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應(yīng)這地方，水多，水多，霧氣就重。

1943年2月間，田里的麥苗才剛泛青，清晨的霧像一層薄紗，罩著氾水區(qū)大大小小的村莊。

正興村就在這片霧里頭，安安靜靜的，雞不叫，狗不咬，瞧著跟往常一樣靜寧。

可這表面的寧靜下面，卻暗伏著深深的殺機(jī)。

頭天傍晚，杠橋鄉(xiāng)農(nóng)抗會長薛廣順踩著田埂路進(jìn)了正興村。

他這回是來探聽王營據(jù)點(diǎn)鬼子的動靜，進(jìn)村兒后，就住在他姑父芮立高家里。

芮立高是個老實莊稼人，見侄兒來了，忙讓進(jìn)屋里，舀了碗棒子面粥，也不多問。

這年頭，問多了反倒壞事。

氾水區(qū)模范隊里有六個人，老百姓私底下管他們叫“三升兩道一葛”——范日升、馬振生、嚴(yán)大升、胡友道、陳貴道，還有個葛成章。

六個人原先都是打鬼子的一把好手，在這一帶叫得響。

可誰知道，胡友道、陳貴道、葛成章這“兩道一葛”，近期竟然暗地里，投奔了王營據(jù)點(diǎn)的鬼子。

薛廣順還不曉得這些。

薛廣順剛到正興村沒多大會兒，胡友道和陳貴道便得了信，兩個人假惺惺地過來招呼，嘴上說“辛苦”，臉上掛著笑，心里面打起了小算盤。

天剛擦黑，胡友道和陳貴道就悄悄出了村，隨后直奔王營據(jù)點(diǎn)去了。

芮立高家是兩間土坯房，院子不大，靠墻碼著一垛稻草。

薛廣順夜里就睡在灶房邊上的小屋里，槍擱在枕頭底下，手榴彈貼著身子。

凌晨，霧還沒散。

日本兵和偽軍來了。

對方來的不少，足有三十多號人，從村東頭悄悄摸進(jìn)來，槍上的刺刀挑開霧氣，明晃晃的。

領(lǐng)頭帶路的就是胡友道和陳貴道。胡友道縮著脖子走在最前頭，手指著芮立高家那兩間土坯房，眼里泛著陰狠的光，鬼子小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芮立高聽見動靜，推開門一看，臉?biāo)⒌匕琢恕?/p>

下一刻，他便轉(zhuǎn)身往薛廣順?biāo)男∥菖埽瑝褐ぷ雍埃骸皬V順，鬼子！咱家被鬼子包圍了！”

薛廣順翻身坐起來，一把抓過槍，又把那顆手榴彈握在手里。

他沒慌。

窗外頭腳步聲雜沓，皮靴踩在凍土上嘎吱嘎吱響，還有拉槍栓的聲音。

此刻，跑是跑不掉了。

薛廣順拉開屋門，貓著腰，兩步躥到院子里的草垛邊上。

這草垛是去年秋天堆的稻草，靠墻壘著，旁邊有個豁口，人鉆進(jìn)去從外頭看不出來。

薛廣順縮身藏進(jìn)去，稻草扎得脖子生疼，他屏住氣，一動不動。

陳貴道領(lǐng)著兩個鬼子進(jìn)了院子，手指著小屋的門，點(diǎn)頭哈腰。鬼子兵端著刺刀，一腳踹開門，屋里空蕩蕩的。

陳貴道一愣，扭頭掃了一圈院子，目光就落在草垛上。

他朝草垛這邊走了兩步。

草垛里頭，薛廣順看得清清楚楚。陳貴道那張臉，半個月前還在模范隊里跟他一塊兒開過會，如今堆著諂媚和膽怯，額頭上冒著一層油汗。

薛廣順咬緊牙，左手攥著手榴彈，右手把槍頂上了膛。

陳貴道又邁了一步。

離草垛不過三四步遠(yuǎn)了。

薛廣順猛地從草垛里站起來，一揚(yáng)手，手榴彈就甩了出去。那顆手榴彈在空中翻了兩個滾，正落在陳貴道和兩個鬼子腳邊上。陳貴道低頭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轉(zhuǎn)身想跑，腳底下還沒邁開，“轟”的一聲，泥巴、鐵片子、血肉一齊炸開了。

兩個鬼子當(dāng)場炸翻在地，陳貴道被氣浪掀出去老遠(yuǎn)，仰面摔在院墻根下，胸口豁開一個口子，人還不住地抽搐著。

院子里硝煙還沒散，薛廣順抬手就是一槍。

這一槍正打在陳貴道身上。

其實不補(bǔ)這一槍，陳貴道也活不成了。

可薛廣順心里恨——他最恨叛徒。

胡友道本來跟在后頭，聽見爆炸聲就嚇得腿軟了。等看見陳貴道被炸得血肉模糊，他“媽呀”一聲，抱著腦袋就往院門外竄，連滾帶爬，褲腿都叫地上的石頭給刮破了。

鬼子小隊長在院墻外頭更是哇哇大叫，附近更多的鬼子和偽軍圍了過來，步槍、機(jī)槍一齊朝院子里招呼。

子彈打在土坯墻上，噗噗地冒煙，草垛上穿了十幾個窟窿，稻草屑滿天飛。

薛廣順趴在草垛后頭，抬手還了兩槍。

一槍撂倒了一個探頭進(jìn)來的偽軍，另一槍打在院門框上，碎木片子崩了旁邊的鬼子一臉。

對方不敢硬闖，可薛廣順槍里子彈也不多了，打完這幾發(fā)，就剩最后一顆了。

過了一會熱，鬼子見里頭啞火了，料定薛廣順沒子彈了，隨即喊了一聲，七八個人端著刺刀涌進(jìn)院子。

薛廣順站起來，把最后一顆子彈推上膛，瞄準(zhǔn)了最前面那個鬼子扣了扳機(jī)。鬼子應(yīng)聲倒地。

沒子彈了。

鬼子沖上來。

薛廣順掄起空槍砸過去，被一把刺刀捅進(jìn)了胸口。他往后踉蹌了一步，后背撞在草垛上。接著又是兩把刺刀扎過來。

薛廣順倒下了，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之上。

霧氣到這時候才慢慢散開。

太陽光照進(jìn)院子，照著地上的血，照著散了架的草垛，照著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襖。

棉襖上好幾個窟窿，棉花翻出來，叫血染成了暗紅色。

鬼子把院子搜了一遍，什么也沒找著，隨后拖著幾具尸體撤了。

胡友道跑得早，活了一條命，可打那以后，氾水區(qū)的人提起他，都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他后來也不敢在本地待了，東躲西藏，到底沒落到好下場。

芮立高蹲在院子里，守著薛廣順的尸首，老淚淌了一臉。

村里人陸續(xù)來了，所有人都抹著淚，后來有人找來一領(lǐng)蘆席，把薛廣順裹了。

薛廣順這輩子沒有留下照片，沒有留下什么遺物。

村里人后來提起他，就說：那個小薛會長，是條硬漢子，死之前還炸死了兩個鬼子，親手?jǐn)懒艘粋€叛徒。

水鄉(xiāng)的風(fēng)從田埂上吹過來，吹過正興村，吹過那些麥苗剛泛青的土地。

活著的人還要接著過日子，接著熬。可有些人的名字，老百姓們卻記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