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撰稿 孔德軍
近期,敘利亞再次回到中東政治的前臺。但這一次引人注意的,不再是內部沖突再起波瀾,而是外部力量對敘利亞的政策取向正在發生變化。歐盟計劃恢復與敘利亞的正式政治關系,重啟合作框架,并把高級別政治對話、貿易投資、地方治理、警務建設、難民回返和區域通道納入同一政策議程;挪威也擬解除其主權基金對敘利亞政府債券的投資禁令。僅就這些動向而言,敘利亞已不再只是一個需要援助、管控和防止失序外溢的戰后對象,而開始重新進入地區政治與經濟的現實視野。
這一變化并非簡單的“局勢好轉”或“關系回暖”。敘利亞之所以在這個時點重新受到重視,主因并非其內部問題已得到解決,而是因為中東更大的戰略環境發生了變化。歐盟之所以把敘利亞同貿易、投資、難民回返、地方警務和區域通道放在一起考量,甚至強調其在霍爾木茲海峽關閉情境下的油氣過境意義,恰恰說明敘利亞的地緣意義正在被重新放大。更穩妥地說,敘利亞正從長期的“危機對象”,逐漸轉向一種“秩序接口”——也就是在外交接觸、陸上連接、安全協同和地區重組中重新獲得功能。
這種判斷并不只體現于歐洲政策文件之中。阿拉伯媒體和地區研究中的相關討論,同樣呈現出相似趨勢。近來一些阿拉伯媒體的評論,已把敘利亞置于“重新定義地區角色”和“陸上通道價值上升”的語境之中。這至少說明,在地區內部的觀察中,正在重估敘利亞地區角色。也正因如此,今天討論敘利亞,不能僅將其視為一個戰后恢復案例,更應看到它正被重新放回更大的地區結構之中。
更重要的是,敘利亞今天的價值并不是單一的,各方看中的也不是同一種“敘利亞”。對歐洲而言,敘利亞首先關系難民回返、邊境穩定和替代性通道,把貿易、投資、營商環境、地方警務、難民回返和區域通道放進同一框架,本質上是要把敘利亞重新拉回一個可連接、可管理、可影響的結構。對土耳其而言,問題更為直接:邊境縱深、庫爾德問題、北部安全秩序及敘土經濟接口,決定了安卡拉不可能把敘利亞僅僅視為一般鄰國,而必須將其視為本國安全環境的延伸。對海灣國家來說,敘利亞更接近一個經濟滲透、陸上通道和地區再融入的平臺。至于以色列,其所看到的則不是一個可供接入的“接口”,而仍是一個必須持續壓制風險外溢、限制對手借道恢復力量的方向。換言之,敘利亞今天之所以重新重要,不是因為各方都想幫助它重建,而是因為各方都試圖在它身上爭取對下一階段中東秩序更有利的位置。
外部重新接近敘利亞,也不意味著敘利亞內部已經穩固。有關研究已經指出,敘利亞過渡當局在外交上確實取得了明顯進展,恢復關系、緩解壓力,也盡量避免被周邊大戰拖入更深的泥潭。可如果內部沖突仍主要依賴臨時協調和精英交易壓著走,如果全國性政治進程依舊缺乏公開、可信、可持續的協商機制,敘利亞仍然會暴露在新的外部干預之下。問題正在這里:敘利亞被重新納入地區結構的速度,明顯快于其內部重新縫合的速度。
首先攔在前面的,仍然是安全。盡管敘利亞確已出現某種穩定化跡象,尤其在敘利亞民主力量與政府停火并推進整合之后,暴力水平有所下降,真正的整合卻遠未完成。關鍵不在協議文本本身,而在國家能否把相關力量、治理空間和安全鏈條真正并回統一框架。敘利亞的安全難題,不只是“有沒有協議”,而是“誰真正控制”。地方武裝如何收編,邊境由誰接管,營地、監獄和灰色地帶由誰負責,長期分裂運行的空間怎樣重新并回國家,這些才是國家權威能否重建的硬核部分。只要這一層沒有真正落地,所謂穩定仍然只是帶有明顯過渡性的“薄穩定”。
不過,僅有安全還不夠,經濟恢復同樣是前提。對敘利亞這樣的戰后國家而言,沒有基本的結算通道,沒有最低限度的投資預期,沒有能夠讓社會感知到的恢復激勵,再多政治表態也很難真正落到日常生活之中。解除主權基金投資敘債禁令,釋放的是敘利亞重新進入全球金融體系的信號;推動貿易投資和營商環境改善,則表明外部力量已逐漸意識到,僅靠外交接觸和安全合作,很難支撐敘利亞的長期恢復。對于戰后國家來說,若沒有最低限度的經濟回接,外部角色抬升就容易懸空,政治上的“回歸”也就很可能停留在政策文本層面。
比安全和經濟更深的,還是國家本身。對敘利亞而言,真正危險的,不是外部重新接近,而是在內部政治整合尚未完成時,被過早納入外部布局。這里的危險,不是抽象意義上的“國家能力不足”,而是幾個十分具體的問題:誰來真正壟斷暴力,誰來統一財政與結算,誰來界定地方與中央的邊界,誰來提供最低限度的政治正當。若地方武裝只是改換番號而未納入統一指揮鏈,國家權威就仍停留在名義層面;若資源區、邊境口岸和地方財政繼續分散,國家便難以形成穩定的汲取和分配能力;若中央權威遲遲不能落地,而地方事實自治繼續固化,敘利亞就可能形成“名義統一、實際分層”的空心化結構;若不同社群和不同政治力量始終找不到可以接受的位置,那么外部角色抬升越快,內部焦慮反而越強。說到底,敘利亞未來最難的,不是再恢復多少外交關系,而是還能不能重新形成一個既有執行力、又有基本正當性的國家框架。
因此,今天看敘利亞,至少要把兩件事分開。第一,敘利亞的外部地位確實在上升,這有歐洲政策變化、北歐金融松動以及地區內部重新評估其作用的跡象作支撐。第二,敘利亞的內部整合還未完成,這同樣有現實局勢和研究判斷作支撐。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就容易把“位置回升”誤判成“國家重建”。更需要警惕的是,敘利亞最大的風險也許并不是重新被納入地區政治與經濟結構,而是在國家能力尚未恢復時,被提前賦予超出其承受能力的地區功能。
說到底,敘利亞今天的問題,不是外部世界是否重新需要它,而是這個國家內部能否重新構建足夠的權威、秩序和信心。若這一點做不到,所謂“回歸”就更可能只是位置回歸,而不是國家重建。把敘利亞真正帶到“十字路口”上的,不是它是否重新被看見,而是它能否把外部角色的抬升,轉化為內部秩序的重建。只有這一點真正實現,敘利亞才可能從地區重組中的功能性節點,走向一個具有持續治理能力的正常國家。
(作者簡介:孔德軍,蘭州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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