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4月20日,清華大學影視傳播研究中心發布訃告:“以赤誠之心行走于人間、以藝術之眼記錄時代的創作者”葉君病逝,享年43歲。
葉君,1983年生于湖北,畢業于清華大學,他執導的《我在故宮修文物》,參與編導的《如果國寶會說話》,不僅是熒屏上的經典,更是一代人重新認識傳統、理解匠心的起點。
澎湃新聞記者曾于10年前就《我在故宮修文物》專訪葉君導演。今日再度刊發,紀念這位優秀的紀錄片創作者。下文發表于2016年1月澎湃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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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海報
如果不是“舌尖”火了,葉君都沒法和親戚朋友解釋,自己是個拍紀錄片的;但如果沒有他和團隊點燈熬油地拍攝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公眾可能永遠滿足不了好奇心,高聳宮墻內,神秘的文物修復師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再如果5年前沒有監制徐歡、制片人雷建軍四處奔走立項籌劃、做田野調查,編寫了10萬字的調查報告(各種工藝修復師的介紹、歷史沿革),出品人蕭寒的跑前跑后,葉君也很難把這事兒做成。
“辦成一件事,的確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他自稱很幸運,唯一不幸的是,因為后期不分晝夜干活把腰弄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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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劇組工作照,右一為葉君
2015年,趕上了故宮建博物院建院90年,5年前擱置的項目重啟了。徐歡、雷建軍不拿一分錢制作費,這讓葉君特別佩服,“他們真的熱愛這個行業,想把這事做成,給后繼者創造機會。”
前不久央視播出的這部紀錄片難得引起了很多年輕人的興趣。片子按修復門類分了3集,第1集講述青銅器、宮廷鐘表和陶瓷的修復故事,第2集是木器、漆器、百寶鑲嵌、織繡的修復故事,第3集為書畫的修復、臨摹和摹印。
沒有以往此類題材的專家正襟危坐,雖然面對的是灰頭土臉的文物,故宮里卻是一片生機勃勃。
看后觀眾發現,原來這些“文物醫生”并不是年老色衰,竟是和他們一樣“高顏值的七八九零后”。
不僅如此,他們天天看國寶、摸國寶,尤其讓人“流口水”的是,文保組“朝九晚五”的工作制:五點必須下班!嚴格禁止加班!(因為修文物不能出錯,所以好的精神狀態最重要。)
這么和諧and勵志的工作環境,讓很多年輕人心里長了草,現在改行去應聘還來得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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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劇照
倒也別想得那么簡單。因為修復過程要接觸到很多對人體有害的物品,比如生漆、染料,很多文物也因年代久遠而滿是灰塵細菌,戴口罩防護勤洗手還是必須滴。(能接受嗎?)
當然現在修復組更加科技化了,瓷器組配上了谷歌眼鏡;青銅組也將3D打印用于修復的研究 。(太能接受了!)
在大多數老百姓眼中,“修復”應該是把東西修得和以前一樣,至少差不多一樣,但老師傅卻說,“商業修復講究看不出來,但博物館修復是你隔遠了,比如四五米開外看不出來,但是近看又能看出哪兒修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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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劇照
在很多名畫的背后,都可以看到歷任修復者修復時用的小紙條,密密麻麻,而好的師傅也能看出上一任修復者的修復手藝,甚至從中了解了前任修復者的性格。
葉君說:“尺寸拿捏,是最難的,不管是修復,還是日常和人相處。”
第一集旁白里說道,“這是古代中國士農工商唯一傳承有序延續至今的工”,文保組現在仍然沿襲著“師徒制”。
老師傅們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穿過七道門才能走到辦公室。有傳說故宮鬧鬼,所以第一個來開門的都會沿路吆喝兩聲,打聲招呼。(其實是因為故宮里小動物多。)
修復工作區大多數設置在故宮那些尚未開放的區域,比如曾經的冷宮——西三所。(也是得早下班,晚上怪瘆人的。)
故宮對用電控制十分嚴格,屋內不能燒熱水,于是每天早上開門后,就能看到老師傅和徒弟拿著熱水瓶去開水房打水。
老師傅們眼尖,光看手上沾了什么就知道對方是來自哪個部門的,青銅組的手上粘銹,陶瓷組的手上粘顏料。
師傅們工作時嚴謹卻不失風趣,木器組的老師傅邊干活邊和徒弟說,“以前的活兒為什么干得漂亮?因為干不好要被砍頭啊。我們現在挺好,至少院長不會砍我們的頭。”
書畫組組長楊澤華指著《崇慶皇太后八旬萬壽圖》里一個人物說,“你看,這個人多像趙本山!”每次修復完,他還會拿起吉他唱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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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慶皇太后八旬萬壽圖》上有個“趙本山”
或許是隔離在宮墻之內,修復師們比外面的人更懂得知足常樂,在故宮里培植出一片菜園,養鳥喂貓打棗。老師傅從年輕時入宮到臨近退休,都沒有把故宮走遍,“希望有生之年,退休之后能好好走一走。”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圖》、宋代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唐代三彩馬,乾隆皇帝用過的黃花梨百寶嵌頂箱柜,《番人進寶圖》在這些人的手中,煥發了往日的光彩奪目。
就是修復好的文物被送走的時候,大家心里都酸酸的,畢竟有些寶貝可是一小片一小片拼起來的。
這是葉君第2次拍攝故宮,2011年前后,他參與了《故宮100》的拍攝,那個時候他對故宮的印象更深刻,“游客散盡后的故宮非常美,傍晚落日,前朝三大殿靜靜的,真的有穿越回到600年前的感覺。”
只講一群人在堅守一個日漸微弱的手藝,葉君認為這樣調調的片子已經太多了,他的一個同學在朋友圈點評說,這是目前唯一一部探討現代人與故宮關系的片子,葉君說,“可他看片量還沒那么多吧,但是探討現代人與故宮關系這點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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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截圖
【對話】
澎湃新聞:很多人說,第一次在紀錄片里看到了“萌萌噠”的故宮。
葉君:剛開始我們也問自己,怎么做一部讓完全外行的人,尤其是現在的年輕人看得下去的紀錄片?有什么辦法能讓年輕人也對中國傳統感興趣,令他們可以像追韓劇、日本動漫、美劇英劇那樣去追?如果真的起作用了,大家覺得這事特美特有價值,有人萌生去故宮拜師學藝的想法,我們也會覺得榮幸的。
自從工作以后,工作累嘛,我發現看得下去的片子是像《盜夢空間》、《星際穿越》這類,過程很愉悅,看完還能坐在沙發上回味,既是主流商業片,又有獨立氣質,站在藝術和市場的中間。
所以這部片子,既然一開始選擇了紀實拍攝,那就要把紀實拍出美感,那后期剪輯的時候,我也要把紀實剪出美感和節奏感。
澎湃新聞:團隊多少個人拍了多久?體量這么大,剛開始怎么入手的?
葉君:與以往和“故宮”相關的歷史題材不同,這部聚焦的是“現實生活”,既有修復技藝,也有不同性情的人物,還有故宮生活細節,當時總結了“物(件)事(件)人(物)非(物質文化)”四個字,還有情感情懷上的東西都要有。
就好比踢不同的足球比賽,換了不同的戰術風格吧,這次采用的方法是獨立紀錄片常用,但媒體紀錄片比較少用的長時間紀實拍攝。三四個月的時間里,不間斷地紀實拍攝。
我們最高峰也就5-7個人的攝制組。也是為了文物安全,不進太多人。這次要拍10種工藝,每個組平均下來要兼顧5種工藝,兩個助理同時還兼任現場制片、導演助理等各種任務,我要串各個屋子、整理信息寫腳本設計方案、剪輯,相當于是足球場上一個球員要能打多個位置吧。我其實挺想對這些認真負責的組員們道歉的,我還是犯了不少錯的。
與修文物的師傅們同吃同工作在一起,慢慢就互相熟悉,互相信任了,都是認真做事的人,還是容易成為朋友的。這種友善,看過片子的人應該能感覺到吧。
澎湃新聞:其實獨立紀錄片的拍法是很辛苦的,素材量又很大,后期一定很難熬吧?
葉君:片子雖然5年前就調研準備了,但真正開拍是今年(2015年)春天,只有半年的時間,連拍攝帶剪輯成片,要全出來。到后來剪輯的時候,我每天工作15小時甚至以上,到了晚上從眼睛到后腦勺這一圈就疼,這時候就喝點啤酒,聽男聲版的大悲咒,可以放松自己。這個組合很混搭吧?不過這是事實,現在看來是起到了韓劇里炸雞和啤酒的效果吧,朋友還可憐我說,你的時薪還不如我們家保姆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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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康宮,修復屏風
澎湃新聞:因為要拍文物,拍攝時有沒有受限,拍攝前需要做哪些額外的準備工作?
葉君:團隊獲得破例特許進入科技部拍攝,應該源于《故宮》第一二部建立的信任。我們拍攝時基本很少用燈光,用自然光,這很考驗攝影師。每天開始拍攝之前,不會有你們想象中的安檢,但我們都要辦臨時工作證,而且簽協議,關于文物安全的,一旦有損文物,整個組停工,項目停止。幸運的是,我們整個過程安安全全地拍攝完了。
澎湃新聞:紀錄片《皇帝的秘密花園》也是講述故宮文物修復,而且是中西方合作一起修復,你的片中有一位書畫組師傅曾提到西方修復專家對中國修復方法的驚訝,這一點片中好像沒有延展,有些遺憾。
葉君:中國書畫可以用熱水洗,這讓西方的專家很驚訝,當然這也能代表大部分外行對這項國技的驚訝,我就是其中之一。
其實不需要特別迷戀或者崇拜西方的修復方法。西方人信仰上帝、永恒,房子要經久耐用,喜歡用石頭。中國人蓋房子愿意用木頭,隔了十幾二十年要換一換,跟我們的身體一樣需要新陳代謝是有生命的。
故宮的師傅們說過,一把椅子,你把它束之高閣,擱在玻璃柜里,搞不好它爛得更早,你沒事拿到外面去曬一曬,摸一摸,跟人體、跟太陽空氣有互動,還能保持活力呢!這要看你是把它當死物還是有生命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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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宮修文物》截圖
澎湃新聞:年輕的女修復師在星期一空無一人的故宮里騎車穿梭,旁白說,“之前只有溥儀這么做過”,這個鏡頭挺好玩兒的,能否講講?
葉君:攝影師手持拍的,當然有助理在騎車帶他。旁白是故意加的,如果這個片子只是介紹大家怎么修復怎么工作,沒有這些生活閑筆,會失色很多,有了這些細節,它就有人情味了。
也許我們并沒那么懂怎么修文物,但是工作勞累之余,怎么能有片刻放松享受,是大家都可感可知的,我們不是一群機器人在工作。這句話故意這么寫,除了拉近與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心理距離,還有穿越古今與歷史相接的縱深感,好比你站在江邊看月亮,跟千年之前的張若虛寫《春江花月夜》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
澎湃新聞:你接觸和了解下來,師徒四代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葉君:木器漆器那集寫了:“與前輩們相比,屈峰和謝揚帆幸運地有了更為完整的學校教育。師傅們,還有我們,都能幸運地看到文物交給最合適的人。”
我猜,不同的是現在的修復師面對的是一個日漸商業化的社會環境,老師傅們經歷的那個時代變革更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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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表組師傅王津修復的對比圖。
澎湃新聞:個人最喜歡的一段,是鐘表組師傅王津去展館看年輕時修過的鐘表,他說“人生很快”的時候,還是能感受到他們工作的特質,真的很需要耐心和韌勁。
葉君:就像慶幸文物能交給合適的人一樣,我也覺得很慶幸中國有這么好的紀實攝影師吧,張華真的是很好的一個人,很職業的攝影師,他和被拍過的師傅都相處很好,師傅們就愿意推心置腹。
那段鐘表館里說了很多,素材里好像有一兩個小時,最后剪輯挑選出來這么一兩分鐘。王津溫文儒雅,在他那個年代算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我覺得最深刻的,就是他的世界和時間感是與我們不同的,在修一個三元橋只需要48小時的今天中國。他自己也說了,只有真心喜歡才坐得住。
澎湃新聞:所以中國傳統手藝人的職業精神是片子的內核?
葉君:其中一部分。其實不希望做成只講一群人在堅守一個日漸微弱的手藝這樣調調的片子,這樣的片子已經很多了。
怎么避免讓看的人覺得“這是與我無關的人做著跟我無關的事”,所以改變策略,不只講這個,而是講我們每個人都會至少有一個職業,職業對我們有什么改變,對我們的喜怒哀樂有什么影響,我們的職業生涯又能留下什么?三集解說詞里,都會有類似這樣的幾句話。當然,也不是一開始就確立的,是拍攝越來越深入,對他們的生活越來越了解,對素材越來越了解后逐漸形成的。
澎湃新聞:“出宮”之后最大的感觸是什么?
葉君:這個職業真讓人羨慕!還有,故宮的女孩們好有氣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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