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0年二月,北京尚余殘雪。保和殿燈火如晝,年逾八旬的乾隆皇帝捧著一疊新科殿試卷宗,忽被一篇筆力縱橫的策問吸引。批閱至末尾,他抬手在卷首批下朱字“可為探花”。幾名侍臣低聲提醒,這位作者乃江西萍鄉出身的獨眼書生劉鳳誥。乾隆放下朱筆,似笑非笑地嘆道:“獨目之人,也敢窺天下?”
把時間撥回到1761年。江西萍鄉麓山腳下,劉家添子。祖父取字“鳳誥”,望其似鳳凰展翅,兼具諫諍之風。四歲那年,母親病逝;十二歲時,一支竹箭意外射瞎右眼。村童驚慌失措,他自己卻咬牙忍痛,裹著血淚回家。鄉民后來說:“那孩子哭了一路,卻沒掉一聲怨。”
少年失明,家境亦不富裕。舅父見他可憐,把家中藏書盡數相贈。夜里油燈昏黃,他用一只眼朗讀《詩》《書》,又抄又背。鄰里常見他手執竹杖,清晨去溪邊誦讀;有人好奇問累不累,他答:“少一目,需多一倍功。”這句玩笑般的豪語,后來竟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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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歲中秀才,18歲成舉人。乾隆二十七年冬,他肩背行囊步入京城。寒風卷著塵土,他卻神采奕奕。寄住同鄉館舍,每日對燈謄寫策論十余紙。舍中同窗悄悄議論:“獨眼如何得中?”劉鳳誥聽在耳里,只笑不答。
1789年三月,殿試開筆。題目論治河之策。劉鳳誥擅史,援引《尚書·禹貢》、唐宋治水事例,旁及江右鄉土水患,縱橫排闥,下筆如飛。閱卷官驚嘆:“文采貫通經世。”卷宗遞至御前,于是有了那句“獨目窺天下”。
乾隆的好奇更勝于偏見。趙大臣小聲提醒:“萬歲,此人右目失明。”皇帝卻決定親召。四月初五,金鑾殿上,文武簇擁,瘦削的劉鳳誥伏地叩首。龍椅上傳來一句半帶戲謔的問話:“獨眼豈能登金榜?”他微抬頭,面色如常,朗聲對出下聯:“片言自可定乾坤。”殿中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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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字對仗,既承接“獨眼”以“片言”,又用“登金榜”對“定乾坤”,含有“以文定國”之意,暗示賢不在貌。乾隆微愣,隨即莞爾:“江西出奇士!”當殿欽點探花,賜御書“砥礪”二字。旁立的和珅悄聲嘀咕:“真是刀口上跳舞。”
新科探花留京授翰林院編修,旋即充日講起居注。劉鳳誥初入館閣,敢言敢寫。一次校勘《四庫全書》,他指出《通鑒》錯簡二十三處,連紀昀也頷首。乾隆嘉獎,擢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國史館協修。恭親王永璜讀書不用功,他陪讀三月,竟令王爺能背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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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5年,乾隆禪位,上尊號而太上皇。嘉慶帝登基后清理朝綱,延請劉鳳誥校修《乾隆實錄》。諸臣議論南書房舊例,他執筆起草新章程,用“成例不可泥,祖訓不可廢”一句折中兩派矛盾。嘉慶點頭,言簡意賅。
官場浮沉并非坦途。1799年,和珅伏法,許多與之交好的同僚受牽連。外放湖北學政的劉鳳誥卻因素凈自持,未受波及。赴任途中,他見堤岸決口,親率民夫搶修,留下“獨眼巡湖北”的佳話。鄉間父老記得他夜宿河灘、披蓑堵缺的身影。
歲月無情。1827年,長子病逝。喪子之痛令他心灰意冷,請辭未允。道光帝登基后,體恤其勞,賜號“勤恕處士”,并準其回揚州頤養。1830年秋,他卸下官袍,帶著三箱書稿和一方乾隆賜硯,乘舟東下。白鷺掠過瘦西湖,他輕撫空洞的右眼眶,道一句:“此目雖殘,世路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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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隱歲月,他在舊宅設義學,每晨擊鼓授徒,溫經習字。鄉下娃收至百余,學費不收,柴米靠田租支應。鄰人感念,送來蔬果不斷。外孫曾記下一句話:“讀書是補天膠,能填創口。”老人說罷,總先摸眼眶,再翻書頁。
1840年春,風寒入骨。七十九歲的劉鳳誥臥病不起,卻仍口述《宋六臣年譜補遺》,半月后辭世。訃聞傳至京師,道光帝賜祭,稱其“文章足式,節操可法”。同僚舊雨為他纂成《存悔齋遺稿》,序中一句評價頗得人心——“一目不掩大明,一身猶系天下”。
后人常以“片言定乾坤”稱頌這位獨眼探花。其實,比起那句妙對,更閃耀的是他從童年慘劇中提煉出的生存信條:缺憾可以刺痛,也能點亮天賦;偏見可以嘲笑,也能激起鋒芒。史冊行至此處,紙墨俱香,卻難掩其錚錚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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