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18歲少年在限速30英里的區域開到116英里,撞墻起火身亡。但官司的核心不是超速本身,而是特斯拉技師在家長不知情的情況下,拆掉了他們花錢安裝的速度限制器。」
這是2018年佛羅里達州勞德代爾堡的真實案件。七年過去,特斯拉終于在陪審團遴選當天與遇難乘客家屬達成和解。條款未公開,但時機耐人尋味——原定于2026年4月20日開庭,特斯拉卻在開庭前一天被法院移出被告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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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張超速罰單到致命改裝
時間倒回2018年3月。18歲的巴雷特·萊利(Barrett Riley)因時速112英里被開罰單。他的父親詹姆斯·萊利隨即聯系特斯拉,花錢在兒子的2014款Model S上安裝了速度限制器,封頂85英里。
兩個月后,悲劇發生。
2018年5月,巴雷特駕車載著兩名同齡人行駛在A1A公路。限速30英里的路段,車速表指針指向116英里。車輛失控撞上混凝土墻,電池起火。巴雷特與副駕駛埃德加·蒙塞拉特·馬丁內斯當場死亡,第三名乘客被甩出車外幸存。
但訴訟的焦點不是這起車禍本身,而是更早的一次維修。
根據起訴書,巴雷特在案發前曾獨自前往丹尼亞海灘的特斯拉服務中心。一名技師在沒有家長授權的情況下,拆除了那臺速度限制器。原告指控特斯拉存在兩項過失:一是允許未成年人解除家長設置的安全限制,二是車輛電池存在缺陷導致火勢蔓延。
特斯拉的辯護立場始終一致:無論有沒有速度限制器,巴雷特的「魯莽駕駛」都是事故主因。
前案審判:1%的過失與10.5萬美元
這并非該事故首次進入司法程序。2022年,巴雷特·萊利的直系親屬已起訴過特斯拉。
那次審判的結果頗具戲劇性。陪審團認定特斯拉僅承擔1%的過失,巴雷特本人負90%責任,其父詹姆斯·萊利承擔9%。總賠償金額1050萬美元,特斯拉實際支付約10.5萬美元。
但馬丁內斯案是另一回事——埃德加是乘客,對車輛速度毫無控制權。
案件原定2026年4月4日開庭,后延期至4月20日。就在開庭前一天,法院下令將特斯拉移出被告名單。和解消息在陪審團遴選啟動當天確認,具體金額未披露。
這種「庭前最后一刻和解」的模式,在特斯拉訴訟史中并不罕見。
一場死亡如何催生軟件功能
最具諷刺意味的轉折發生在事故發生后。
2018年6月,也就是車禍發生數周后,特斯拉通過空中軟件更新(OTA)推出了「速度限制模式」。該功能允許車主將車輛最高速度鎖定在50至90英里區間,并設置PIN碼保護——沒有密碼,無法解除限制。
特斯拉明確將該功能獻給巴雷特·萊利的記憶。
從硬件改裝到軟件功能,從服務中心的人工操作到車主自主控制的數字鎖,這個轉變揭示了汽車行業的深層變革:當車輛變成可遠程更新的智能終端,安全責任的邊界也隨之模糊。
2018年的速度限制器需要物理安裝,由技師操作,存在人為失誤或違規解除的空間。2018年6月后的速度限制模式則是代碼層面的約束,理論上更難以繞過。但問題在于——如果這種軟件方案早兩個月存在,悲劇是否可以避免?
答案無法驗證。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場訴訟推動的不僅是特斯拉的產品迭代,更是整個汽車行業對「青少年駕駛安全」的重新思考。
和解背后的商業邏輯
特斯拉選擇和解而非庭審,有幾個值得玩味的層面。
首先是案件性質的特殊性。與持續困擾特斯拉的Autopilot致死案不同,本案不涉及自動駕駛系統的技術爭議,而是傳統意義上的服務過失——技師是否遵循了正確的授權流程。這種「人為失誤」類案件,在陪審團面前往往比技術缺陷更難預測。
其次是時間成本。從2018年案發到2026年原定開庭,訴訟周期已長達八年。即便勝訴,特斯拉仍需承擔龐大的法務支出和品牌損耗。
更關鍵的是 precedential risk(先例風險)。一旦進入庭審,任何對特斯拉不利的判決都可能成為后續類似案件的參照。2022年萊利案的1%責任認定已是僥幸,馬丁內斯作為無過錯乘客,陪審團的情緒傾向完全不同。
未公開的和解金額,反而成為特斯拉的止損策略——既避免了潛在的巨額賠償,也阻止了不利判決的形成。
速度、電池與責任邊界
原告的另一項指控——電池缺陷導致火勢——同樣觸及行業痛點。
起訴書聲稱,車輛電池在碰撞后起火,加劇了事故后果。特斯拉的回應則指向物理現實:時速超過100英里的撞擊中,無論燃油車還是電動車,起火都是大概率事件。
這一辯護在技術層面成立,但在輿論場域未必奏效。電動車電池的熱失控特性,始終是公眾認知中的敏感點。每一起碰撞起火事故,都在強化「電動車更危險」的刻板印象,無論統計數據是否支持。
本案的特殊之處在于,電池爭議被速度限制器的過失所覆蓋。和解意味著這一技術指控未能進入實質審理,電動車安全性的法律邊界仍未被清晰劃定。
對于行業而言,這既是僥幸,也是隱患——下一次類似案件,電池問題可能不再被輕易繞過。
從個案到系統:汽車安全的范式轉移
巴雷特·萊利案的真正遺產,或許不在于和解金額或判決結果,而在于它暴露的系統性漏洞。
2018年的特斯拉服務中心,一名技師可以僅憑車主(即便是未成年車主)的請求,拆除家長付費安裝的安全裝置。這種流程設計的缺陷,在傳統汽車時代難以想象——機械改裝需要物理接觸,通常伴隨家長的知情參與。但電動車的軟件-硬件耦合架構,使得「安全功能」成為可遠程開關、可本地重置的變量。
速度限制模式的推出,本質上是用技術手段彌補流程漏洞。PIN碼保護將授權權收回家長手中,空中更新則消除了對服務中心的依賴。但這種「技術補丁」模式也引發更深層的追問:當汽車安全越來越依賴軟件邏輯,誰對代碼的可靠性負責?
特斯拉的答案似乎是「車主」。速度限制模式的用戶協議中,必然包含免責條款。但2018年的萊利家庭,面對的是尚未成熟的技術生態——他們購買的物理限制器,被另一套人工流程輕易瓦解。
這種「技術迭代中的責任真空」,是智能汽車行業共有的困境。
七年之后,我們得到了什么?
2026年的和解,為這樁悲劇畫上了法律句號。但留下的問題遠比答案多。
對于特斯拉,這是一次代價可控的危機處置。未公開的和解金額、庭前撤訴的程序安排,都顯示出精密的風險計算。但對于行業,本案的警示意義在于:軟件定義汽車的時代,安全責任的鏈條被重新編織。傳統的「制造商-經銷商-消費者」三角關系,被「云平臺-終端-用戶」的新架構取代,而法律框架的更新明顯滯后。
速度限制模式作為功能存在,但類似的漏洞是否已被徹底封堵?服務中心的授權流程是否經過系統性審查?這些問題沒有公開的答案。
更宏觀的視角下,本案與特斯拉的Autopilot訴訟形成對照。后者關乎前沿技術的責任歸屬,前者則是基礎服務流程的過失。兩者共同勾勒出智能汽車的法律風險圖譜:既有未知領域的探索代價,也有日常運營中的管理疏漏。
對于25-40歲的科技從業者,這個案例的價值在于產品思維的啟示。一個安全功能的誕生,往往源于最慘痛的失敗;而失敗的責任歸屬,又決定了功能的設計邏輯。速度限制模式選擇PIN碼而非生物識別,選擇軟件鎖定而非硬件固化,這些技術路線的取舍,背后是成本、用戶體驗與法律風險的綜合權衡。
七年訴訟,一場和解,一個功能迭代。巴雷特·萊利和埃德加·馬丁內斯的死亡,最終轉化為代碼中的一行注釋——「獻給巴雷特·萊利的記憶」。這種紀念方式,既是科技行業的特有修辭,也是其情感表達的極限。
至少現在,家長可以用四位數字密碼,鎖住孩子腳下的116英里時速。而那位在2018年拆除限制器的特斯拉技師,大概早已不在原來的崗位上——畢竟,有些工作已經被軟件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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