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父親從工地上摔了下來。
不算太高,但足以讓他的腰再也直不起來。母親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院子里晾床單,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沒有哭,只是手抖得厲害,收床單的時候怎么也夾不緊夾子。
父親出院后,整個人像矮了一截。不是個子矮了,是精氣神矮了。他再也不提上工地的事,每天坐在客廳里,開著電視,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母親讓我別去打擾他,我就遠遠地看著,看見他時不時把手伸到腰后,揉兩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的風就帶著刀子味兒了,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能把人從夢里凍醒。
一個下午,我放學回來,看見父親難得不在客廳。他的房門關著,里面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什么東西。我推門進去,他坐在床邊,腿上放著一個塑料袋,見我進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爸,你藏啥呢?”
他不說話,過了幾秒,把袋子慢慢拿了出來,遞給我。
“試試。”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打開袋子,是一套保暖內衣。藏青色的,摸上去很暖和,我注意到標簽已經被剪掉了,剪得不太整齊,留了一小截硬硬的茬子。
“你媽說你那個薄了。”父親說完這句,就把頭轉向窗外。
我抱著那套衣服回到自己房間。穿上的時候,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領口也松,但確實是暖和的。那種暖不是突然涌上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里的,像冬天早晨的被窩,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暖和了,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全身都已經熱乎乎的。
晚飯的時候,母親提起了這件事。
“回來的時候他特別高興,說這個料子好,說摸起來很舒適,比你原來那件好多了。”
父親把碗往桌上一頓:“說那么多干啥,吃飯。”
母親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那套保暖內衣我穿了好幾年。袖口松了,領口的縫線也開了幾針,但我一直留著。每年冬天頭一場寒潮來的時候,我都會把它翻出來,套在里面。袖子還是長了一截,領口還是有點松,可那種暖,從來沒有少過一分。
后來我工作了,拿到工資,去給父親買了套保暖內衣。他嘴上說“亂花錢”,第二天就穿上了,逢人就說“孩子給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腰已經彎得更厲害了,走路要拄著棍子,可臉上的笑,亮堂堂的,跟從前一模一樣。
那套保暖內衣他穿了整整一個冬天。
而我那套保暖內衣,袖口的線早就散了,我拿針線自己縫了縫,針腳歪歪扭扭的,跟父親剪標簽的手藝倒是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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