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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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拼桌》劇照。 片 方供圖
三三(李雪琴飾)是《拼桌》這個故事最初的原型。2022年初,我在做一部奇幻愛情電影的劇本開發,做田野調查時,我聽到朋友的故事。她在交友軟件上認識了一個男孩,兩個人很聊得來,很快發展成為連麥搭子。所謂“連麥搭子”,就是各自打開麥克風,能聽見對方的聲音,可以聊天,也可以不聊天。而他們幾乎每天都連麥,聽著對方的呼吸入睡。在北京這樣偌大的城市里,兩人的物理距離只有3公里,但直到幾個月后兩人分手(拉黑對方),他們也沒有線下見面。這個故事當時非常觸動我。當代年輕人這種害怕孤獨、渴望陪伴卻又如此恐懼真實情感投入的狀態,讓同樣在大城市生活的我感同身受。
后來我去上海采風,每天都在小館子里吃飯,好幾次被迫跟人拼桌。上海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城市,而拼桌吃飯這種要越過部分邊界的行為在這里卻十分常見。當時我就在想,如果兩個年輕人因為偶然拼桌吃飯認識,進而變成了飯搭子,跟連麥搭子是不是能形成一組對應呢?直覺讓我感到,這種克制又有邊界感的情感關系,和煙火氣的美食會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2022年9月,我正式開始了劇本寫作。這場創作完全隨心自主,沒有擬定詳細大綱,僅梳理了人物脈絡與核心故事節點,我只定下每日2000字的創作目標,寫完便可自由感受城市,寫不完就換個地方繼續伏案。在上海沉浸式創作的兩個月,這座城市的煙火氣與溫度徹底治愈了我。樓下老伯每日為我留門,餐館老板邊嘮家常邊嗔怪我浪費食物,在咖啡館與曬太陽的老人閑聊……市井煙火與前衛時尚在這里奇妙交融,這些鮮活的日常,我都盡數寫進了劇本。
我開始劇本創作時,“搭子”還沒有成為一種文化,只有上海話里有飯搭子這個說法。到項目籌備的2023年,“搭子文化”一下子火了,我湊巧提前觸碰到了當代年輕人的這種新型社交方式。對我來說,我寫的是幾個孤獨的個體尋找同類的故事。
選擇拍攝什么樣的上海,是我們在籌備建組之初就一直在討論的。最大的難題是讓所有主創達成美學共識,如何把握現實主義的創作尺度——是“貼地而行”還是“離地一米”,呈現效果截然不同。我們不斷碰撞、探討,甚至直面爭論。在監制張律導演的堅持下,影片全程實景拍攝。在拍攝區域選擇上,我們刻意沒有把鏡頭僅僅對準“梧桐區”。女主角張嘉怡和男友葉凡租住的公寓在長寧區中山公園附近,城鐵從樓下經過,找景時,劇組同事說“這也太不上海了”。男主角陸拾谷家在一個2000年左右建造的宿舍樓里,窗外是南北延安高架。而男女主角一起吃面的天臺,是四行倉庫的樓頂,對面是蘇州河。最具辨識度的“梧桐區”,新舊共生的蘇州河一帶,典型的老洋房和非典型公寓樓,我們盡可能保留了上海的多樣性。
而對影片里食物的選擇,也是從日常出發,選擇了更街頭的蔥油拌面、醬爆豬肝、響油鱔絲等有上海特色又普通的本幫菜。湖南菜元素的加入,當然與我本人有關,但更多的是我對上海包容性的觀察和表達。我寫作時住在太原路的民宿,樓下是一位90多歲的北京籍老爺爺,一口地道京片子,他的子女卻說著流利的上海話。影片中的湖南菜也可以是廣東菜、西北菜,僅僅代表了上海這座移民城市里復雜的身份認同感。這是我一個外地人眼中的上海,或者是某種意義上“去上海化”的上海。《拼桌》這個故事發生在上海,同樣也可能發生在其他城市。
在演員選擇上,我們選擇了兩位上海籍主演——王傳君和江疏影,其他演員盡量保證哪兒的人說哪兒的話。從兩個人最初見面說普通話(現在上海年輕人在社交場合初次見面,確實一般都說普通話),到熟絡之后的上海話,到保持距離時又回到普通話,在這里,語言的轉換是男女主角情感關系變化的一個表現。所以我們并沒有選擇更討喜、更能在商業上獲得回報的純滬語或者更簡單的普通話電影,而是采用各種方言結合的呈現方式。
《拼桌》上映后,我們在全國十幾個城市進行了路演。這樣一部帶著滬語標簽的電影,在鄭州、濟南這樣的城市,同樣受到很多觀眾的喜愛。我記得在鄭州上映后,有個從浙江來鄭州讀書的女孩哭紅了眼,她說她在這座城市里沒有什么朋友,也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了。我想這可能就是電影背后的情感共性,它跨過了地域和語言。
(作者為電影《拼桌》導演、編劇)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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