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舊事:一鍋湯里的山河歲月
許智
初識猴頭菇,是在拉薩林周縣武警中隊的營盤里。營房之外,群山連綿,盡是沉郁的鐵青色,裸露的巖層層層疊疊,像一部緘默千年的史書,靜靜鐫刻著高原的風霜。唯有幾叢荊棵,拼盡全力從石縫間掙出,以倔強的姿態,在蒼茫山色里點染出寥寥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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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軍旅日子,清苦得如同山澗里一眼望到底的泉水,澄澈透亮,卻也寡淡無味。常年訓練的辛勞,總讓腸胃盼著一點油水,盼著一份能穩穩壓住饑餓、熨帖身心的綿厚慰藉。于是,趁著閑暇結伴上山“打野食”,便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樂趣,一場被悄悄默許、滿是少年意氣的“不務正業”。
每次進山前,我們總會偷偷藏起幾塊炊事班剩下的硬面餅,小心翼翼揣在貼身的懷里,那溫熱的面餅,是比任何軍功章都更讓人心安的秘密。山路崎嶇難行,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可我們依舊走得興致盎然,彼此遞著眼色,壓低聲音笑鬧,生怕稍大的動靜,驚動了巡邏的班長。
一踏入山林,眼前的世界便徹底換了模樣。營房的規整嚴苛,被山野的蕪雜與蓬勃生機徹底取代。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裹挾著腐殖土的醇厚、松針被日光蒸曬后的清苦香氣,深吸一口,連胸腔里的燥熱與疲憊,都被滌蕩得一干二凈,整個人都變得清爽通透。
我和戰友們的目光,像精準的探雷器,一寸寸細細掃過林間倒伏的黝黑櫟木與胡桃木。大家分工默契,有人彎腰撥開雜亂的低矮灌木,有人專注盯著背陰處的朽木,還有人留心觀察著林間鳥雀的動靜——山里老人常說,鳥雀頻繁啄食的地方,多半藏著難得的山珍。
起初的尋覓總是徒勞,鞋底沾滿了黏膩的濕泥,褲腳被荊棘劃出細密的口子,心底的焦躁慢慢翻涌,就像在泛黃的舊書里,苦苦找尋一個被遺忘的字句。有人耐不住,掏出懷里的硬面餅啃上幾口,碎屑掉落地面,很快引來幾只山雀嘰嘰喳喳圍攏,嘰嘰喳喳的鳥鳴,反倒成了尋菇路上意外的溫柔插曲。
直到一聲壓抑著激動的高喊,驟然劃破山林的寂靜:“這兒有!快過來!”眾人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計,循著聲音快步圍攏。撥開一叢葉片修長的羊齒蕨,再輕輕拂去一層涼絲絲、濕漉漉的苔蘚,一朵猴頭菇赫然映入眼簾。
它不過拳頭大小,白生生、毛茸茸地團在朽木之上,像一只蜷縮著酣睡的小獸,毫無防備。細密的茸毛溫潤柔軟,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指尖輕輕觸碰,軟得像天邊的云朵,仿佛輕輕呵一口氣,便會化作云煙消散。菌蓋緊緊裹著未曾舒展,邊緣微微向內卷曲,模樣憨拙又可愛。
我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肚掐住肥厚的菌柄,從不敢用指甲去掐,生怕劃傷這嬌嫩的菌肉。指尖輕輕一旋,猴頭菇便脫離腐木,沉甸甸地落在掌心,帶著山野獨有的清冽涼意,還沾著些許細碎的朽木木屑。湊近鼻尖輕嗅,淡淡的木質清香混著泥土的溫潤氣息,清冽好聞,半點不刺鼻。
一路尋覓的焦躁,瞬間被滿滿的收獲驅散,心底化開清甜的喜悅,有人忍不住舉起手中的猴頭菇輕輕晃動,引得眾人壓低聲音輕笑。若是運氣好,在這朵菇的不遠處,還能覓到另一朵大小相仿的,挨挨擠擠長在朽木的另一側,正是山里人說的“成對猴頭菇”,這般際遇,便是得了大山的慷慨饋贈,連回程的腳步,都變得輕快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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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菇的路上,偶爾還會撞見成片的野生沙棘,紅彤彤的漿果密密綴滿枝頭,咬上一顆,酸得人牙齒發軟,卻還是忍不住摘上一把,邊走邊細細咀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彌漫,瞬間驅散了跋涉的疲憊。偶爾有松鼠抱著松果,從枝頭飛快竄過,站在不遠處警惕地盯著我們,成了這段山野之旅里,最靈動的小觀眾。
回到中隊,屬于這山珍的真正儀式,才剛剛拉開序幕。打來滿滿一盆清水,將毛茸茸的猴頭菇輕輕浸入,起初它輕飄飄浮在水面,細密的茸毛裹著細碎的氣泡,像一只矜持舒展的水母;待慢慢吸飽山泉水,便變得豐腴軟糯,安安靜靜沉在盆底,愈發憨態可掬。
而后,我們耐著性子,用指尖順著茸毛的生長方向,一遍遍輕輕擠壓、反復漂洗。混著山林澀氣的黃褐色汁水,從指縫間緩緩流走,一遍又一遍,直到盆中的水變得清澈見底。這漫長的清洗過程,竟帶著一種儀式般的靜穆,仿佛洗去的不僅是菌子上的塵垢,更是我們從山野帶回的最后一絲浮躁煙火氣。
那時最奇妙的廚具,當屬那臺綠漆斑駁的老舊打壓機。它本是用來整理被服的工具,此刻卻成了烹制山珍的“獨門法寶”。將洗凈瀝干的猴頭菇一片片平鋪在鐵板上,覆上一層干凈白布,緩緩壓下沉重的杠桿,“吱呀——”一聲悠長的悶響,鐵板慢慢合攏,菌子里飽含的山泉清露、林間月色,都被溫柔卻有力地逼出,順著槽溝汩汩流淌。
壓過的猴頭菇,薄了幾分,也韌了幾分,雪白的肉質變得半透明,宛如一片片溫潤的凝脂美玉。我們總說,這一壓,壓走了山野的生腥氣,只留下菌子本身緊實的鮮美,既能長久存放,也經得起慢火久燉。
終于等到休息日,炊事班的灶火,為這份難得的山珍熊熊燃起。選用一只深腹陶煲,最好是陪著連隊走過多年歲月的老煲,鍋底結著一層潤澤的茶色包漿,將壓好的猴頭菇與斬塊的跑山雞一同放入,只加幾片姜片,舀滿清甜的山泉水,再無多余調料。
柴灶里的松枝火噼啪作響,不急不緩地舔著煲底。起初,煲內是熱鬧的咕嘟聲響,水汽氤氳,帶著食材生鮮的清冽氣息;漸漸的,聲響變得低沉舒緩,化作綿長的咕嚕輕響,如同滿足的嘆息,鍋中的氣息也愈發醇厚圓融,猴頭菇的清潤與雞肉的豐腴,在慢火燉煮中徹底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開鍋的瞬間,滾燙的蒸汽轟地涌起,瞬間迷蒙了整間廚房。待霧氣慢慢散去,一煲湯呈著沉靜的淡茶色,細碎的油星化作點點金色圓暈,靜靜浮在湯面。猴頭菇早已吸飽醇厚湯汁,變得肥美軟滑,全然不見當初毛茸茸的模樣;雞肉燉得酥爛入骨,每一絲肌理都浸透了菌子的鮮醇。
舀一勺熱湯,輕輕吹涼送入口中,那是一種直抵靈魂的鮮美——它從不張揚,亦不濃烈,只是渾厚綿長,從舌尖緩緩熨帖到胃里,再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意,慢慢漾遍四肢百骸。平日里高強度訓練的疲憊、夜深人靜時的思鄉輕愁,都被這一口溫湯徹底滌蕩干凈。我們圍坐在一起,無人言語,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喝湯聲,滿是純粹的滿足。臉上沁出薄汗,心里卻敞亮又踏實,所有的苦,都在這碗湯里,化作了甜。
那些一起進山尋菇、耐心清洗、圍爐燉湯的日子,早已把戰友間的深情厚誼,一點點熬進了這鍋湯里。我們曾在訓練場上一起摸爬滾打、咬牙堅持,也曾在深夜的營房里分享心事、彼此慰藉,而這段山野間的尋味之旅,更讓我們的羈絆,多了幾分煙火繚繞的溫暖。有人會把最大的猴頭菇留給年紀最小的戰友,有人主動攬下繁瑣的清洗活計,有人守在灶邊把控火候,生怕一分過火,辜負了這份山野饋贈。這些細碎又溫暖的瞬間,像猴頭菇上的茸毛,柔軟卻堅韌,織成了青春歲月里,最珍貴的溫情網羅。
后來,我走過天南地北,在無數精致的宴席上,嘗過松露、雞樅等名貴菌菇。松露的香氣濃烈霸道,雞樅的滋味清鮮脫俗,可它們于我而言,始終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它們的鮮美,是精湛的廚藝雕琢,是明碼標價的珍饈,唯獨少了那股獨屬于林周山野的氣息——那混著松針、腐土、山泉,帶著少年人汗水與歡悅的純粹氣息,少了那份與戰友并肩尋味、共赴煙火的滾燙暖意。
我終于懂得,當年在林周縣的蒼茫山野里,我們苦苦尋覓的,從來不止是一朵猴頭菇。我們尋覓的,是清苦日子里一份雀躍的期許,是嚴苛軍紀里一段自在的探險,是貧瘠歲月里親手創造的豐饒,更是那份無需言說、刻入骨髓的戰友情。那臺老舊打壓機壓出的,不僅是大山的慷慨饋贈,更是我們把一段粗糲青春,親手夯實、慢慢沉淀,連同戰友間的赤誠情誼,以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釀成醇厚滋味的全過程。
時至今日,那鍋猴頭菇雞湯的滋味,從來不曾遠去。它深深沉在記憶深處,融入我生命的底色,映著戰友們的笑臉與輕聲低語。每當往后人生,遭遇困頓與稀薄,那股從歲月深處悠悠傳來的渾厚暖意,便會悄然涌上心頭,熨帖著往后的每一段時光,也時刻提醒著我,那些在林周群山里,與戰友并肩走過的青春歲月,是此生此生,最珍貴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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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許智:筆名浪琴,四川省樂山市人,已退休,曾在西藏武警總隊司令部辦公室和通信處工作,畢業于西安武警技術學院光電系(現武警工程大學),轉業后到華西醫科大學學習口腔醫學,現為口腔主治醫師。熱愛散文寫作,喜以文字記歲月、敘鄉情、憶故人,作品多聚焦人生感悟、故土情懷與人間溫情,文風質樸沉靜,于日常煙火中書寫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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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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