塵，兩手辛勞，日子過得實在又粗糲，唯獨閑下來愛翻看幾頁詩文，權當打發長夜，也算是給自己疲憊的生活，尋一點慰藉。

夜里擠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工友們打牌消遣，我就捧著書慢慢讀。那些平仄對仗、短句長章，像是在滿是喧囂的世間，悄悄推開一扇小窗，漏進一縷山風，一點月光，讓浮躁的心慢慢靜下來。后來輾轉奔波，這三本書也一直跟著我，從一處出租屋到另一處，如今依舊壓在枕邊。夜里醒轉，隨手摸來翻上幾頁，心里便覺得踏實安穩。

先說《腹有詩書》，是我最早買回的一本。書里一句白話，配一句古詩，淺顯易懂，正合我這般讀書不多的人。那時總覺得自己嘴笨筆拙，眼見春日山花爛漫、春雨綿綿，心里有萬千感受，出口卻只剩幾句干巴巴的大白話，時常恨自己學識淺薄，胸中無墨。

在鎮上書店偶遇這本書時，只翻了幾頁便舍不得放下。“春天來了”，配著“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春雨下了”，伴著“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我像得了新知，夜里睡不著便照著書里的法子，把眼前所見、心中所想，試著用詩文來描摹?？春舆吜啃戮G，不再只說“柳樹綠了”，而是默念“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見田埂細雨朦朧，也不再只道“雨很小”，而是想起“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這些句子并非死記硬背，而是慢慢融進了生活。去年清明回高寅村給爹娘上墳，山路上桐花漫坡，風一吹便落得滿身都是。換作從前，我大概只會嘆一句“花開得真好”，那日站在墳前，心頭一熱，脫口而出“梨花風起正清明，游子尋春半出城”，眼淚便跟著落了下來。并非刻意附庸風雅，只是那些難以言說的思念、對著空山的悵惘，自己笨嘴拙舌說不出，古人卻早已替我寫得透徹。我偶爾寫幾段文字記錄生活，從前只會說些直白的話，如今借著這些詩句，反倒多了幾分真情與溫度，寫工友辛勞，寫異鄉思鄉，字句里便多了人間煙火。

再是《滿腹經綸》，多是飛花令體例，按“春”“雪”“山”“水”“愁”等字歸類成詩。我年少讀書不多，唐詩宋詞只零星聽過幾句，得這本書后，便常常在閑暇時翻看。一個“愁”字，有“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綿長，也有“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的郁結。

那些難熬的夜班、冷清的夜晚，我便在心里默誦這些詩句，雖自知記不牢、悟不透，卻也能慢慢撫平心中的慌亂與茫然。人到中年仍在外漂泊，一身疲憊，寫起異鄉的孤獨，不再只嘆“孤單”，詩句里的古意與心境，讓平凡的日子多了幾分共情；寫家鄉的吊腳樓、風雨橋，我不再只說“好看有特色”，從書里字句間慢慢領會，這些老建筑里藏著的是尋常日子，是山水情致。旁人偶爾說我寫的文字看著暖心，我心里清楚，并非我有文采，只是借了古人的心意，訴說著普通人的悲歡。

最后一本《妙語連珠》，內容更雜，學習佳句、人生哲理、自然頌歌，短小精悍，像一把把小鑰匙，偶爾能點開我心頭的閉塞。我自知才疏學淺，寫東西常常干澀生硬，有了這本書，便時常翻看，給自己添幾分靈氣。勸勉在黎平二中讀書的兒子吳博濤用心向學，不再只說“要好好學習”，而是借用“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為學須先立志”；叮囑在安順求學的女兒立身行事，也不說空泛的大道理，只以“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相告。

這些道理，是我走過半生才慢慢懂得的，自己言辭粗陋，便借著古人的簡潔字句，說與兒女聽，也寫進自己的小文字里。寫鄉愁，不再只直白念叨家鄉，而是想起“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寫中年務工的辛勞，也不再只說辛苦，而是念及“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這些詩句從不是華麗的裝飾，只是替我這個淺學之人，說出了心底藏著卻說不出的話。

這三本書，于我而言，不是什么傳世典籍，只是陪伴多年的老伙伴。從一處異鄉到另一處異鄉，從年輕奔波，到不惑之年仍在外務工，它們陪著我，讓我這個學識淺薄、沒讀過多少書的普通人，慢慢靠近了一點詩意。我從不敢奢望能寫出什么好文章，只憑著這點愛好，借著書中字句，把日子里的溫暖與心酸、思念與感慨，慢慢記錄下來。

夜里醒來，依舊會摸過枕邊的書，在月光下翻上幾頁。紙頁早已發脆，邊角也磨得平整，可那些詩句，總能輕輕落在心上。它們告訴我，即便人到中年仍在異鄉奔波，即便學識淺陋、言語樸素，尋常日子里也有詩意，平凡人生中也有風月，也能在詩文里找到安放心事的角落。

往后的無數個夜晚，這三本書還會守在我的枕邊。我也會繼續慢慢讀、慢慢記，把一個中年打工人心底那些樸素的念想，借著古人的微光，細細說給生活聽。

作者：吳家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