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退休那年,把北京南三環那套老房子歸置得那叫一個齊整,連暖氣片縫隙的灰都用牙刷蹭干凈了。臨了把鑰匙往我這兒一擱,說要去南方換個喘氣法兒,選的地方叫汕尾。
我當時正嗑著瓜子,差點沒讓瓜子皮卡著嗓子。汕尾?印象里就模糊記得是粵東一個靠海的小城,跟北京隔了十萬八千里,話一句聽不懂,吃食又清淡,他倆在北京活了六十來年,連郊區都沒住過,能折騰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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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眨眼就過了。再視頻,背景從西三環的車水馬龍換成了陽臺上曬著的咸魚干和一蓬蓬三角梅。老兩口擠在鏡頭前頭,笑得跟小孩兒似的,說這地方待著挺對脾氣,日子過得不急不慌,有點上癮。
先說氣候這茬兒。北京是干得人嗓子眼兒冒煙,四季倒是棱角分明,但春天那場風沙和冬天那刀子風,想想都夠喝一壺的。一到汕尾,全給洗了牌。頭回去正是六月底,一出高鐵站,媽說像一頭拱進了蒸籠里,身上的棉布褂子眨眼就貼在了后背上,潮乎乎黏唧唧的。爸一開始還嘴硬,說南方人天天這么過不也活得滋潤,結果住了沒倆禮拜,他那老腰老腿先服軟了,說這地方的水汽是熱的,關節縫里像泡了溫泉,早起翻身不帶“嘎巴”響的。
最叫他們新鮮的得數冬天。北京的冬天,出門得捂上三層,帽子圍脖手套缺一樣都不敢下樓。在汕尾,臘月里太陽底下還能見到穿短袖的后生仔,陽臺上那盆不知名的花開得沒心沒肺的。媽說她特意帶去的那件厚棉猴兒,吊牌都沒拆,在柜子最底層壓了一年。當然了,回南天也結結實實給他們上了一課,地板返潮跟溜冰場似的,墻皮能刮下水來。爸現在可有經驗了,南風一起,門窗關得嚴絲合縫,抽濕機水箱一天倒三回。他咂咂嘴說,跟北京冬天那霧霾天一比,這算啥?頂多就是屋里晾不干衣裳,但鼻子眼兒通氣順當,這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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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腳的地方,他倆沒往新城區那些高樓里湊,說瞅著眼暈。最后在老城區,就是鳳山媽祖那片,找了個八十年代建的小區。下樓走五十步就是菜街子,拐個彎就是逸揮醫院。媽的話糙得很:“買個菜比逛北海公園要緊,離醫院近便心里頭踏實,什么海景不海景的,那是哄年輕人的玩意兒。”
房子不大,老式兩居,可那個大陽臺把他倆收買了。北京那陽臺也就擱個酸菜缸子,到了這兒,爸給歸置成了個百草園。泡沫箱子一溜排開,種了紫蘇、小香芹,還有一棵讓隔壁本地阿婆幫忙扦插的木仔樹(番石榴)。樓上樓下都是本地說海豐話(注:原文潮汕話改為海豐話,因汕尾屬海陸豐地區)的老住戶,嗚哩哇啦跟說天書似的,頭一個月全靠打手勢過日子。后來媽硬是跟樓下擺菜攤的阿姨學了幾句,比如“便宜點啦”“今天的蝦夠不夠鮮”,還有一句“好人一生平安”。現在她去買魚,人家都樂意給她搭把蔥。媽說這兒的人情不像北方的直來直去,倒像他們喝的咸茶,得慢悠悠地品,前味有點咸,咽下去滿口都是芝麻花生的香。大家伙兒客氣、有分寸,不追著你問家底,這份自在勁兒他們覺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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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現在最迷的,是逛汕尾的早市,尤其是海邊那個馬宮港或者市區的榮泰市場。爸說北京早市的菜也鮮活,但跟這兒比,差點生猛野趣。一進市場,那股子海水的咸腥味兒直沖鼻子,魚檔上的魚眼睛锃亮,好多連爸這個老北京都叫不上名兒,什么馬鮫、九肚、沙尖,還有張牙舞爪的花蟹。媽頭一回瞧見人家當場做魚丸,大木槌把馬鮫魚肉剁成泥,再擠成白胖胖的丸子下到滾水里,她說那場面,跟看天橋把式一樣過癮。
吃,成了老兩口在汕尾最大的正經事。爸在北京的早點是豆汁兒焦圈炒肝兒,到了汕尾沒出一個月,就讓一碗粿條湯和一條腸粉給招安了。他說這兒的腸粉跟廣州吃的不一樣,料汁更咸香,皮更滑,里頭裹的豆芽韭菜脆生生的,再擱上點菜脯粒,一口下去,連湯帶水,舒坦。媽更喜歡薄餅,分咸甜兩種,咸的裹著豆芽、肉絲、蝦仁,咬一口汁水四溢;甜的包著花生碎、芝麻糖和咸蛋黃,那叫一個香。她說北京的點心講究個精致,這兒的吃食講究個滿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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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鮮就更甭提了。爸說在北京想吃頓像樣的清蒸石斑,得掂量掂量錢包。在這兒,大排檔里隨便點,白灼海蝦、椒鹽瀨尿蝦、姜蔥炒花蟹,吃到撐也花不了倆錢。那蝦肉是脆甜的,不是擱了糖的甜,是海貨天生的清甜。水果也稀奇,北京的攤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這兒有油柑,初咬一口酸澀得皺眉,過一會兒滿嗓子眼都是甘甜,跟人生似的。還有青橄欖、鳥梨,媽現在能用鹽和糖腌一罐子,閑了嚼兩顆,說比含潤喉片都利索。
他們也溜達。去過鳳山媽祖廟,看那尊高高的石像望著大海,爸說站在那兒,心里頭特別靜,什么煩惱都讓海風吹跑了。他們會去海邊街散步,看漁船進進出出,看晚霞把品清湖染成橘紅色。爸說這跟在什剎海遛彎不一樣,什剎海是皇城根兒的雅致,這兒是大海給的敞亮。
不習慣的事兒肯定也有。頭一樁就是話不通。北京話聽著多順溜啊,到了這兒,海豐話對他們來講就是外語里的方言。坐公交車、去銀行辦事,經常大眼瞪小眼。但爸看得開,說聽不懂就樂呵的,人家一看倆外地老頭老太太,態度都和善,有時候旁邊年輕人還會幫著翻譯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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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也是個盤算。頭疼腦熱的在逸揮或者市人民醫院看挺方便,但真要是有個復雜的毛病,他們心里還是更認北京那些大醫院。爸說這不關信得過信不過的事兒,是幾十年落下的根兒,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不過他們倒是不悶得慌。小區里也有幾個從外省過來跟著子女定居的老人,東北的、湖南的、江西的。大家湊在一塊兒,不聊房子車子,就聊今兒個買著什么好魚了,明兒個上哪兒喝早茶去。爸說他現在交朋友就一條:能吃到一個鍋里就行。
他們也惦記北京。惦記胡同里的炸醬面,惦記冬天屋里熱騰騰的暖氣,惦記景山頂上望下去那片四九城的灰瓦。可想歸想,媽說人不能老回頭,退了休就是換個地兒把日子往舒坦里過。她現在學會了用砂鍋煲一鍋地道的海鮮粥,米粒開花,蝦蟹鮮甜;學會了用大瓷碗擂一缽咸茶,芝麻花生炒香了,和茶葉一塊兒擂碎了,開水一沖,滿屋子香。
問他們這一年來最深的體會是啥。
爸把手里那根牙簽放下,想了想說:“在北京那會兒,日子是掐著表走的,幾號拿退休金,幾點接孫子下學,心里頭老繃著一根弦兒。到了汕尾,日子是跟著太陽和胃口走的,天亮了遛彎,餓了找食兒,困了歪著,天塌下來也得等我喝完這碗湯。”
媽在旁邊笑著接茬兒:“在北京,我是把日子一天天‘熬’過去了;在汕尾,我是把日子一天天‘品’過來了。”
他們跟也想挪窩的老伙計們總結了幾條實在話:第一,別把新地方當景點逛,得把它當過日子的地兒。第二,別啥都跟北京比,要比趁早別動窩。第三,嘴別太刁,當地東西多嘗嘗,舌頭服了,身子就服了。
現在要是再問他們,汕尾咋樣?
爸會說,今兒的馬鮫魚丸真彈,路口那家牛腩粿又排隊了。媽會說,陽臺上那棵木仔樹好像掛果了,晚上沖杯茶,陽臺一坐,小風一吹,給個縣長都不換。
爸末了來了句總結,帶著他當了多年語文老師的味兒:
“北京教人規矩,教人上進,那是個讓人長筋骨的地方。汕尾教人放松,教人認命,是個讓人養心神的地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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