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成
![]()
最近收拾舊物,翻出一摞中學時代與朋友互傳的紙條。上面的字跡早已褪色,但有幾張的邊緣,畫著歪歪扭扭的簡筆笑臉,或是一個氣鼓鼓的圓圈表情。這些簡陋的涂鴉,比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更先攫住我的目光,仿佛還能聽見當年教室里傳來心照不宣的笑聲。那時我們覺得言語太直白,又不會別的,便只好畫下來。
如今,言語的表達空間似乎更大了,卻又時常感到一種新的“詞窮”。語言的精確性,有時反成了一種負累。尤其是在手機屏幕那塊小小的方寸之地,幾行文字敲出去,總覺得輕了不是、重了也不是,輕了顯得敷衍,重了怕對方多心。
記得有一次,一位好友在深夜向我傾訴家中變故,字里行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悲傷。我對著對話框,反復刪改,總覺得任何安慰的言辭都像隔靴搔癢,蒼白無力。最后,我什么也沒說,只是發了一個緊緊相擁的卡通表情。她回了我一個“哭泣”的表情。那一刻,隔著屏幕,我仿佛真的觸到了她顫抖的肩膀,無聲的慰藉在靜默中完成了傳遞。
這大概就是表情包最奇妙的用處了。它像一層柔軟的、略帶夸張的卡通外殼,將我們那些不好言說的、怕說錯的真實情緒包裹起來。
激烈的爭執將起時,一個“捂臉笑哭”丟過去,那點怒意忽然就泄了氣,變成略帶尷尬的“算了算了”;
想表達十二分的感謝,一個“瘋狂磕頭”的動態圖,比一句“真的太感謝了”生動太多。
情誼在滑稽的動作里顯得格外真摯,呈現一種情緒的狀態,邀請對方來意會。它讓我們的溝通有了一塊可以喘息的緩沖地帶。
從前讀古詩,愛極了那些“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瞬間,總覺得最高級的情感涌動中,語言反而多余,靜默才是滿的。
在這個網絡時代,鋪天蓋地的信息里,要尋一處妥帖的“靜默”來表達自己,竟也成了奢侈。于是,那些不會說話的表情,便成了我們現代人“無言的言說”。它像一艘安靜的小船,載著我們心里那些微妙的、毛茸茸的、難以名狀的情感,安全地駛向對岸。對方接收到的,不是一個定義,而是一片可供感受的情緒的湖。
我珍存著那些畫著笑臉的舊紙條,也漸漸理解了,為什么我的收藏夾里會存著那么多看似無用的表情。它們都是渡船,當語言之橋有時顯得太硬、太窄時,這些小小的、生動的意象,便溫柔地托住我們,讓我們不至于在情感的湍流中失語。
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載著的何嘗不是另一句“此時無聲勝有聲”呢?只是這“聲”,化成了色彩與形狀,在數字的河流里悠悠地漂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