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前前后后提到了秦觀11次。他說秦觀的詞“最為凄婉”，說秦觀“有品格”，說秦觀“詞勝于詩遠甚”，還說秦觀是“古之傷心人”。

一個“傷心人”，寫出了“凄婉”的詞，這話聽著就讓人心疼。

今天咱們就借著王國維的眼光，讀3首秦觀經典的詞，看看這位“傷心人”，是怎么把愁寫到骨頭里的。

王國維說：

“少游詞境最為凄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凄厲矣。”

“凄婉”已經夠讓人難受了，“凄厲”更狠！秦觀的詞，怎么就“凄厲”了？

咱們先看這首《踏莎行》。

一、踏莎行·郴州旅舍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這首詞是秦觀被貶到郴州時寫的。

上片寫景，一開頭就是“霧失樓臺，月迷津渡”，霧太大，樓臺看不見；月色太朦朧，渡口也找不到。他望斷天涯，想找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可哪兒也找不到。

然后就是王國維說的那句：“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一個人住在孤零零的客館里，春寒料峭，門關著，心也關著。杜鵑在叫，一聲聲“不如歸去”，夕陽慢慢落下，天要黑了。

一個“閉”字，鎖住了館門，也鎖住了他的心。

秦觀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帶有悲哀色調的意象，將令人傷心之景融于一境。想想，一個人被貶到千里之外，住在一個冷清清的館舍里，外面是叫魂一樣的杜鵑聲，天又快黑了，這場景，誰受得了？

下片“驛寄梅花，魚傳尺素”，朋友寄來梅花，捎來書信，可這些溫暖的東西，反而“砌成此恨無重數”，像磚頭一樣，一塊一塊，把他的恨壘得更高、更厚。

最后兩句最絕：“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郴江本來好好地繞著郴山流，你為什么要流到瀟湘去呢？這話表面問江水，實則問自己：我本來好好地待在京城，為什么要被貶到這鬼地方來？

王國維說這句是“有我之境”，物皆著我之色彩。江水無情，可在他眼里，江水也在替他委屈。秦觀的詞“不辨是血是淚”，真是說到點子上了。

二、鵲橋仙·纖云弄巧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詞寫的是牛郎織女，一年見一次。上片“纖云弄巧，飛星傳恨”，云彩變著花樣，流星傳遞著相思。“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秋天里見一面，勝過人間千萬次的相聚。這話多甜啊。

下片“柔情似水，佳期如夢”，柔情像水一樣長，好日子像夢一樣短。“忍顧鵲橋歸路”，不忍心回頭看那條回去的路。

可最后兩句，他筆鋒一轉：“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要感情深，不在乎天天黏著。

這話成了千古名句，多少人用它安慰異地戀的自己。

可細品，秦觀寫這句的時候，心里真的那么豁達嗎？秦觀寫七夕，“筆鋒一轉，拓出一片新的天地”，可他自己的愛情呢？

他一生仕途坎坷，被貶來貶去，跟家人聚少離多。他寫“兩情若是久長時”，與其說是安慰別人，不如說是安慰自己。

王國維說，秦觀詞有“深遠之致”。

什么叫深遠？就是不只停留在表面情緒，而是往深處挖。

這首詞表面寫神仙愛情，底下全是一個漂泊者的自我安慰。

三、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閑掛小銀鉤。

這首詞以柔婉曲折之筆，敘寫一種淡淡的閑愁。

詞的上片通過人的感受點示了時間、地點、氣候，詞人起調極淺淡地描寫了晨起之感和室內之景。

下片寫倚窗所見，轉入對春愁的正面描寫，將飛花比作夢，將細雨比作愁，點明了主旨。

以“寶簾閑掛小銀鉤”作結，尤覺搖曳多姿。

詞人用輕描淡寫的筆法，融情入景，意境悵靜悠閑，色調輕淺幽渺，含蓄有味。這就是高手。

四、為什么秦觀這么“傷心”？

秦觀到底經歷了什么，能寫出這么苦的詞？

秦觀是“蘇門四學士”之一，蘇軾的學生。他才華橫溢，可命不好。北宋黨爭，新舊兩派掐架，蘇軾被貶，秦觀也跟著倒霉。

他被貶了無數次：杭州、處州、郴州、橫州、雷州……越貶越遠，最后到了海南島邊上。

接二連三的貶謫，使詞人心情悲苦，訴諸筆端，詞益趨凄愴。他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是真的苦。

別人寫愁，是茶杯里的風波；秦觀寫愁，是整個人泡在苦水里。

王國維說秦觀是“古之傷心人”，還拿他跟晏幾道比。

晏幾道也苦，可他苦的是“往昔歌舞愛情的追憶”；秦觀苦的是“整個人生的絕望”。

葉嘉瑩曾評價說：“秦觀所寫的……是對整個人生絕望的悲慨和對整個宇宙之無理的究詰。”

這話有點繞，說白了就是：他想不明白，為什么老天爺要這么對他。

所以他寫“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不是在問江水，是在問天。

王國維是個極度敏感的人，他讀懂了秦觀心里的苦。

他在《人間詞話》里說，秦觀的詞“有品格”。

什么叫有品格？就是寫艷情卻不低俗，寫愁苦卻不賣慘。

秦觀寫“兩情若是久長時”，寫的是愛情，可你讀完之后，想到的是人生所有的“不得不分開”。

秦觀并不是刻意地在每首詞中加進寄托，而是不知不覺中將身世之感滲透于各種人物和景象。這就是高手，他不說“我好苦”，可你讀他的詞，滿篇都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