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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森榮(右)指導談錦徽的鶴舞動作,父子倆常常夜以繼日地磨練每一個動作。 金灣融媒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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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森榮與優秀鶴舞學員合影。 金灣融媒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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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錦徽為學員們授課。 金灣融媒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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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擺出鶴舞經典姿勢,切磋鶴舞表演技藝。南都記者 李潔瓊 攝
文化人物
2024年,在香港回歸祖國周年慶典的舞臺上,10只“白鶴”伴著激昂的鼓點翩然起舞。領舞的鶴衣之下,是年輕人矯健的身姿,馬步穩扎、轉身利落,每一只鶴仿佛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調皮靈動,有的沉穩優雅。臺下,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靜靜看著,眼角泛起笑意。他是談森榮,三灶鶴舞國家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臺上的領舞者,是他的兒子談錦徽,金灣區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三十年前,談森榮第一次穿上紙糊的鶴衣,跟著村里的老前輩走街串巷拜年。那時鶴衣重達13斤,彎腰駝背一整天,脫下鶴衣之后大汗淋漓。三十年后,他的兒子談錦徽用網購的羽毛重新制作了9斤重的鶴衣,帶著一支平均年齡二十出頭的青年鶴舞隊,登上了國際舞臺。
同一只鶴,兩代人,兩種舞姿。一只腳深扎在傳統的泥土里,另一只腳試圖踏進時代的浪潮中。這是一對父子的故事,也是一座“青春之城”與千年文脈的對話。
鶴舞傳藝
二十多年的年假都用于鶴舞教學、排練和演出
談森榮與鶴舞的緣分,始于7歲時的一顆好奇心。
20世紀70年代的海澄村,每逢過年,村里的鶴舞隊就會和醒獅隊一起,挨家挨戶巡游拜年。但那時鶴衣是紙做的,用完便藏起來,小孩子連摸一下都很難。身材精瘦、性情調皮的談森榮只能跟在隊伍后面,悄悄地模仿。15歲那年,有著醒獅功底的他,終于抓住了一個正式學習鶴舞的機會。
“鶴舞比醒獅辛苦得多。”談森榮說。舞者要穿戴重達13斤的鶴衣,保持彎腰駝背的姿態,模仿仙鶴覓食、洗嘴、梳毛、嬉戲、歸巢等動作,壓得呼吸都喘不上來。“一場鶴舞需要5到7分鐘,全程跳完之后渾身大汗是常有的事。”不過,在練習中,他慢慢悟到了調整呼吸的訣竅:“歌聲響起時身體不動,均勻調整呼吸;鑼鼓響起再彎腰開跳。”
有著舞醒獅的底子,談森榮學起來比別人快一些,但跳著跳著,不自覺就會用醒獅的動作去跳鶴舞——雖然生動,卻不是鶴的步伐。就這樣,他一點點把醒獅的“猛”磨成了鶴的“靈”。
2007年,談森榮正式拜原三灶鶴舞國家級傳承人陳福炎為師。從開光、羽化等傳統儀式,到鑼鼓鈸的打擊,再到鶴衣制作,他學了個遍。2010年,他加入鶴舞隊,從此開啟了十幾年的傳承生涯。
然而,學成之后的談森榮發現,比學藝更難的是傳藝。
“8到10年前我開始收徒弟,到現在一共只有7個。”他苦笑著說。他曾在海澄村的8個自然村里主動找人,得到的卻是一個又一個借口——“家里孩子還小”“要給老公做飯”。年輕人不愿意學,因為鶴舞不如醒獅威風,姿勢也更累。
談森榮的本職工作,是機場場務部職工。1992年機場籌建時他入職,此后二十多年,他把所有的年假都獻給了鶴舞。“我哪里有那么多時間?又要去拍攝,又要去訓練,有空就去教一下,表演一下。”平時很少集中訓練,有演出要求時,提前兩個鐘頭臨時排練已是常態。一年120個小時的假期,他全部用來教學、排練和演出。
轉機出現在“非遺進校園”。2012年,談森榮跟隨陳福炎到海澄小學教學生跳鶴舞。2017年,他主動接過重任,將傳承范圍擴展至海華小學、金灣一小等學校,2018年又走進珠海藝術職業學院。如今,他的鶴舞隊有13人,平均年齡不低——最年長的65歲,最年輕的48歲。6到8只鶴同臺表演,時間控制在5分鐘以內,因為時間再長,老人們的身體就吃不消了。
2025年3月17日,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名單,談森榮被認定為國家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成為珠海唯一獲此殊榮者。三十多年的堅守,在這一刻得到了最莊重的認可。
“鶴二代”破圈
鶴舞中融入馬步 青年鶴舞隊登上國際舞臺
如果說談森榮的使命是“守”,那么他的兒子談錦徽的使命就是“破”。
談錦徽3歲打鑼鼓,7歲習鶴舞、醒獅,12歲成為醒獅隊的核心力量。他是在非遺中熏陶長大的孩子,小時候跟著父親的隊伍走街串巷,過年時看仙鶴拜老——村里每一年都有“仙鶴拜老”的傳統,給年長的村民祈福祝壽。18歲那年,他代表珠海非遺參加2010年上海世博會,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鶴舞可以走向更大的舞臺。
北漂幾年后,他回到三灶。看到父親日益操勞,他于心不忍,開始幫忙代課。“剛回來時很痛苦。”談錦徽坦言。他沒有自己的團隊,只能被安排進一個由中老年人組成的老齡隊伍中,接受不了那種慢悠悠的節奏。他從小就是個叛逆的孩子——曾經排練鶴舞時因與隊友意見不合,他直接“甩鶴就走”。憑著一股倔強,他決定要舞出自己的風格。
2023年,談錦徽被評為金灣區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這一榮譽,讓他對傳承鶴舞有了更深刻的使命感。但是,如何激發鶴舞在新時代的生命力?思考許久之后,他找到了答案:創新。
“為什么以前小朋友不喜歡鶴舞?那是因為鶴舞不帥。”談錦徽說,“系統地了解后,改良后,鶴也可以很帥。鶴舞不是老人專屬的,年輕人也可以跳出動感帥氣。”他本身是舞獅出身,在鶴舞中融入了馬步,使動作更加利落。他認為每只鶴都有性格——調皮的、穩重的、活潑的,蓋上鶴衣之后跳出性格,才能更生動、更有血性。
2024年底,談錦徽和同村的返鄉創業青年聊天,突然意識到:鶴舞傳承700多年,從未延伸出文創周邊。學設計出身的他,決定和好朋友一起做一次嘗試。在共青團三灶鎮委員會的支持下,經過一個多月的打磨,三灶鶴舞的第一代文創產品“恭鶴新禧”新年禮盒誕生了——對聯、紅包上,白鶴翩翩起舞,既有傳統韻味,又符合年輕人的審美。
但這只是開始。2024年,談錦徽組建了一支屬于自己的年輕隊伍——“鶴鶴有名青年鶴舞隊”,10名隊員,以學生為主,從小學到大學。在金灣區文化館的支持下,他們有了訓練室、排練室,甚至有了鶴衣制作的手工場地。2024年國慶,這支隊伍代表珠海赴香港參加慶祝回歸周年演出。談錦徽包攬了從組織排練到衣食住行的所有細節,那是他“完美的成長和蛻變”。
2025年10月,談錦徽領銜的“鶴鶴有名青年鶴舞隊”與“灣德福”民歌樂隊,巧妙融合,一首《爺爺唱的詩》在第十三屆中國國際民間藝術節珠海專場響起,熟悉的粵語吟唱瞬間勾起了臺下觀眾的鄉愁。2026年3月,在“百萬英才匯南粵”春季大型招聘會上,父子倆帶著孩子們將鶴舞與現代搖滾樂融合演出——鶴歌每句七字,格律獨特,不少三灶人從小聽著祖輩唱鶴歌長大。那只古老的鶴,突然“搖滾”起來了。
父子約定
“三分傳統七分創新”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尋找突破
年齡相差近30歲,父子倆面對鶴舞,分歧是免不了的。
談錦徽從小就是個叛逆的孩子。小時候意見不合,他直接“甩鶴就走”。在父親看來,鶴舞的傳統不能丟;在兒子看來,不創新就意味著消亡。
“大框架還是請我父親自己定,細節由我自己把握。”談錦徽說。父子倆最終達成的共識是:談森榮負責“守正”,談錦徽負責“創新”。“父親那一代負責守正,我們這一代應該創新,在創新方面更下功夫。完整保留該有的東西,也不是亂來。在當代社會,要激發鶴舞的生命力。”
但守正的標準是什么?創新又能走多遠?
談森榮的態度很明確:“三分傳統,七分創新是好的,但是不要改得面目全非。”比如轉身的動作,他覺得可以優化,但不能丟掉鶴的神韻。他認可兒子的創新思維,但始終守著一條底線:鶴舞的禮儀、孝親、品德高潔的內核不能變。
談到兒子,談森榮的語氣里帶著驕傲和欣慰:“很高興兒子能和我一起傳承這個國家級非遺項目,他很用心,他以后傳承鶴舞我也很放心。”在他看來,兒子讀過大學、學設計,有創新的思維和能力,只要不脫離軌道,他全力支持。
而談錦徽也在成長中逐漸理解了父親的堅持。“最近網絡上大火的張雪是我的偶像,”他說,“張雪為夢想而堅持的韌勁,深深地激勵著我。”
如今,他不再盲目地叛逆,而是學會了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尋找突破。2024年7月,他的“良冶”工作室開業時,父親悄悄來到現場。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兒子的新事業。那一刻,談錦徽知道,自己被認可了。
這對父子的故事,本質上是一場關于“傳承”的深度對話。談森榮用二十多年的堅守證明,傳承需要韌性,需要把根扎進泥土里;談錦徽用一次次的創新證明,傳承同樣需要勇氣,需要把翅膀伸向天空。守正與創新不是對立的,而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沒有守正,創新會變成無根浮萍;沒有創新,守正終將淪為博物館里的標本。
“你認為鶴舞最輝煌的時期是什么時候?”當記者問出這個問題時,談錦徽毫不猶豫地回答:“現在就是鶴舞最輝煌的時候。以前沒有年輕人會玩,沒有熱度,現在整個金灣乃至珠海全市都知道這個東西。以前只是存在于村里,現在表演的舞臺越來越大,從省、市,到甚至登上國際舞臺,鶴舞一定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火。”
舞出青春
鶴舞的靈動、堅韌、祥瑞與珠海城市氣質相通
三灶鶴舞流傳七百多年,扎根于金灣這片土地。而珠海正建設“青春之城、活力之都”。古老的非遺與年輕的城市之間,有著怎樣的精神聯結?
談森榮說,鶴舞的靈動、堅韌、祥瑞,與珠海這座海濱城市的氣質是相通的。“鶴舞講究禮儀、孝親、品德高潔,這和珠海人待人接物的方式很像——有禮貌、有包容、有溫度。”
而在兒子談錦徽看來,這種聯結更為直接:“我們在傳承鶴舞的時候,沒有一味守舊,而是在保留核心動作、鼓點和民俗韻味的基礎上,做了很多年輕化、現代化的嘗試。這其實就像珠海的城市精神一樣,敢闖敢試、開放包容、永遠有活力。三灶鶴舞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根,是我們的文化底氣;而不斷創新、愿意擁抱變化,就是珠海這座青春城市給我們的底氣。”
“古老的鶴舞能舞出新樣子,正是因為生長在珠海這樣充滿活力、敢于突破的地方。傳統不陳舊,創新有根基,非遺跟著城市一起向前,這就是最好的傳承。”
這番話,道出了非遺活態傳承的核心密碼。非遺不是化石,而是活著的文化生命。它的生命力,在于每一代人都能用自己時代的方式重新詮釋它、演繹它、傳播它。談森榮用二十多年的年假守護了鶴舞的根脈,談錦徽用文創、樂隊、青年隊伍為鶴舞插上了時代的翅膀。兩代人的接力,讓這只飛了七百年的鶴,在今天依然能夠翩翩起舞。
今年4月1日,60周歲的談森榮從珠海機場退休,但他傳承鶴舞的使命仍在繼續。“希望更多青年人愛上鶴舞,懂得鶴舞中敬老孝親、品德高潔的文化內涵。”談森榮說。在他心中,鶴舞最珍貴的東西,從來不是動作有多么精準,而是那份對老人的尊敬、對禮儀的遵守,以及對高潔品德的追求。
他的兒子談錦徽,正帶著“鶴鶴有名青年舞隊”堅持每周訓練,研發新的表演道具,學習優秀傳統文化的創新點。“保持初心,把鶴舞帶上更大的舞臺,做新時代的鶴舞。”他夢想著打造一個文化推廣平臺,自己當文化推廣大使。
那只飛了七百年的鶴,或許從來沒有離我們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這片土地上起舞。
三言兩拍
三灶鶴舞,舞出了傳統的厚重與時代的朝氣
非遺傳承的核心命題,在于如何處理“守”與“變”的關系。三灶鶴舞父子傳承人的故事,為此提供了一個鮮活的觀察樣本。
談森榮與談錦徽代表了兩種不同的傳承邏輯。非遺活態傳承的關鍵,正在于這種代際分工與有效銜接。談森榮的“三分傳統、七分創新”原則,與談錦徽“父親守正、我輩創新”的自我定位,形成了一種可復制的傳承范式。而這一范式的成功,與珠海“青春之城、活力之都”的城市精神形成共振。敢闖敢試、開放包容的城市氣質,為古老的鶴舞提供了制度支持、傳播平臺與受眾土壤。
更深層次看,三灶鶴舞的當代實踐表明,非遺是可以隨著城市發展同步演進的文化生命體。當一只鶴能同時舞出傳統的厚重與時代的朝氣,非遺傳承便真正從“搶救保護”走向了“活態共生”。這或許正是珠海這座年輕城市給予傳統文化的最寶貴底氣。
策劃:劉岸然 謝江濤
本期統籌:胡懷軍 楊亮
本期采寫/攝影:南都記者 李潔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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