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全村都不肯借錢給張寡婦兒子上大學 唯有我娘 拿出了我的彩禮錢

那年全村都不肯借錢給張寡婦兒子上大學，唯有我娘，拿出了我的彩禮錢

我叫周春梅，今年五十六歲，娘家是豫東平原上一個叫周家莊的村子。我娘叫王秀英，十年前走了。但有一件事，像顆釘子，牢牢釘在我心里，每每想起，就覺得心里頭沉甸甸的，又熱乎乎的。那是三十八年前，我十八歲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改變了兩個人，甚至兩個家庭的命運。

那會兒，我們村窮，是真窮。土坯房，泥巴路，一年到頭靠地里那點收成，交完公糧，剩下的剛夠糊口。誰家要是有個學生娃，那真是甜蜜的負擔。張寡婦家，就是負擔最重的那一戶。

張寡婦本名叫張秀云，男人走得早，在她兒子建軍五六歲那年，在河里挖沙被塌方埋了，連尸首都沒找全。她就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靠著幾畝薄田和給村里人縫縫補補、納鞋底，硬是把建軍拉扯大。建軍那孩子，隨他爹，腦子靈光，從小就知道疼他娘，學習更是拔尖，是村里第一個考上縣一中的，三年后，又成了我們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省城的師范大學。

通知書送到那天，張寡婦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臉上又是笑又是淚，在自家那間快倒了的土坯房門口，哭了一下午。那是喜極而泣，也是愁斷了腸。通知書上寫得明白，學費、書本費、雜費、住宿費……加起來一百二十多塊錢。一百二十塊！在1985年，對我們村任何一家來說，都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張寡婦把所有能賣的都掂量了一遍，攢下的雞蛋錢，攢下的那點口糧，加上把家里唯一值點錢的老母雞和兩只半大的豬崽賣了，滿打滿算，也就湊了三十來塊。剩下九十塊的窟窿，像一座山，壓得這娘倆喘不過氣。

張寡婦攥著那三十塊錢，拉著建軍，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借錢。

“他叔，你看，建軍考上大學了，是好事……就是這學費，還差點，你看能不能……”

“他嬸子，等建軍大學畢業有了工作，一定還，我砸鍋賣鐵也還……”

她陪著笑臉，說著好話，腰彎得很低。建軍跟在她身后，臉漲得通紅，頭垂著，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可結果呢？

東頭的周老摳，是村里有名的“鐵公雞”，把著門縫說：“秀云啊，不是不借，我家也難啊，三個小子張嘴等著吃呢，哪有余錢？大學是好，可也得量力而行不是？”

西頭的趙大嘴，嘴上抹了蜜：“哎喲，大喜事！建軍有出息！可嬸子家你是知道的，去年蓋房拉了一屁股債，現在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實在對不住啊！”

前街的李木匠，還算實在，搓著手：“秀云，我手頭倒是有幾塊，可那是給閨女攢的嫁妝……要不，你先問問別人？”

后街的孫快腿，干脆避而不見，讓他媳婦在門口嚷嚷：“當家的不在！出遠門了！”

走遍了半個村子，一分錢沒借到。不是哭窮，就是推脫，再不然就是“再看看”。人心涼薄，在那幾天，體現得淋漓盡致。誰都看得出來，張寡婦家那個境況，建軍上了大學，四年下來又是多少花費？這錢借出去，猴年馬月能還？張寡婦一個寡婦，拿什么還？建軍？等他畢業分配工作？那還得四五年呢，變數太大。村里人窮怕了，每一分錢都攥出汗來，誰也不敢冒這個險。甚至有那眼紅心窄的，背后嚼舌頭：“一個寡婦家的兒子，上什么大學？認幾個字不就得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那些天，張寡婦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建軍更是沉默得嚇人，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眼神黯淡下去。村里人都以為，這大學，怕是上不成了。可惜是可惜，但這就是命。窮人家的孩子，想出人頭地，難吶。

我家在村子中間，三間瓦房（在村里算不錯了），我爹是村小代課老師，有點文化，我娘持家有方，家里光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年，我剛和鄰村一個后生定了親，收了八十八塊的彩禮錢（在當時是挺體面的數目），用紅布包著，壓在我娘陪嫁的那個棗木箱子底，等著冬天過門。

張寡婦也來我家了。那天晌午，日頭毒得很。她站在我家院門口，曬得發黑的臉上透著灰敗，嘴唇干裂，手里捏著個破手絹。建軍沒來，大概是不想再受一次羞辱。

“秀英嫂子……”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眼淚先滾了下來，“我……我實在是沒路走了……”

我娘正在院子里曬豆角，趕緊把她讓進屋，倒了碗涼白開。張寡婦接過碗，沒喝，只是捧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里。

“建軍那孩子，命苦……可也爭氣。這大學要是上不成，他這輩子……我怕他想不開啊……” 張寡婦泣不成聲。

我娘拉著她的手，也紅了眼圈：“秀云，別急，慢慢說，還差多少？”

“九十……九十塊。” 張寡婦說出這個數字，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屋里靜了片刻。九十塊。我家雖然好些，但一下子拿出九十塊現金，也是要傷筋動骨的。我爹坐在小板凳上，悶頭抽著旱煙，沒說話。我知道，他在掂量。我那時十八歲，心思也簡單，只覺得建軍哥可憐，張嬸可憐，可那錢……是我的彩禮錢啊。我心里有點慌，看向我娘。

我娘沉默了很久，久到張寡婦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準備起身告辭。我娘突然按住她的手，站起來，走到里屋，打開那個棗木箱子，窸窸窣窣翻了一陣，然后，拿著那個紅布包走了出來。

她走到張寡婦面前，把紅布包塞進她手里，說：“秀云，這里是八十八塊，是春梅的彩禮錢。你先拿去，給建軍上學。不夠的那點，我再想法子湊湊。”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像有什么炸開了。我的彩禮錢！我娘就這么拿出去了？給張寡婦？那我的婚事怎么辦？婆家會不會有意見？我爹也猛地抬起頭，吃驚地看著我娘。

張寡婦更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紅布包掉在地上。她“噗通”一聲跪下了，抱著我娘的腿，嚎啕大哭：“嫂子！這不行！這可使不得！這是春梅的彩禮錢啊！我怎么能用這個錢！你這是要折我的壽啊！”

我娘使勁把她拉起來，眼圈通紅，但語氣斬釘截鐵：“秀云，你聽我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春梅的婚事，我和她爹再想辦法，大不了跟親家說明情況，晚兩年，我們攢夠了再嫁！可建軍的大學，耽誤了就是一輩子！這孩子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是顆好苗子，不能就這么毀了！這錢，你拿著，不是借，是給！給建軍上學用！只要他好好念書，以后有出息，記得咱周家莊，記得幫過他的人，這就值了！”

“給？” 張寡婦傻了，我也傻了。九十塊，在當時，能起三間不錯的磚瓦房基了。我娘說“給”，不是“借”。

“對，給！” 我娘抹了把眼淚，“咱們女人，知道沒男人的難處，更知道沒文化的苦處。我不能眼看著孩子的前程，毀在這幾十塊錢上！拿著！別推了！再推，就是看不起我王秀英！”

張寡婦看看我娘，又看看地上的紅布包，再看看一旁沉默不語的我和我爹，最后，她顫抖著，撿起那個紅布包，緊緊捂在胸口，對著我娘，也對著我爹和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紅了。“嫂子，大哥，春梅……你們的大恩大德，我張秀云，我兒建軍，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

她走了，揣著那八十八塊彩禮錢，還有我娘后來東拼西湊的十二塊錢，湊齊了學費。那年九月，建軍背著打著補丁的行李卷，揣著全村唯一一份希望，走出了周家莊，去省城上了大學。

我家呢？彩禮錢沒了，我的婚事果然起了波瀾。婆家那邊很不高興，覺得我家不重視，話里話外難聽。我爹硬著頭皮去解釋，賭咒發誓會盡快補齊。我的婚事，推遲了整整兩年。那兩年，我爹課余去給人寫對聯、記賬，我娘沒日沒夜地紡線、養雞、種菜，我也去鄉里的編織廠做臨時工。我們一家人勒緊褲腰帶，一分一厘地攢，終于在我二十歲那年，湊齊了新的彩禮，把我體面地嫁了出去。這其中的辛苦和委屈，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村里人說什么的都有，有說我娘傻的，有說我爹窩囊的，也有少數人悄悄豎起大拇指的。

建軍上了大學后，像換了一個人。他知道這錢來得多么不易，知道背后是一個家庭怎樣的犧牲。他拼了命地學習，每年都拿最高等級的助學金和獎學金。他很少回家，省下車費，假期就在學校幫工，在城里做家教，一點點攢錢。他每個月都給家里寫信，也給我家寫信，匯報成績，問候我爹娘。信里總是說：“叔，嬸，春梅姐，等我畢業工作了，一定報答你們。”

四年后，建軍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本來可以留在省城，但他主動申請，回到了我們地區，在縣一中當了一名老師。他說，他要把知識，帶回這片生他養他卻貧瘠的土地。他工作后第一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第一筆“巨款”——兩百塊錢，在一個春節，帶著他娘，親自送到了我家。他跪在我爹娘面前，非要還錢。

我娘扶起他，只收了一百塊，說：“建軍，這一百塊，嬸子收下，算是了了你一樁心事。剩下的一百，你拿回去，給你娘好好補補身子，她不容易。這錢，當初說了是‘給’，就是‘給’。你能有今天，能回來教書，讓更多孩子有書讀，就是對我們，對那筆錢，最好的報答。”

建軍哭了，張寡婦也哭了。那以后，建軍真把我們家當成了至親。他成了縣里最好的老師，帶出了無數學生，后來還當了校長。他對我爹娘，像對親生父母一樣孝敬，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噓寒問暖。村里誰家孩子上學有困難，只要他知道，總會盡力幫一把。他說，是周嬸和春梅姐當年的“傻”，讓他明白了，知識能改變命運，而善良和擔當，能溫暖人心，甚至改變一個地方的風氣。

三十八年過去了。我娘早已作古，我爹前年也走了。張寡婦更是走了十多年。我也成了奶奶，跟著兒子住在城里。可每年清明，只要我回村上墳，總能遇到也回來給父母掃墓的建軍哥（現在該叫周校長了）。我們都老了，頭發花白。站在我爹娘墳前，他總會紅著眼眶，重復那句話：“沒有周嬸，沒有春梅姐，就沒有我周建軍的今天。”

如今，周家莊早就不是以前的窮村子了。路修好了，樓房蓋起來了，很多人家都出了大學生。村里人提起當年的事，早已換了說法，都說我娘“有遠見”、“心善積德”，說我們周家是“好人有好報”。

可我心里清楚，我娘當初拿出那八十八塊彩禮錢時，根本沒想過什么“好報”。她只是看不得一個肯用功的孩子被窮困埋沒，只是作為一個母親，不忍心另一個母親絕望，只是憑著心底最樸素的善良和一股子“傻”勁兒，做了一件她認為“該做”的事。

那年全村都不肯借錢給張寡婦兒子上大學，唯有我娘，拿出了我的彩禮錢。這筆“債”，建軍哥用他一生的教書育人、感恩反哺來“還”了。而我們家，收獲的，又何止是金錢的回報？那是一份比血緣更厚重的親情，是一個家族在鄉里鄉親眼里的好名聲，更是我娘用她最樸素的行為，留給我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人活一世，有些東西，比錢重。比如希望，比如良心，比如在別人跌進深淵時，敢于伸出手，拉他一把的勇氣和善良。這大概，就是一個農村婦女，用八十八塊錢，給我，也給所有人，上的一堂最生動、也最昂貴的人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