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金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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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馬路邊讀書,春日午后的陽光投射到書頁上,好像把紙張間的墨香放大了。微風沙沙地摩挲著書頁,仿佛在仔細地閱讀,又仿佛在檢閱我這一年的閱讀時光。身邊各種車輛呼嘯而過,把我和風讀書的聲音帶出很遠。
2025年4月23日,世界讀書日的黃昏時分,我約了小攝影師來到振華中學對面的公園。這正是中學放學時間,我選在那些背著書包的學生們回家的路上讀書給他們“看”。那是一個儀式、一個開端、一個宣言。我說,從那一天開始,我將攜帶著書本走進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頭讀書,在路邊讀書,在機場、碼頭、車站讀書,在地標場景讀書,在無邊曠野讀書,在校園讀書,在集市讀書。我想以個人的微薄力量去影響世界一點點,希望更多的人放下手機,拿起書本,回歸經典閱讀。
這是一個嶄新的閱讀方式,我的閱讀從書房搬到了戶外,從一個人的私密行為,轉換成喧鬧處的展覽式閱讀。我以這種類似行為藝術的閱讀在做一個倡導。那天我的開場白也是我日后每一期讀書視頻的主旨:“放下手機,拾起書本,重歸經典閱讀。以我們成年人的閱讀為未成年人做出表率。親近書本就是親近廣博的世界。”從那一天開始,大千世界成了我流動的書房。
從此,我進入日日讀書打卡的狀態。我開始習慣于抱著書走向大眾的視野,習慣于出門必帶一本書,習慣于在任何一個地方隨時開始讀書。一年之后我回顧來路,恍然明白,原來我踐行的是一種燈塔式閱讀,讀書的行為成了一束束光,成為一個恒定發光的燈塔,溫暖自己,照耀別人。
我在學校邊的公園讀書時,旁邊有練習輪滑的小學生,他們時不時偷看閱讀的我,還竊竊私語。那些放學經過公園的中學生,看我的眼神也很特別。在一個幾乎人人捧著手機的時代,我的閱讀行為會讓他們思考些什么吧?
第二次讀書是在膠州小城北外環馬路邊。那里遠離生活區,路邊盡是工廠,有些等待駕照考試的人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有飛馳而過的各種車輛的聲音混雜在讀書聲里。我一個人在陽光下,四月末的陽光照得我臉上滲出汗珠。后來,這讀書視頻后有留言說“書頁碾壓了馬達”,是啊,書聲與馬達是相互碾壓的,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眾多存在里尋一席之地。讀書聲也許是被淹沒太久的聲音,如今我努力托舉著,想讓它重新升起來。
在夏日氣溫最高的一天,我在地鐵站口讀童詩《知了》。那天,不得不暴露在烈日下的人都腳步慌亂,而我卻在暑日炙烤下讀書。其實那時候我喘氣都感覺悶得慌,每讀出一句詩行就像在吞吐火焰。
在會場讀書也有幾次,原本是一心一意去開會,因為到得早,就把從會場獲取的書籍用來讀書打卡。有一次,在烈日炙烤下,我們一群人在等待一個盛大的戶外開幕式。我掏出書來一邊讀一邊自拍,讀到段落快結束的時候,開場音樂突然響起,巨大的喧囂把讀書聲頃刻淹沒。而我在那樣大的喧囂中,堅持把句子讀完,把視頻錄完。那簡直是一種勝利。
我在爐火前讀書,書香氤氳在蒸饅頭的麥香里;我在山坡上讀書,在一個窄窄的山洞里讀書,松樹的油脂氣息和孩童們的笑聲是我的伴奏;我在故鄉的深夜讀書,在養育我的老家院子里,點著燭光,對著月光讀書;我在田野里讀書,青綠的麥田咀嚼我的三月詩行,金黃的麥田傾聽我的五月之香。在青島文學院的百年玉蘭下我讀過,在良友書坊參加活動時我讀過,在全國唯一的流星博物館里我讀過,在新農人的蔬菜大棚里我讀過,在姐姐家養牛場的飼料棚里我讀過。那些莊稼聽過,那些星星聽過,那些沉默的石頭聽過。蛙鳴來和,鳥語來和,蟬聲來和,牛的咀嚼聲來和,我的讀書聲是萬千聲音里的一味醇香。
我讀書的足跡在家鄉小城的街巷和鄉野間,也在四海采風的蹤跡里。
在淄博顏神古鎮的一家咖啡館里,拿起《江城》,邊讀邊被咖啡香氣縈繞。在大明湖畔讀書是一次偶遇,我和姐姐漫步走過湖岸,去尋找稼軒祠,遇見一幫年輕人在邀請游客讀書。我坐在碧桃花的紅幔帳下讀了濟南出版社的年輕人帶來的詩集。
萬米高空上的閱讀,我并沒有自帶書籍,那是漂洋過海的土耳其之旅,行李箱被一再精簡,并不是容不下一本書,是我知道,飛機上不缺書籍,與其自備,不如撞見什么讀什么的新奇感。果然,在川航的飛機上,我讀了關于四川文旅的一段文字。
國際大都市伊斯坦布爾是極度喧鬧的,穿梭的人流匯聚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就在一個人頭攢動的商店里,我從眾多外文書籍中拿起一本漢語版《伊斯坦布爾》,讀了那段關于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描述。
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更需要讀書。鄭愁予離世的日子,我夜晚在春日的公園里穿梭,讀他的《錯誤》。立秋,我和文友去野外尋找秋天的蹤跡,在水庫邊讀我的詩歌《哦,立秋了》。在農歷六月初六,我順應“六月六看谷秀”的農諺,去野外尋一片谷子地,聞著谷穗的青澀香氣讀書。立春節氣還在農歷臘月里,我去趕年集,在喜氣洋洋的集市上讀書,讀冬天的書、過年的書。我的閱讀,把農事、文化都融合了進去。
我的讀書視頻,拍攝大多是粗糲的,因為我只有一個人,既需要拍到人,又需要拍到書,還需要拍到一些特殊地標,而我經常是零裝備,只靠一只手臂的長度來囊括世界。偶爾跟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拍,偶爾羞答答喊路人幫忙拍,他們有的技法精湛,有的勉強能將我放在鏡頭里就算成功。更多的時候,我一手拍攝、一手拿書,一邊看著書上的字,一邊看著畫面是否合適。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讀和拍,被很多人看見,被很多人說起,也被很多人記住和模仿。
這樣的閱讀,真如燈盞照耀了別人。
在膠東國際機場的候機休息室,我在角落的書架前低聲讀書時,竟然吸引了一個孩子。她先是圍著我看,后來纏著媽媽給她選一本書。半個小時后我離開休息室去登機,那對母女仍然在讀書。
在無錫東站等高鐵時,我發現車站有袖珍書店,里面竟然買到了當月的《北京文學》,實在欣喜,于是我坐在行李箱上讀起來。同行的小蔥在書報架上取了當地報紙讀副刊的文章。這時候,陸陸續續有人圍上來,他們從報架上取了報紙,或者回座位讀報,或者站在附近讀著。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拉著大人從很遠的地方快步過來,在報架上選了報紙,又很認真地看那些讀報的人。
我在幼兒園讀書打卡的次數比較多,每次都是朗讀兒童詩歌。這些被孩子們遠遠近近聽去的詩句,竟然成了種子。最可貴的種子是幼兒園園長成了我讀書的接力隊友,她試著給孩子們讀過童詩之后,強大的文學吸盤把孩子們緊緊吸住。于是,她一期一期地給孩子們讀詩,還拍成小視頻把詩歌傳播出去。于是,她成了孩子們的“詩歌奶奶”。
一年了,我一直在流動的書房讀書,錄制和發布了近百期視頻。我不在乎書聲和喧囂誰碾壓了誰,只要這宏大的交響曲中有書聲在,有讀書的身影在,就是成功的。我知道,那讀書的身影埋下了種子,總有一天,它們會開出芬芳的花朵,捧出豐碩的果實。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國家一級作家、山東省作協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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